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過布巾,讓我給他讓座。
瞪了他一眼,忽聞娘親笑道︰「你就是南宮?」
他一頓,有些局促,對著娘親行了個禮,「岳母。」這一聲倒是叫得理直氣壯,與臉上的羞意不成比。
「姥姥,我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策兒咂巴咂巴嘴,道。
娘親一笑,揉著他的發,忽而把他放在地上,站起來道︰「我來吧,你們走了那麼遠的路,應該累了,先去休息一會兒,我馬上就來。」
推開南宮,瞪他︰「你看你!」
他委屈地望著娘︰「岳母大人,這……」
娘笑笑︰「你別理她,落夏這麼久都是我來照顧,已經習慣了,與你沒有關系。」說著拉起我的手,放在南宮手里,「你好好看著她,就是幫我忙了,別管她胡說些什麼。」
我不肯依,但見娘親使了個眼色,雖不明白為什麼,還是閉了口。拉著策兒,與南宮一同出了小屋。
在外面等到娘親出來,一行人回了輕雲寺。
娘親自下廚,為我們做了一桌素席。吃到那個熟悉的味道,眼眶又發熱。硬忍著吃完,南宮和策兒都纏著娘,非要她講些我幼時的事。娘親無奈,只得撿了幾件講給他們听,偏生兩個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晚上與娘親一起睡,早早洗漱好,躺在床上。
娘換了衣裳,無奈道︰「都做娘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孩子氣。」
我嘟起嘴。
她笑了笑,有些怔忡,又道︰「我不知你是怎麼想的,可是落夏對你的心思我向來都看在眼里。」
「娘?」我皺眉,嚴肅下來,「您說什麼呀?我與落夏情同兄妹,怎麼一听您說來,就像是有什麼似地。」
她走過來,點著我的鼻子,「傻丫頭,你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有什麼能瞞過我?」頓了頓,嘆一口氣,月兌了鞋子上來,「我入佛門已久,早已淡了心思。三年前听聞你沒了,也只是暈了幾次,但心中想著你既已月兌離苦海,我也該為你高興。」說著眼中竟有憐憫。
我斂了眉眼,低頭不語。
她說的苦海,我自然明白。
「可是落夏那傻孩子,魔怔了一樣,這三年來,每天都是那個落魄樣。可見你的死,對他究竟有多大的打擊。」
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娘親攬住我的肩膀,道︰「你也不必內疚,感情之事,從來沒有辦法勉強。落夏是個好孩子,可你不喜歡他,他再好,也沒有用。娘今日說這些,並不是想給你什麼壓力,只希望你要記住落夏對你的情,今後但凡能幫他的,就盡力幫一幫,對他好一些,千萬不能拿他當個下人看。」
「我明白,」笑了笑,「女兒從未將他當做下人,在女兒心中,他和二哥一樣重要。」
她欣慰地點點頭,「但也要注意分寸,畢竟你有相公,不能做讓相公不高興的事。對于女人來說,最重要的不過是家庭。為了維護你的小家,縱是犧牲大家,也沒什麼要緊。」拉過被子為我細細掖合。娘雖然吃素念佛,可心底卻是將家看得很重。為了爹,為了我,她什麼都願意做。
「南宮這孩子也不錯,」她眼楮里終于現出笑意,對我道︰「看得出來,他對你亦是真心的。明月,人生在世,難得有人對自己義無反顧。娘知道你死心眼,以往的事很難忘記。可是再難終究也已經過去了,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事。」
「您放心,」湊過去親了她一下,笑眯眯道︰「女兒哪里死心眼了?過去的事早就忘了,現在有夫有子,根本沒記住以往有什麼。」
接著拉著她問她這三年的生活,直料到雞鳴,才耐不住疲憊睡過去。
睜開眼的時候,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了。娘親不在屋里。
連忙爬起來,穿戴好,看見架子上有盆,盆里有水,知道是她留給我洗漱的。把自己收拾好,耳邊一直縈繞著誦經念佛聲,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安靜。
拉開門,正正對上一雙眸子。清澈污垢,偏偏帶著滿月復小心,那麼多的不確定,那麼多的惶恐。看清我的一刻,忽然彎唇而笑。眼里閃過淚光。
仿佛那一日,我在桃花閣舞一曲《驚鴻》。
落地後看見那樣溫暖的眼楮,在對著我笑。
與我說,小姐,我回來了。
娘的話一遍遍閃過腦海,可還是控制不住。
「落夏……」聲音出口,才發現帶著哭意。
他神色動容,往前一步,朝我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不敢。半晌,彎起眉眼,淡淡喚一聲「小姐」。聲音自持,可其中分明是滿滿的不確定,滿滿的試探,滿滿的願意以命來換。
我朝他走幾步,來到他面前。仰起臉,握住他的手,輕輕放在我臉上。
他一震,手有些顫抖。
「落夏,」輕輕笑道,「我沒死。」頓了頓,「我回來了。」
「你們在做什麼呢?」一聲清淡的嗓音傳來,淡淡含笑。踮起腳,視越過他的肩膀,便看到不遠處站著的男子。眉目清俊,眉眼含笑。
撲哧一笑,含淚道︰「二哥。」
這一時已是日暮,斜暉撲灑,天邊晚霞粲然似錦。我心中暖暖,看著面前的這兩個男子,陪我走過前半生,我想,他們亦會陪我一起度過後半生。
「明月。」
「娘。」
兩聲呼喊從側邊傳來,轉過頭。
一旁南宮牽扯策兒走過來,逆著光,看不清神情。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滑稽又融洽。
只覺溫暖異常。
輕輕嘆了一口氣,生怕把這一場吹散。
我想,這真是世上最好的事。
這真是我所經歷過最好的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