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黑得像被潑了一層墨,月光被雲層蓋住,透不出一絲光亮。就連檐角的燈籠都晃蕩著一明一滅的。
他頭有些疼。
手邊是剛剛端上來的清茶,白煙裊裊,清香四溢,聞著,人也漸漸振奮了些。
下首坐著的男子閑閑看著手中的圖紙,一言不發。
大太監拿著拂塵,不遠不近地站著,頭微垂,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可他知道,那太監的眼楮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
過了像是一百年,下首的男子終于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來朝他行了個禮,恭敬卻不容忽視︰「三皇子可想好了,我家主子只要明月郡主。」
他剛剛抬起茶杯,聞言手微微一晃,看似不動聲色,可那茶水分明溢在手上,有些微微的疼。他笑了笑,仍是抿了一口,放下後,才悠悠道︰「郡主與本王的姻緣乃是先帝欽定,哪里能夠毀改。」
那人也不懼,拱了拱手,道︰「奴才不過替主子來問問三皇子的意思,您給個答案便是。」
沒有誘惑、強逼,他倒是愣了愣,一時怔忡起來。
江夏王南宮少卿……他並沒有見過。仔細回想,也只有自己落水病重那一年,似乎來過。可他因纏綿病榻,沒有見過。南宮少卿和明月……怎麼會聯系到一起?
眼角一閃,只見宮裝女子手端托盤從轉角盈盈而出。他呼吸一窒,緩緩點頭︰「好。「
……
這個夢到了這一刻,他倏然驚醒。
那個「好「字,似乎還在耳邊不停回響,臉上濕潤,流到嘴里,是汗摻雜著眼淚,咸澀苦三味。
他仍保持著坐姿,懷里的人偏著頭,臉朝著他胸口。他低頭一看,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似乎撲扇著,眼瞼上一片細碎的陰影。面色嫣紅,五官精致美麗。
可是胸口,分明再沒有起伏。
他心口一痛,像是有人用手抓著心髒,緊緊捏著。細碎繁雜的情緒四散開來,最終匯集到一處,是濃重的涼意。緊了緊手臂,下巴蹭著她額頭,雙眼直愣愣看著桌上的燭火。隨著火光跳躍,眼楮里的光亦是明明滅滅。
要怎麼形容呢?
難過?
悲痛?
悔恨?
都有一點像,可是又都不是。
他自己也說不清。
仿佛什麼都沒剩下了,心髒的地方空落落的,風一吹,都听得見呼呼聲。這種感覺,三年前有過一次,那時他一身藍衣,就站在門外。看著喜娘扶著她出來,大紅的嫁衣,蓋頭遮住她的面容,唯剩一雙如玉白皙的手,蒼白無力地垂著。她坐進花轎的那一刻,他心猛地動了一下,一瞬間想沖過去把她拉下來。可是王鶼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他終是止住。
風呼嘯著穿過胸膛。
他仔細辨認,可是,真的不是痛。
甚至,連一絲異樣都沒有,就像,失去了知覺。
但人還活著,心怎麼會失去知覺呢。
他想,應該是不夠放在深處罷了。
「明月。」他低低喚,溫潤如玉的眉眼在燭火下閃著出奇柔和的光。
她一動不動,是出奇的乖順。
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呢。
他連想都不敢想。
以前的她,為著他願意在雪雨天跪上許久,願意為他的喜怒垂淚,心甘情願將他放在最高最重的位置。他一輩子都記得,他要送走她之前的那個夜晚。
他處理完奏折,疲憊不堪,捏著額角在御花園散步。不知怎的,抬起頭,就發現走到她的院子。心下一動,連自己都阻止不了,抬步便走了進去。
珠玉遠遠瞧見他,眸色一暗,低下頭迅速轉身走開。
他不以為意,顧自走到房門前。舉手扣了扣,沒有人應答。往常她也喜歡與他玩這樣的游戲,連猶豫都眉頭,自己推門而入。繞過屏風,卻見空無一人。木桶擺著,水面上冒著細碎的氣泡,烏黑的發四散著。
他心一緊,仿佛被鑿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連呼吸都不敢。快步上前將她撈起來。
她死死閉著眼,水珠順著眉梢眼角滴滴答答落下來。他抿著唇,有些生氣。
她感受到他的氣息,忽地眨了眨眼楮,瞪著清亮的大眼看著他,嬌俏一笑︰「恪哥哥。」那一聲「恪哥哥」柔柔軟軟,仿若最細女敕的春風,從他臉上身上拂過,一瞬間,他所有的氣都忘了。
皺了皺眉,將她整個撈起,抱在懷里。
她驚呼一聲,連忙別過臉,埋在他懷里,耳根已是紅透。
他不自覺一笑,將她放到床榻上,取過薄毯將她裹住。她喘息一陣,才露出半個頭,眨著一雙眼楮看他︰「恪哥哥。」又是一聲,眸子里閃著光,盈盈的,他的心都軟起來。
今夜的她似乎有些奇怪,他卻被那柔情抓住,一點點先進去,根本無暇思考。
「你在做什麼?!」想起她剛才冒失的舉動,他又板著臉,冷眉問。
她瑟縮了一下,眸子里快速閃過什麼東西,他沒有看清。轉瞬又是笑盈盈,︰「我在練習閉氣呢,你又不會水,我當然要好好練習啊。」他蹙眉︰「你要是想好好練,改日我給你找個師傅看著,不然出了事可怎麼是好?」說完頓了頓,又道︰「算了,還是我親自看著好了。」
她倒不惱,笑著點點頭。
「那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學游水,好不好?」她眨著眼,笑道。
他剛想說好,卻又愣住。
回來?
還有回來的那一天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