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上不停傳來響聲,他懷中溫香軟玉,仿若在生。
緩緩低下頭,嘴唇貼在懷中人兒的額上,感受那溫潤的肌膚,白皙似玉。她其實長得很好看呢。
長安眾人傳言,相國祈子孝之女明月,傾國傾城,沉魚落雁,他卻一向沒有太過注意。努力去想,也只認得她很好看……不同一般的好看。
「主子。」隱隱傳來太監不大不小的呼喚,拿捏著分寸。
他喉間酸痛得厲害,張了張嘴,想回應一聲,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呼喚逐漸變得尖利,然後「砰」地一聲,門被撞開,一群人沖了進來。在珠簾外看清里面的景象,紛紛止住了腳步,互看一眼,整齊劃一地跪下。
陽光射進來,刺得他眼楮痛。第一個反應卻是護住懷中的人,替她遮住萬千凡塵。
「出去。」他淡淡道。
大太監連忙應答,領著眾人一處退了出去,再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屋子里又暗下來,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低頭去看她的臉,唇紅齒白,哪里有半分死人的模樣。他微微彎了唇角,手指細細摩挲著她的臉頰。
你怎麼……就那麼狠心呢。
那夜他醉酒裝睡,她用剪子刺他的脖頸。
她用力刺下來的那刻,他幾乎連血液都停止流動了。
原來那麼那麼喜歡他的祈明月,有一日,竟會恨不得殺了他。那種天上地下的感覺,又有誰能明了。
屋外的人等了不知多久,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各宮已派人來問過數次了,可是聖上沒有出來,沒有誰敢多嘴。
直到第三日日暮,天邊晚霞燦爛,樹影搖動。
門忽然「吱呀」一聲打開,身著大紅喜袍的北宮恪,懷中抱著鳳冠霞帔的女子,慢慢走了出來。他的步子有些虛浮,面色蒼白,下巴上冒出胡茬,狼狽不堪。反觀他懷中的那人,細碎的流蘇拂過耳畔,容顏栩栩如生。大紅嫁衣垂下來,幾乎要拖到地上。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侍衛連忙上前想要接過他懷中的女子,他瞥眼一瞪,他們連忙止住。
「準備車架,」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粗噶得像滿地黃沙,听的人都覺干澀不已,「送她回江夏。」
他的表情很淡,可眼中分明有光。仿若終于下了一個決定,此生再無轉寰的余地。
明月走的時候,日朗風清。
珠玉抱著圓圓,陪在她身邊。
圓圓一直在哭,哭得臉都紅了。珠玉哄來哄去,孩子也不肯停下。哄到後來,連珠玉自己也哭了。一邊哭,一只手牢牢抓著棺槨,似乎在埋怨,又似乎在悔恨。
他站在城牆上,看他們越走越遠,腦中一片空白。
她要的,他已經給她了。
那麼他要的呢?
誰還能給他?
「主子……」身邊的太監小心翼翼地開口,喊了幾次,才喚回他的意識。
抬眼一看,天色暗黑。
怎麼過得這樣快,她走得時候天色方明,他不過站了一會兒,竟然已是黑夜。
拂了拂袖袍,轉身下了城樓。
下人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一路去了寧妃的寢殿。
里面暗黑,唯閃出一點模糊的燭光。笙玥正坐在門前石階上抹眼淚,瞧見他來,立刻跳了起來。臉上綻出笑,幾乎只差歡叫了。
他輕飄飄一眼看過去,她忙收斂了神色,垂首站在一旁。
他踱步過去,緩緩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眼就看見一身白色紗衣的女子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枝花,不知在想什麼。她裙擺上繡了梅花,清麗無雙,再配上那烏黑的秀發,還有白皙的面龐,是說不出的風韻。
他卻因著那抹烏黑而心中一痛,幾乎不能自抑。
她似乎听到變得粗重的呼吸聲,身子一頓,盈盈轉過臉來。
泫然欲泣的美眸,欲語還休的朱唇,深深將他望著。
他卻是反常地輕笑一聲,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頜。細細看著她精致的五官,看了許久,心中平靜無波。
她眼中因見著他升起的萬千光芒,隨著他的凝視,一點一點暗淡下來,最後竟是一片死寂,黯淡無光。
勾了勾唇角,笑道︰「死了嗎?」
他一身,猛地丟開手,像是觸踫到了什麼不干淨的東西。
她的臉因為他的力氣而偏向一邊,也不生氣,笑著轉回頭來,仿佛看見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一樣,淡淡笑道︰「哦,原來真的死了啊。」
他的手漸漸顫抖起來,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掐上她脖頸的沖動。
宋月然眸中閃過淚光,亦是一聲輕笑,站起身,在他面前仰起臉,鼻尖幾乎相觸。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是緩慢︰「怎麼辦呢,她終于死了。」眼前一閃,脖頸被人制住。
她毫無懼意,看著他冷然的目光,心中痛得無法克制。
「她死了,」他終于開口,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你去陪她。」
她心中劇痛,眼淚終是止不住地滾落出來。滾燙的
液體落在他虎口上,他面色沒有一絲變化。
手越收越緊,呼吸越來越困難。
她耳邊仿佛有巨響,卻仍是不肯認輸地看著他的臉。她深愛了那麼多年,珍惜了那麼多年的那個人,此刻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恨不得她死。
她愛的人,恨不得她死。
這天下還有比這更讓人悲哀的事麼。
可是……那個女人死了呢。她忍不住笑起來,邊笑邊流眼淚,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還有一更~北宮番外下一更應該就可以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