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衡借宿在花家的船上,用了花滿庭侍從花田的寢臥。
他與花滿庭的房間不過一牆之隔。
但兩人都是知情識趣的人,自然相處得宜。
只不過下一個渡口,就是分別時候了。花滿庭是要北上京師的,而祁衡到了徐州之後便要一路西行了。自此別後,不知何日才能重逢。不過兩人萍水相逢,花滿庭未必樂意祁衡一直呆在船隊里,祁衡也不喜與人有太多干系。
點到為止。
祁衡細細琢磨著這個詞,回憶起當天拍劍鞘時候的情形。
自從他身入此界之後,成了先天,得了劍意,但仍然沒有做到收放自如四個字。當日出手的時候,也並非點到為止。祁衡不禁想起常今出手的時候,不多不少,妙到毫巔,從不做任何多余的招式,干淨利落,如臂指使。
可惜靈光一閃,轉瞬即逝。祁衡留不住腦中靈光,只得從船頭回去。所幸今日早課已經一絲不落地完成,否則有這麼一份思索壓在心頭,恐怕會忘記基本的修習。
常今的劍他已經琢磨了千百回,是他見過最隨心所欲的劍。哪怕是常今本人有些魔怔,劍心蒙塵,但他的劍法卻依舊讓人心向往之。日夜求索之下,祁衡對常今的劍法也極其熟悉了。♀但他使出常今的劍時,到底有形無神。一劍既出,便不隨他的心意了。
他控制不了的劍,不是他的劍。
祁衡目視的余光看到了濟寧的渡口,便入艙將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也就是一些衣物金銀,不算從不離手的純淵劍。
待到船隊靠岸停泊,祁衡便正式向花滿庭告別。
花滿庭自當日水賊一事之後,很是花費了幾日整頓。又雇了不少鏢師,那鏢局掌事是花如令的舊友,也算能夠托付。所以這船隊如今就算停到了濟寧府,也只是做些補給,不可久留。
「賢弟此次于我花家恩潤甚重……」
「花兄又言重了,那些小賊忒不長眼,直奔著這船木頭來了……便是上了船,你也足以應付。」祁衡當然不覺得花滿庭將掌舵的地方放在一個運送木材的船上沒有別的目的,單說這一船貨物,價值雖高但卻也不會有人偷盜,無他,便是運送也是難得,更何況紅酸枝質地緊密,不浮于水。但也正是如此,花滿庭是有足夠時間來應付把主意打到他隨身帶的一些重要物品上的人的。
只是百密一疏,花滿庭沒能想到那些水鬼從水下來還能準備得如此充分,帶了密封的油脂來,想必此事是不會簡單的。
況且在這運河黃河的交口處,正是一個水運樞紐,若是那些水賊當真奪走了花滿庭身上的東西,其一不知他們去向追兵分流,其二花滿庭身負重擔不可停滯追查,其三花家天高水遠難以著手。
夜長夢多,花滿庭這段時間心中頗有些郁郁,但祁衡的出手相助他也從未忘記。
祁衡並非只是閉門練劍,他還是個鑄劍師,家世也足,並非與世隔絕不打交道,自會給人留夠面子。更何況,對于花家他也是很有興趣的,萬一此行找不到合適的礦料,他難免要與這江南第一首富打交道。而且這船木料之中,紅酸枝去做劍鞘也是極好的材料。
祁衡本來的打算是待到從西域回來的時候,再向花家求購。但他沒想到的是,花家也立于武林,他的武功再加上此次他救了花家一船的木頭和花滿庭半條命,他和花滿庭就稱得上很有交情了。
這在他原來的世界並不會這麼簡單。
這個世界似乎十分注重意氣二字。
「你也太過客氣。你保住了這一船木料,又讓奸人謀劃落空,我還是能做主代花家贈你兩塊木料的。獨木難支不妥,梅開二度如何?」
祁衡一笑,「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花兄!此次我北去大漠,路途遙遠。不妨等我歸還路上途徑江南的時候,你我兄弟二人再細細詳談。再者,我也還未拜訪過老爺子,一睹當年名俠的風采。」
「今年便是家父六十大壽,不如我將請帖寄留在甘州大通錢莊店內?便用那塊鐵牌去取便可。」花滿庭口中的鐵牌便是花家專門用來送給賓客予以方便的令牌。
「到時一定拜訪。」祁衡點頭應是。
祁衡再別,花滿庭再送。
禮已至達。
「啊……到了如今,我還不知道你家住何方,實在是罪過。」花滿庭終于站定。要是再送下去,便不妥當了,更何況這時候花田應該已經將船隊上下打點的差不多了。也該他回船了。
「南海飛仙島。」祁衡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氣,完全月兌離了原來的地氣,斬斷了一切過往的人脈,在白雲城逍遙了幾個月,他對這樣的繁文縟節並不是太熟悉了。再說兩個地方的禮節多少有些不同,他和這樣的公子打起交道愈發不適應了。
這還是花家也是武林世家,並不非常講究的結果。
「原來在白雲城。久聞白雲城主乃南海群劍之首,城內習劍風氣極盛,看來果然名不虛傳。」花滿庭面露贊嘆之色,南海的生意並非他來負責,他還未去過飛仙島。但飛仙島花開四季,草春八節,商旅會聚,劍客如雲,聲名確實響當當。
祁衡但笑不語。
他雖然到底不是此界中人,但人,對棲身之地難免生出幾分感情。
他已經有些想念臨崖的水汽風聲了。
兩人相別于此。
也算是有了這世界上的第一個朋友……雖然還稱不上肝膽相照,祁衡長舒了一口氣,還是他的純淵最好。他將劍柄抵在唇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徑直去了濟寧的馬市。
……
葉孤城站在海邊的矮岩上,海水在他的腳下撲打。
他利落地轉身,足尖輕點,肩頭前傾,手臂平直,手腕翻轉,眨眼間長劍卷起三朵浪花,轟然向著面前的矮岩,白色的浪帶著傾覆天地的氣勢奔襲而去,待到水汽微散,那一塊岩石已經化為齏粉。
葉孤城微微閉眼回味著,想要抓住那稍縱即逝的靈感,但也許是連著幾日都沒有一絲明悟,他也不再強求。他身上的衣袖衣角還濕著,抬眼看了下烈日,便匆匆趕回城主府了。
他的生命中不僅有劍,還有白雲城。
回到城主府之後,葉孤城照著往日一般先沐浴一番,又用了一些清淡的粥點,便拿起白綢開始擦劍。
正當葉孤城正一心一意地養護寶劍的時候,葉拾,也就是城主府的管家,步履匆匆而來。他在門外先行了一禮,恭謹地問道︰「稟城主,平南王府世子來信。」
葉孤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繼續擦拭著寶劍。「和其他的文書一起送進來吧。」l3l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