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妙潔白的額頭在晨光微曦中泛著淺光,周其玉看他搗鼓的那麼認真,都不想打擾他。
「藥君你……」
「叫我靈妙就好。」靈妙抬起頭沖著他一笑,「什麼事?你不要說急著回去,身體還發著燒呢。先好好睡一覺吧。」
「嗯。我是說,你,你有沒有……」周其玉有些支支吾吾,「你這兒有沒有能夠、能夠駐顏的東西?」
「有啊。不過你還不打算修仙嗎?」
「當然要啊……」
「那你還不抓緊。」靈妙上下打量周其玉,「再晚這副骨頭都不經用了。」
周其玉不好意思的撓撓臉頰,「我平時也有在打坐,只是比較資質比較愚鈍。嗯,我就是怕等成仙了都成老頭子了,所以平時都在想辦法弄些丹藥來吃……想問問藥君你有沒有什麼比較厲害的東西。」
靈妙笑道︰「看不出來你一個男人還臭美啊,說實話來我這要這東西的女人都沒幾個。」
「那是因為她們都青春不老。」周其玉嘆氣︰「我又不是仙。」
「有肯定有,不過我的價錢可是比較高的哦。」
「多少?」
靈妙掐著手指略算了算,「別的不說藥材可貴了呢……起碼這個數,一瓶。」他伸出五個手指頭。
「那麼貴?」周其玉瞪大了眼,狐疑的看著靈妙,總覺得他在敲自己。
「純藥材,都沒收加工費。你還不知道,我這里的規矩︰一不講價,二部賒欠。」靈妙正色道。
周其玉想了想或許自己可以提前向陛下要點工資了,可他沒敢問多少,何況靈妙要的太貴了……
「那,你先給我準備一瓶,回頭我拿錢給你。」
靈妙忽然湊近,一臉壞笑︰「誒,你不是有那只狐狸麼?青丘仙狐的血是無價之寶你不知道麼?那是活血養顏的最佳補品啊!」
「胡說。」周其玉皺眉,「難道要我去割小月的脖子嗎?何況他不是我的。靈妙藥君也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他是青丘女君的弟弟,將來……將來很可能會繼承帝位的。」
「哦……」靈妙意味深長的點點頭。
靈妙又拿起藥罐搗鼓,跟周其玉聊了些別的話題,周其玉一夜沒睡又被驚嚇,很快就睡過去了。♀
周其玉睡著後,靈妙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盯著周其玉的臉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將藥罐放在桌子上,提著另一罐新做好的藥出了門。
「喲,都練著呢?」靈妙笑嘻嘻的走進院子,「睡的好麼昨晚?子尤,雪安,上午好啊。」
「是靈妙藥君啊!」被喚作雪的年輕人放下手上的扇子,跑過來,「還說您怎麼還不來呢,都這會了,嵐哥他昨夜疼的可厲害了。」
「子尤!怎麼說話呢。」年紀少長的雪安迎上來,滿臉微笑,「藥君您來了,快請坐。本來該我們自己過去拿藥的,可是這里太大了,我們又不識的路……」
「哎,說哪里話呢。你們遠道而來,是客,又照顧我生意,當然得我親自送過來了哈哈哈哈……早上有點事兒耽擱了,話說,你們阿嵐他人呢?」
「嵐弟他在房里,我引您進去。」
進了屋子,一個背影縴細的男人坐在桌邊用茶杯漱了口,身旁站著個小廝伺候著,此刻男人正手撐著桌子吃力的站起來。
「嵐弟你怎麼起來了?不是難受嗎?」雪安急忙走過來扶他。
「雪安哥,不礙事的。再說,靈妙仙長來了呢……」男人轉過身來,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珠靜黑如墨,淡無血色的薄唇對著來人微微一彎,竟是格外的清麗出塵,讓人心中暗嘆。
哎,同一張臉,怎麼給人的感覺差這麼多呢?想起臨走前周先生的睡相,那是一張多麼樸實多麼憨厚的臉,怎麼到了眼前的人身上就跟換了張臉似的呢?
心中這樣想,靈妙臉上可是笑顏如花︰「阿嵐兄弟,身體感覺如何啊?」
「比之前日已是大好,你看我都能起床了呢。」阿嵐俯身行禮,身子搖搖欲晃,靈妙忙伸手扶住他。
「快坐下吧。」將藥罐子放在桌上,「這是今天的藥,要記得趁熱喝了哦。哎,老是這些東西也不行呢,你這種嚴重敗血的身子要每日以血還丹調養,外敷內服,不日便可見效。但拖久了傷及靈根卻是棘手……」
「靈妙藥君說的是,我們都說好了,這次宴會上我們大家所得的賞錢都湊給嵐弟買血還丹的。」雪安說道。
一旁的子尤小聲道︰「靈妙藥君,你看我嵐哥這麼難受,你就不能先賒一顆給我們嗎?」
靈妙道︰「不是我不賒給你們啊,實在是這個東西最近幾天奇缺啊!不知道怎麼回事啊,好些小道士都我那里買藥,說是來白山的路上被吸血蟲給咬了。我就奇怪啊,東海這里治安挺不錯的啊,怎麼就除了那種妖物呢?」
「是嗎?」子尤喃喃,「奇怪,難道嵐哥也是被那種東西咬了麼?」
阿嵐垂著頭但笑不語,雪安扯了扯子尤的袖子讓他別說話,從包袱里取出用帕子包著的散碎靈石拿給靈妙。
「藥君請收下。」阿嵐說道,捂著嘴輕咳了咳。
靈妙接過雪白的帕子打開看了看,里面皆是上好的黃玉,光看色澤就能知其蘊含著不少的靈氣,但在靈妙這里也頂多算二等品。
他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氣了。先走了,明天再來哦。」
阿嵐咳著起身行禮︰「藥君慢走,子尤,送。」
「不用不用,你歇著吧,記著喝藥啊!」
靈妙揮著帕子招搖的離開。
「哼,吝嗇鬼!」子尤對著靈妙的背影說了句。
「別說了,還不去煎藥。」雪安說,一手安撫著不斷咳嗽的阿嵐,阿嵐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咳出來,沒幾下就昏倒在雪安懷里。
「嵐弟!嵐弟!……」
里面的驚呼聲隱隱傳來。
靈妙將那條雪白的手帕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一甩,劃過鼻下嗅了嗅。
唇角浮起一絲奇怪的笑意,走的健步如飛。
周其玉睡的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在搖晃他,朦朧的光線隱約能夠分辨紙窗戶上金色夕陽的剪影。橘紅色的,溫暖無比。
啊……都下午了呢。
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一個冰涼的東西擦過他的肚皮,周其玉醒過來,睜開雙眼空濛的看著床邊的人。
「別睡了,快起來了。」放下撩開的襯衣,靈妙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以為現在只是傍晚對嗎?沒錯這是第二個傍晚啦。」
周其玉揉著酸痛的脖子坐起身來,聲音沙啞︰「已經……那麼久了……嗎?」
一個涼涼的玻璃罐子貼在他臉頰上,周其玉皺著眉轉過頭看。
「喏,你要的東西,做好了。」
「……我現在沒錢。」周其玉抬起眼楮看著逆著金色陽光的靈妙。
「等你領了工錢再還我吧。看你,皺紋都好幾條了。」靈妙的食指點著周其玉的眼角。
「謝謝藥君。」周其玉將玻璃罐子寶貝似的揣在懷里,埋著頭找鞋子。
穿上鞋子後周其玉左右看了看,靈妙站在一堆藥香飄渺間看不清神情。
「藥君,那我先回去了。我怕鵲秋她們找我。」周其玉說。
「你在這兒睡了兩天也沒見人來找啊。」靈妙抬了抬頭,好像在笑︰「那丫頭怕是看美人都看的眼花了。」
周其玉拿手抓了抓頭發,「我簪子呢?」轉過身在床上到處模。
「櫃子上的那個嗎?」靈妙說。
一根翠綠的玉簪安靜的放在木櫃上。
「啊,就是這個。」周其玉拿過來,順手將頭發挽了個道士頭,將玉簪插-進去。
「我說啊。」靈妙笑著道,「你這個人可真是奇怪啊,不好好修煉你跑來要美容膏駐顏,明明沒什麼錢卻戴著一根那麼好的翡翠簪子。」
這時有幾個白衣道士走進來賣藥,周其玉朝靈妙行了個禮離開了藥觀。
走的時候听其中一個說︰「真是倒霉。昨晚上我又被咬了,怎麼白山這樣的神域也會出現那種東西嗎?今早上起來臉白的差點以為見著鬼呢!」
「嘿嘿,你不就是捉鬼的嗎?還怕鬼?」
「你還別說,我當時就特想拿符咒貼自己腦門兒上啊!……」
「哈哈哈……」
一陣哄笑。
外面一陣寒風夾雜著梅花的香氣襲過來,周其玉一縮脖子,這才發現身上還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長衣,衣身上稀疏的點綴著雪紋冰花,質地柔軟輕透卻意外的暖和。
這是靈妙藥君的吧?皺了皺眉,周其玉想還回去。忽然眼楮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站在白山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清晰的看到白山的正門。此刻那里正有一隊人陸陸續續的進來,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的面相嚴肅的男人,旁邊是幾個年輕的男子,眉宇間皆仙氣泠然,騎著高頭駿馬,除那幾個帶頭的外,後面跟著的弟子皆著統一的青白色道士袍。
而吸引周其玉眼球的,是騎馬走在最前面的白衣青年。離得太遠,可也能從寬闊的雙肩和挺的筆直的身姿感受到青年身上的正義感。
明悟心,想不到五年一別,你竟成長如斯。
「仙道本無情,妖魔為患,蒼生何其弱小無辜?匡扶正義,替天行道,降妖除魔,這是誓為仙界之首的我畢生的使命。世間諸惡皆是我敵,擋我仙道者,親師摯友亦可殺。」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明悟心的意志都不會改變。所以容天鳳才會在明悟心苦苦規勸他回頭是岸時說︰「我惡念纏身,已為世間首惡,是你誅殺的真正對象。我也不承認你我是摯友,所以你盡可殺我,無需多說。今日若不能擊殺我于此地,不是你仁慈,而是你無能。」
……
在西城的人之後,其他仙山的人都陸陸續續的進來。西城、青城、昆侖、峨眉、蜀山……加上在這之前已到達的青丘、蓬萊、瀛洲、方丈、大小方諸,十二仙山算是全到齊了。
白王尚為圈禁之身,雖為天神,也是罪神,理當避之不及才是。這些仙界神界有頭有臉的神仙都如此積極,只能說明天帝要在十二月十二赦免白王的消息已成事實。琉璃龍神即將出山,帶領一族重歸神界,屆時聲勢浩大,其地位尊崇,必定位極群山之上,匹敵諸神。
此番白王四千歲誕辰,場面壯觀。蒼浮城的臣民在山腳下建起一座通天雕塑,有著白王輪廓的石像屹立在碧海晴空之下。
臣民賀奏,祝詞吟唱之聲響徹九天。
周其玉站在高處,皺著眉,隱隱能聞到空氣中風雨欲來的氣息。
如果可以,他希望天帝的赦免令永遠不會下來。他也不想再修煉,那樣他就可以絕對避免自己成為紅蓮妖仙的命運,而景燁他依然囚禁在白山里做著一個代表著恥辱、徒有虛名的王。
或許這樣,他們才能平靜的活下去。
當正義之劍刃染滿鮮血,神的世界彌漫戰火硝煙,那麼這世間有誰還能置身事外,又有何處是容身之地……
他知道人生的劇本,也親自走到最後一刻體會到了死亡和絕望。周其玉心里清楚,命運的既定之路,他所能改變的少之又少。但既然有了從頭再來的機會,誰會甘願去等死呢?他既從地獄歸來,就不怕再回去。
周其玉無懼于地獄,怕的只是地獄里依然只有他一人,睜眼閉眼俱漆黑一片。他的靈魂在黑暗里掙扎了兩生兩世,而白王景燁,是唯一的光明。
周其玉想借著這唯一的一點光走出心中的黑暗,至少讓他此世,了無遺憾的死去。l3l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