平時安靜落寞的御膳宮此刻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為了滿足來自十天八荒的神仙的不同口味,白山請來了天南海北的廚師。為了節省開支,廚師們的來歷則沒有那麼多光鮮的名頭了,他們也大多來自各個鬼市、黑市、以及地下場。
周其玉住的小屋要從廚房的後面過,此刻他正行走在這些形色各異的人中穿梭。他看不出他們究竟是何方物種,就暫且統稱為‘人’吧。
一個夾雜著河南口音和山西口音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依稀傳來。
「……誒!讓一讓啦讓一讓啦啊!卸貨啦卸貨啦!哎呀你們給我的車騰個地兒嘛真是的,這麼多人擠的連腳都放不下……」
「誒!小王你牽著馬頭,別讓它尥蹶子咯!」
「小郭你把後頭那個箱子往上挪一挪嘛,那個玩意兒都都杵著地咧!哎呀那個口袋角角都磨爛咧!那里面裝著是啥你知道麼那是豬肉豬肉!神仙這個旮旯莫有那個玩意兒,寶貝著很,你別給我弄壞咯你腦殼被門夾咯……」
光听這人說話腦子里都能想象那是一個什麼場面。周其玉腳下一頓,循著這個聲音看過去,果然在雞飛狗跳的人群中看到一個中年大胖子,一個人的個頭頂這些三個,肥墩墩的肚子和上掛滿了各種能夠在廚房里出現的刀,還有一塊菜板子。
他記得以前在禪圖的時候,張胖子只用這個菜板子,而且誰都不讓踫,誰踫他砍誰。那個時候明悟心曾開玩笑的把張胖子的菜板子藏了起來,後來張胖子不顧明悟心是西城少主的身份,公然提著菜刀追殺了他三條街。
不知道他怎麼會來這里的,而且周其玉記得,在前世里,禪圖之後,他的記憶里是沒有張胖子這個人的。♀難道張胖子不應該是在禪圖老死一生嗎?
周其玉走過去打招呼。「請問……」
「哎呀讓開讓開沒看見忙著呢嗎小心髒了衣服——誒你們兩個動作快點!來得晚了好鍋灶都讓人搶完了!誰讓半路上那騷蹄子的馬要尥蹶子呢!哎呀……」
張胖子跟他的兩個小跟班抱著貨物吭哧吭哧的跑進了大殿,而且那兩個小跟班,周其玉分不清是人類還是野獸。蓬頭垢面,身上搭著各種獸皮,散發著汗臭和血臭。
周其玉愣愣的在站原地,很快就被各種各樣搬貨的人推擠了出來。
對于這里來說,他才是閑雜人等呢。
模模被扯皺的衣服袖子,周其玉想起了要把衣服還給靈妙,于是先回屋換上自己的衣服。
換衣服的時候他又記起了。啊,他的棉衣呢?
他的棉衣丟了。
怎麼丟的呢?水鬼?不對。
瑾舍,戲班,伶人……
很明顯,那幾個伶人將他錯認成了他們的其中一人。
莫名的有些不安呢。
風忽然吹開了窗戶,屋子里灌滿了寒風。周其玉走過去關上窗戶,回到床邊,重新拿起被他月兌下的黑羽錦袍。
自己已經沒有御寒的衣服了,可是穿這種衣服,顯然是不符合他的身份的啊……回頭問問鵲秋能不能再給他找一件吧。
而且,靈妙的這件衣服雖好,卻是黑色的,若是生辰宴會上他穿著這個出去,陛下的臉都會氣歪吧……
可是周其玉確實再沒有別的衣服了,他帶來的包裹里幾件底衣和一件淡藍色的長衫。再來白山的路上他都是與人結伴而行,每當寒冷的時候運氣好的話能夠借住在別人的柴房里,也可以和流浪者一起擠在草垛子里。
最後周其玉還是將那件黑羽袍子穿上了。天這麼冷,不穿白不穿,反正靈妙藥君也不見得就急著要回這件衣服的。
蒼浮宮每天上上下下,前去拜謁的貴客數之不盡。陛下已許久不見,不知此時在做什麼。周其玉時時想起那個吻,心內總是涌起一股顫動,覺得喜悅又難安。
這天周其玉去看了他的葡萄酒,回來的時候看到張胖子正在教訓他的兩個跟班不夠機靈搶不到好位置,那兩個小跟班把臉洗干淨了勉強能看出是人類。
等他們走了張胖子也轉過身撅著磨起刀時,周其玉慢慢的走了過去。
「請問,是張師傅嗎?」
听到聲音,張胖子抬起頭,看著周其玉。
「啥?」
「是禪圖的張師傅嗎?」周其玉彎著腰問,語氣和藹輕緩,面帶微笑。
豈知張胖子語出驚人︰「張師傅是莫錯,但是俺不是禪圖的,禪圖早沒了!」
說完又 的磨著刀。
周其玉完全懵了,「你說什麼?……」
解釋了半天,張胖子才認出了他。大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周瘸子嘛!哎對不住啊對不住,這些年走南闖北的認識的人太多了,你要還是個瘸子我說不定一眼就認出你了!」
「你說禪圖……沒了是什麼意思?」
「咦?你不知道?噢,我想想看那個時候……」張胖子模著光禿禿的地中海腦袋。
「大概就在五年前的吧,有天晚上啊,禪圖的掌門,和三個宮院的長老,突然全部死翹翹咧!死的可慘啦,也不知道多大仇,那個血啊,糊牆一樣到處都是啊!哎呀當時鬧的動靜很大的咧,連西城都親自來人,就為調查那個事情啊,可是凶手一直莫有抓到。那幾個老頭兒年齡加起來都能上萬了,可現場竟然沒什麼打斗的痕跡,所以大家都在猜是禪圖里面的人自己干的。」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太清楚咧,哎呀禪圖的掌門長老都被殺了還死得那麼慘,大家都怕啊,收拾著鋪蓋全都跑咧。」
「……凶手是誰,可有線索?」
「這我哪兒知道。誒?負責這件事的不是你那個朋友嗎?出事兒後一直沒見著你,我們都以為你跟他走了呢。怎麼著這多年你們倆不在一塊兒?」
「你說…明少主?」
「可不就是他麼。出事兒那天早上大家看見他在跟西城來的人爭什麼,他肯定是知道誰是凶手。而且這麼多年一直莫有抓到,都在說他是在包庇凶手咧。禪圖出事兒之後好多地方都在傳,明少主又在那里,作為仙界之首的西城總得出面給一個說法。听說明悟心他老子給他下了死命令,今年是最後期限,抓不到人就把他推出去給一個交代。這都十二月份了。嘿,這次他們也來了。你瞧見西城那些人的臉色兒沒?一個個都黑成鍋底灰咧嘿嘿嘿……」
張胖子笑著繼續磨他的刀。
而站在一旁的周其玉愣愣的站在風中覺得不可思議。前世是沒有這樣的事情的,禪圖,一直到最後還存在著。他最後還被明悟心拋下冥靈峰封印了呢……
等等,明悟心嗎?……明悟心在追捕那個凶手,五年,包庇……
周其玉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一閃而過,但仔細找卻什麼也找不出來。
他腦袋悶悶的走回小屋,坐在床沿。
「先生,在嗎?」門外有人喊。
周其玉走出去,看見兩個雙胞胎姐妹站在他門外的大樹下。他認得她們,是在蒼浮宮伺候的珍珠和珍寶。
「兩位姐姐,有什麼事嗎?」
「嘻嘻。」兩個女孩子一听周其玉叫她們姐姐就捂著嘴笑作一團,笑的周其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直起腰來,喘著氣說道︰
「先生你太好玩兒了!啊哈哈哈……」
「平貞姐姐讓我們來請你啊!」
「請我……做什麼?」周其玉問。
「是玉清天尊和昆侖老祖到了!」
「你們同為陛下的老師,陛下得讓你們會一會啊!」
「陛下要讓你們切磋切磋啊!」
兩個女孩子一人一句,上來拖著周其玉就走。
周其玉掙扎︰「我、我就算了……」
那可是玉清天尊和昆侖老祖啊,他一介凡夫俗子怎麼敢跟去跟他們切磋?
「陛下、陛下這不是整人麼?」周其玉垂死掙扎,「他是故意讓我出丑的,我不去!我不去!……」
「所以才要我們兩個人來‘請’你去啊!」
珍珠珍寶異口同聲的說完,一人一邊提著周其玉飛著跑。l3l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