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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舊人的五十步笑百步

「啪!」細瓷官窯五彩花鳥紋蓋碗被狠狠砸在地上,薄細的瓷片四處飛濺,茶水潑了一地。♀友情提示這本書第一更新網站,百度請搜索+旁邊伺候的一個著松鶴紋府綢對襟褙子的中年管事媳婦唬了一跳,忙匆匆幾步到門邊將門掩住,又打發房里丫頭紅寶去外頭看著,這才關了門,撫著胸口回身道︰「我的女乃女乃,這會兒可得忍啊,萬不能如此。」

盛氏的手放在綠檀木桌上,死死握成拳,聲音卻壓低了些怒道︰「忍什麼忍,只怕再忍下去就要死在這房里了,你沒瞧見剛剛大爺的樣子麼!」吳智媳婦嘆道︰「這也怪不得女乃女乃生氣,忍了這麼久,終于得了個機會卻功虧一簣,還被她反扳一城,就是佛祖也要動怒呀。」

有人站在自己這邊說話,即便這人是自己人,盛氏心里仍是稍微舒暢了些,吳智媳婦見狀繼續勸道︰「可是女乃女乃,如今她已是母憑子貴,一肥遮百丑,在眾人面前已是不同,太太和大爺都珍惜重視。若是女乃女乃還糾結著先前之事,不但在二位面前都落不了好,反倒會被人說沒有容人之量,落了下乘呀。」

盛氏閉眼嘆息︰「我哪里不知道這些呢?若是不知,我方才也不會那樣歡喜雀躍,還跟著太太去佛堂里拜菩薩酬神,和相公一起忙進忙出為她添置東西補品。可是,」她眼眸忽睜,直厲厲地穿過門窗瞪向安燕容的住所,「我心里到底咽不下這口氣,她安燕容的孩子不過是庶出,我的定哥兒是長房長孫,她憑什麼掙得過我?!她憑什麼得相公的寵愛?!」

吳智媳婦也自忿忿︰「論理,這大太太和大少爺也太偏心了些,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是那安姨娘下毒謀害定哥兒,可大太太不但句句維護安姨娘,查出身孕後更是下了禁口令,從此上下人等再不許談論前事。大少爺更是喜形于色,忙著安撫安姨娘,這樣蛇蠍心腸天理難饒的毒婦就此放過,卻置定哥兒于何地?」

盛氏手忽的一顫,卻帶得先前放在桌上的碗蓋托子也砸在地上,跌個粉碎。吳智媳婦一驚,忙道︰「少女乃女乃,怎麼了?」

盛氏忙將手縮回袖中,立起身道︰「沒事,我手筋發酸,一時不防。」

吳智媳婦不疑有他,繼續道︰「如今咱們露了底,與那安氏也算撕破了臉,以後女乃女乃也不必與她再裝什麼親厚。更何況她如今身懷有孕,若她肚中孩子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只怕有心人第一個就想到女乃女乃名下了,所以,依我看,咱們以後要多避嫌才好。」

盛氏猛然轉身,面色幾分猙獰︰「什麼?難道還要讓那孽種生下來不成?」

吳智媳婦大驚,忙一把掩住她的口唇,豎起耳朵听了四周,不見什麼異常動靜,這才低聲道︰「我的姑娘誒,這話怎麼能說出口?連想都不要想!」

盛氏一把推開她的手,柳眉倒豎道︰「憑什麼?難道讓她生個兒子將來和定哥兒爭家產不成?」

吳智媳婦忙念了句佛,道︰「我的姑娘,話斷不能這麼說!」盛氏扶著桌沿緩緩坐下,眼楮睜得偌大︰「那又該怎麼說?」

吳智媳婦苦口婆心道︰「大姑娘,你且回想一下,當日嫁進蔣家,三年無所出,那時的情形,你還記得麼?」她是盛世娘家過來的人,如今為了規勸盛氏,便用了當初盛氏未出閣時的稱呼。♀

盛氏按著心口,低低道︰「我怎麼會忘記?第一年過後,下人們開始竊竊私語,當時是太太當家,她杖責發賣了五個嚼舌頭最狠的賤奴,眾人才消停下來。第二年我開始管家,底下人沒說什麼,可是家里親戚走動時總是旁敲側擊說些難听的話,還有人攛掇著太太給相公塞人,太太也還是幫我頂住了,相公和我情深義重,更是表明了態度絕不納妾。到了第三年,老太太也開始有怨言,請安問候時便開始不待見我。太太實在頂不住,便將養在身邊的安姨娘給了相公,相公說他一直拿安姨娘當妹妹,只肯和她做名分上的夫妻,我這才同意她進門。誰知她剛過門我就懷了身孕,那段時日,我真是把她當親姊妹一樣照顧,又因著身孕不好服侍相公,便耐著性子勸了幾句,還把相公推到她房里去。如今想來,真是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往事不堪回首,每一次回想都是在心上凌遲,痛不欲生、悔不當初。

吳智媳婦嘆息道︰「大姑娘,你就是心太柔善太實在了,別人給了你一分好處你便恨不得還十分回去。又心直口快,行事只求無愧于心,不理他人作何感想,就是這樣太太才不放心,讓我來照看著你。」這個太太指的不是盧氏,而是盛氏的生母,盛府大太太。

盛氏轉過身看著吳智媳婦,按住她的手道︰「那時突然得知她身懷有孕,我幾乎懵了,後來她生了女兒,我更是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幸而母親把你送來了我身邊,不然的話還不知我會干出什麼事情來。我也真傻,自己三年生不出孩子,便理所當然以為別人也是子嗣艱難,誰想她肚子這麼爭氣,不過我有兩次沒交代下人給她喝蕪子湯,她就懷上了。」

吳智媳婦心疼自家姑娘,看她說的這樣淒涼哀傷,忙勸道︰「姑娘生的是小子,她生的是丫頭。蔣家七代單傳,如今子嗣也稀薄,定哥兒一出生更是舉家歡慶,而她的閨女卻沒什麼動靜,就這點也看得出來她福薄命淺,比不上姑娘。姑娘又何必自輕自賤呢。」

盛氏眼角微揚,似乎想起了昔日光景,她嘴角抽動兩下帶出一個苦澀的笑︰「可是那時,相公的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吳智媳婦一看這光景,忙打住話題,往回引道︰「無論如何,如今她這一胎,決不能因為姑娘出什麼事!」

盛氏冷靜下來,她本不是笨人,只是被憤怒和嫉妒沖昏了頭腦一時失控,如今靜心一想,自然也就想清楚了前因後果,她呆呆坐著,仿佛呢喃一般道︰「我知道你說的意思,如今她在正房立穩了腳跟,上有太太照扶,中有相公憐愛,下又育有孩兒,早已非當日那軟弱無依的孤女身份可比。加之蔣家子嗣稀少,我這八年又只有定哥兒這麼一個孩兒,若是這個節骨眼有些什麼動靜讓她失掉胎兒,只怕我首當其沖就要被懷疑。」

吳智媳婦終于松了口氣︰「阿彌陀佛,我的姑娘,我這番話總算沒有白說。」

盛氏的反應卻在她意料之外,她一副頹然不堪的樣子,手扶著桌子撐住身子,兩行清淚滴落桌面︰「可若是真要忍氣吞聲,那我這八年的辛苦忍耐又是為了什麼?我何等艱辛才得到的東西,別人不過勾勾手指立刻唾手可得。」

吳智媳婦扶著她坐下,勸道︰「姑娘何苦這樣傷心,需知女人這輩子,除了在娘家時無憂無慮,但凡出了閣,都是出嫁從夫,夫君只有一個,可是妻絕不可能只有一人,一切都得靠自己去爭,去搶。不是我多嘴,大姑娘一生太過順遂,身為ど女,甚得老爺太太喜愛,出了閣也沒遇上厲害婆婆,最初那一兩年姑爺又是疼惜得什麼似地,姑娘一大意失了防範,心氣兒又太足,時不時就和姑爺爭個口舌之快,氣得姑爺心中生了荊棘。就落得如今這樣不上不下。」

盛氏淚落如珠,委屈道︰「可我又能如何呢?昔日剛來蔣家,我的脾氣秉性也沒收斂,相公稱贊說我性格直爽,大方可愛。那兩年他眼里也只有我一個。誰知那安姨娘一來,她知書識禮柔弱典雅,我卻只讀過幾本《三字經》、《千字文》、《女誡》,連《論語》、《莊子》模都不曾模過,怎麼和她比?相公雖然棄文從商,到底也是念過幾年書的讀書人,喜歡和她談天論地,說詩詞歌賦,和我說的話卻一日少過一日。我沒辦法,只好耐住性子去學那些有女德之人,善待安姨娘,善待那玥姐兒,只盼著有一天相公能回心轉意,重新回到我身邊。可是我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我自己,他的心已經回不來了……」越說越傷心,淚涌得更多。

吳智媳婦忙上前哄勸道︰「姑娘這是何苦,早听我一句勸也好過今日這般。姑娘一顆心思全在姑爺身上,非要爭一口氣,自然患得患失,但凡將心思放寬些,不要扣得那麼緊,自然也就不會如此苦惱。姑娘素日在家事買賣上算計起來可是分毫不差、丁是丁卯是卯的,怎麼放在這屋里事上卻糊涂了?姑娘這一輩子,只靠三個男人,老爺、姑爺和小少爺,如今老爺是不能夠了,姑爺又不中用,姑娘只得為小少爺打算了。」

盛氏素日最不耐煩吳智媳婦說這些話,從來都不听,今日卻不得不認真以待︰「怎麼個打算法?」

吳智媳婦道︰「如今小少爺是嫡子,也是長子,將來這份家業終歸是要落到他手上的,可他只有一個人,若像昨日那般有什麼閃失,又或者將來爭起家產來無人幫扶,只怕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到時候姑娘又能怎麼辦呢?」盛氏眉目擰緊,顯然是听進去了︰「你是讓我再生一個?可不是我不想生,你瞧我這前三年後三年,哪里有動靜呢?」

「如今不是正好有個機會?」吳智媳婦道。

盛氏眼楮一動︰「你是說……」

「不錯,如今安姨娘有孕,怕是不能再伺候姑爺了,姑娘不妨趁此機會多和姑爺親近親近,男人嘛,喜新厭舊是常事,可若是隔久了些的人,只怕又能勾起些回憶情長也說不定。」吳智媳婦說著,盛氏不知不覺地立起身,慢慢往內房走去,吳智媳婦便跟在她身後,一行走一行說,「昔日姑爺和姑娘也是濃情蜜意的一對兒,只要姑娘多回憶些兩人都開心的往事,再穿插著暗暗點一兩句如今的黯淡傷懷,只消勾起姑爺的憐憫即可,點到為止,切不可貪多。只要頭兒起得好,後頭一切慢慢來,自然水到渠成。即便不成,只要確保能再生一兩個兒子,姑娘這正房太太的地位便無人能撼動了。」

盛氏走到內室床邊,看著熟睡中兒子的小臉,輕手輕腳給他掖好被子,有些發愁地低聲道︰「可如今我手頭管著這府里上下的事,哪有那許多時間來做這些?」

吳智媳婦嘆道︰「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呢,其實依我看,姑娘之所以子嗣上艱苦,全都是因為這管事的活太重!」這話出乎盛氏意料之外,她不由得側頭看過來,吳智媳婦繼續說道,「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哪有十五六歲的媳婦剛進門一年婆婆就立刻甩手不干的?大多是一步步扶著教著,等過個兩三年媳婦立穩了熟練了這才將管家大事全權交過去。當初姑娘接這份管家之事,年紀尚幼資歷不足,大太太一股腦不管,雖然放了話說姑娘不懂就能去問她,可是依照姑娘的好強勁兒,怎麼也拉不下這個臉經常上門,所以那段時候姑娘日日發愁,夜夜憂心,連帶著脾氣也壞了,和姑爺大吵了幾架,又不敢回娘家,自己連著蒙在被子里哭了好幾夜。這事,姑娘可還記得?」兩人又邊走邊說,回到了外廳。

盛氏咬著唇,點了點頭。當時伺候在身邊的是乳娘舒媽媽,她一直攔著不讓乳娘告訴娘家,盛家遠在百里之外的暉州城,並不經常來往,只過年時見一兩次面,所以家人了解她的狀況全是靠她自己說的。她那時候一味逞強,直到安姨娘生下女兒,再瞞也瞞不住,盛家才全盤知道了前因後果。

「這女人啊,年輕時候不養好,等到大了是要吃虧的,姑娘如今面無血色、氣血兩虧,只怕就是那時候留下的病根。這孕育之道講究陰陽調和順暢,姑娘身子不暢快,又怎麼能得孕呢?所以,依我看,姑娘不妨借著這次定哥兒的事,就改口說自己平日里太忙照顧不周才讓兒子誤食桃仁,如今小哥兒身體未愈,少女乃女乃心中愧疚要親手照顧他到痊愈,然後把手上的事推一部分給太太,橫豎她不過四十來歲,為著蔣家的長子嫡孫讓她勞動一些也不會招人閑話。這樣既能順了眾人心思將前事蓋過,又順水推舟自己得些清閑。而且,以後大太太再私下來管少女乃女乃要銀錢,少女乃女乃只說要給小少爺買補品,一概都推了。」

盛氏驚道︰「推了?!那怎麼行?」吳智媳婦恨鐵不成鋼道︰「少女乃女乃這樣幫扶婆婆的娘家討好婆婆,可有一絲用處沒有?她這樣不知體諒媳婦,今日還明擺著胳膊肘往安姨娘那里拐,少女乃女乃再不清醒些緊著點銀錢,將來自己的嫁妝倒貼完了,大太太可還會看你一眼?小少爺可怎麼辦呢?」

盛氏站住想了半日,突然身子一軟險些倒下,吳智媳婦忙將她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她眼楮空忙忙地看著前方虛無的某處,已然失神,吳智媳婦知道今日之事對她打擊甚重,這些話她一時難以接受,所以,吳智媳婦又想了想,道︰「少女乃女乃也別覺得自己這日子多麼辛苦難受,遠的不說,就說那東府里的三少女乃女乃,她嫁進來時是個什麼情況少女乃女乃應該最清楚不過了。頂著白虎災星的名號,老太太看她不順眼,時不時就給她難堪,她全都乖乖忍著從不回嘴,自己家管家的事一點不讓她插手她也不爭,三少爺又是那麼個性子,屋子里的陪嫁、通房都升了姨娘,還縱容得伺候姨娘的人比正房女乃女乃還多,她也從來不抱怨,平日里姨娘們不惹到她面前她就不吭聲由她們去,惹到她面前她絕不白白受辱,言辭有據彈壓住那群人,口頭上並不吃虧,自己過得開心順暢就夠了。若不是這回事情鬧得出格了些三少爺受了傷,只怕這兩年下來老太太想抓她一個大錯處也不能夠呢。」

盛氏一聲苦笑︰「她怎麼忍得了的?」

吳智媳婦道︰「還不是我說的那句話,靠父親,靠丈夫,靠兒子,她三樣都靠不了,索性只靠自己。少女乃女乃有小少爺,再怎麼說都比她強。」

這邊廂盛氏和吳智媳婦在談論周韻,那邊廂周韻卻也想著她們這邊的破事。

馬車粼粼入了二門,周韻便下車,帶著弦歌往里走,走著走著,她突然對弦歌道︰「你把方才看到的情形再說一遍給我听。」

弦歌愣了一愣,依言道︰「方才我在門外站著,看見大爺抱著小少爺急急忙忙地進了院子,丫鬟婆子都被他拋在後面。安姨娘的丫頭朝雲迎了過去,大爺就急急地問︰‘你家姨娘懷了身孕,是真是假?’朝雲說︰‘當然是真的,剛剛張大夫才診過脈,說是三個月了。’大爺一下子就跳了起來,開心得不得了,他把小少爺往朝雲懷里一塞,就連走帶跑進了安姨娘的屋子,朝雲一時沒防備,險些沒接住小少爺。大少女乃女乃在正屋里剛好看見,嚇得渾身一軟,癱倒在紅寶身上。」

周韻听得沉默不語,腦中浮現出方才的一幕場景,內室里,安姨娘低著頭軟軟道︰「妾身也曾覺得疑惑,怎麼月事遲遲不來,可是上個月那位大夫來診平安脈時分明說我身體康健並無異樣,所以妾身心里憂心怕是什麼別的情況,又想起桃仁能治婦人病和心口痛悶,這才將那些桃子弄些桃仁用。」盧氏听得皺眉,眼神往盛氏掃了一眼,盛氏嘴唇開闔了幾下,終究沒說出什麼來。

弦歌等了一會,不見周韻再發問,便悄悄抿住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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