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說話,她也像沒有察覺異樣,偏過頭,笑了笑。
他心像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刺了一下,一下子變得有些坐立難安。正躊躇著要怎麼離開,忽聞外間王鶼小聲道︰「主子。」王鶼並沒有說什麼事,可是一時間他們都明白是為了什麼。
他怕她生氣,特意去看她的神情。可她卻一反常態,沒有嬌嗔怒斥,沒有面露不滿,而是仍淺淺笑著,含著一絲沐浴過後的媚意。
他連忙站了起來︰「明月,御書房有事還沒處理完,我稍後來看你。」
她隨意點點頭,似乎不以為意。
他松了一口氣,可心口又像被什麼東西給堵住,呼吸有些不順。
轉身走了幾乎,忽聞她叫他「恪哥哥」。
他頓住腳步,回過身。
卻見她容顏明媚如花,在燭光下閃著不同尋常的光彩。
他心中一動,吞了口唾沫,怔怔等著她的話。
她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好笑,微微彎了彎唇角,笑睨他一眼。可說出的話,卻是風馬牛不相及。
「我會按照你為我安排的路,一直走下去。」
清清淡淡的嗓音,帶著些微的沙啞,輕輕落在他心上。那一刻,他險些跳了起來。
可轉瞬一想,只覺她不可能會知道那件事,才略略放下心。
腦子些微混亂,只「嗯」了一聲,轉身逃遁,落荒而逃的意味十分明顯。
他後來曾千百次回想過她那句話,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麼意思。
直到在琴店里,從老板口中得知她來江夏的途中,就將春雷遺棄,才恍然驚覺,那夜她笑睨的那一眼,究竟是怎樣的涼薄至極。
可是在當時,他卻沒有察覺。
送她離開的時候,隊伍綿延數十里。她欲言又止,似乎期待他說什麼。
他心中蠢動,終是在轉頭看見王鶼的那一刻靜如止水。
她眼里的光瞬間寂滅,轉身上了馬車,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決然。他心下惶恐,差點要將她拉回來。但手在身側握拳又放開,又握拳,終是沒有伸出。
這世上之事,哪里能盡如人意。美人江山,得一,已是萬幸,若是兩者兼得,只怕連老天都看不過去。
娘親病的時候,這道理他便很明白了。
父皇寵愛娘親,一月里大半都宿在關雎宮。他雖是庶出,但宮人對待他,比起太子北宮朔都還要殷勤幾分。這其中的緣由,他自然知曉。
可是再多的帝寵,也留不住娘親的性命。
他在那日午後撞破藥房里下藥的宮婢,他便明了,除非自己成為九五之尊,否則所有在乎的人和事物,他都沒有辦法保其周全。他要那些害他們母子的人都後悔,自己曾犯下這樣的錯事。
藥量下得很少,一點點,足要數年才會發作。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將事情告訴了母妃。可是容妃卻只是笑著揉揉他的頭,一言不發將藥全數飲盡。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沒有家族依仗的後妃,要怎樣才能在深宮生存。
挑戰國母?
不,那是永遠不能做的事。
那個女子就是那時來到他身邊,就在他最彷徨,最落寞,甚至是最無助的時候。
王鶼領著個小女孩,她穿著一身粉色衫子,頭發烏黑細軟,編成一條辮子放置在腦後。眼楮很大,鼻子秀氣,嘴巴小巧,一眼望去頗有江南水鄉的感覺。雙手在身前絞著,一雙眼楮怯怯地看著他。她的眼楮和母妃有幾分神似,柔柔的,望著你的時候,就像一陣春風吹過,所有煩躁不安都平淡下來。
「小然兒父母都死于疫癥,她爹又只認得我這麼個老鄉,實在沒有辦法,便托付給奴才。還請主子寬宏,求求容娘娘將小然兒留在關雎宮。」王鶼照看他多年,這點面子哪里能不給。
所以便去對母妃說了。
母妃輕易便應允下來。
她年紀小,正好在他身邊做個玩伴。開始的時候,她一整天跟在他身後,囁喏著不敢多說話。他看她一眼,她都能驚得像是要把自己埋進土里去。
每次看到她露出小白兔一樣柔軟可憐的神情,他就覺得心軟。
然後放慢腳步,等著她走上來,跟住他。
她或許是身世太過可憐,對人總是一副卑怯的樣子。太監宮女跟她說話,她都不敢抬頭看。其他人雖然看在她與王鶼的關系上,對她寬讓幾分,可日子久了,卻以為是她高傲,不屑于搭理自己。所以見了面,免不了冷嘲熱諷一番。她尚是個孩子,心思已經敏感到讓人驚訝的程度。
那些以為她听不懂的人,都不知道她一轉身就開始掉眼淚。
他卻知道。
他知道她袖子上的痕跡不是水漬,而是眼淚侵染的。知道她通紅的眼楮不是因為沒睡好,而是哭了一夜。
他生命里第一次出現這樣的人,一舉一動都與旁人不同,叫他新奇,叫他情不自禁地想觀察她,看她每一個神情,捉模她的每一句話。他甚至把她當成自己狩獵到的第一只海東青,日日看著,自己免不了調戲一番,卻絕對不許別人有動的
心思。
十四歲生辰。
彼時,他已是翩翩少年。而她,小他兩歲,卻已然也出落出一些風韻來。
因他生日與北宮朔撞著,每年里都是大張旗鼓替北宮朔操辦。他雖受寵,也只不過容妃私下里在關雎宮給他小小熱鬧一番。
今此,皇後卻特意命人來喚,將容妃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