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瀾勾了勾唇,笑的不是很開懷,但心里稍微舒坦了一點點,獎勵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臉,見他就這麼一會兒就睡著了,不由的低下頭看著身邊的才剛剛八歲的小皇帝。
這孩子是很孤獨吧?
宮中除了太後之外,人人都怕他,或許不是怕,也許這個怕也只是表面功夫,雖然他是孩子,也能感覺得到那些人的不實在,所以,他孤獨,所以,他說因為她膽子大,不怕他,才想要她陪著他麼?
葉無瀾輕撫著小皇帝的肩膀,雖然心軟,但是逃走的心卻不可動搖。
這沒有自由的皇宮,不是她該待的地方,惻隱之心固然有,但還不至于讓她失去理智。
這兩天養好身體,該吃吃該喝喝,熟悉熟悉皇宮地型,還是得找機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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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在這里!」
雷雨交加,電閃雷鳴,漆黑的夜被劈下的閃電映照出片刻的光明。
銀光刺目,泰鴻一身銀甲,在無星無月的夜色中散發著寒冷的光芒,一步一步走上前,看著不遠處那道已經在雨中淋了許久的身影。
「他終究還是知道了麼?」那人未回頭,聲音淺淺的。
「你最近行事越來越古怪,他想不知道都難。」泰鴻擰眉︰「王爺說,你若是動搖了,他不勉強你。」
「何來勉強之說?」那人輕笑︰「天意罷了。」
「你現在做何打算?」
「……不知道。」
「無論如何,勸你不要和他做對,否則這其中厲害關系,咱們這些兄弟的情分,恐怕……我們都保不住你。」
那人沉默許久,才緩緩轉身,落落輕笑︰「你知道,選擇,是最可怕的。」
「我能理解。」泰鴻嘆了口氣︰「早在那時你故意放她離開長生殿,我就該想到,事情不會這麼簡單。這與過去的你並不相符。」
那人一頓,瞟他一眼︰「王爺怎麼說?」
「他沒說什麼,計劃中的第一步已經開始了,你的事他心里清楚,既然不打算為難你,便是讓你自己選擇,我想,這已經是他的最大讓步。」
「我知道。」那人閉上眼,烏黑的發絲在風雨中飄搖,雨簾擋住了他的視線,看不清瞳孔的顏色。
「我來之前,藍音吵著要一起過來,但她有任務在身,她托我給你帶句話。」泰鴻頓了頓︰「她說,無論你預測到了什麼,無論你為了過去的使命要做些什麼,一定要想清楚,她說,她不想失去你。」
那人緩緩走到一棵樹下,單手撫上樹干,許久許久,直到雨漸漸小了,才輕聲說︰「讓我想一想,給我點時間。」
「他就要回來了,你盡快。」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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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無瀾進宮已經快半個月了,她一直稱病,總是躲著去給太後請安的這檔子事,可到底還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這大熱天的,長孫胤承這個活潑好動的小皇帝非要去御花園喂魚,葉無瀾本是不想去的,奈何被他硬是叫宮女太監把她給抬了過去。
這當下,葉無瀾一臉嗚呼哎哉的舉著把小扇子靠在池塘邊停放的玉攆上,用力的扇啊扇,時不時的看一看那邊在池塘邊喂魚喂的不亦樂乎的小皇帝,時不時的重重嘆一口氣。
這剛剛入秋的天氣仍然悶熱的很,好幾天沒有下雨了,空氣里又干又悶,這小子還非要她陪著他在這里曬著,難受死了!
忽然,身後傳來陣陣腳步聲,太後宮里的大太監許德安帶著幾個小太監一起跑了過來,似乎找他們找了許久,大汗淋灕的直接跑到了小皇帝身後︰「哎喲我的皇上哎,奴才找你們找的好苦哎,快,快和葉三小姐回去各自換一身衣服,太後在蘭凝宮等著你們吶。」
葉無瀾搖著扇子的手頓時一僵,見那小皇帝懶洋洋的站起身,轉頭不情願的看看許德安,卻似乎又無可奈何的走了回來,低低的說了聲︰「朕知道了。」
葉無瀾卻是坐在玉攆上,轉頭看了看許德安,笑的滿臉天真的甜聲問︰「許公公,太後娘娘怎麼忽然召見呀?有什麼事嗎?」
「回葉三小姐的話。」許德安對她恭敬的笑道︰「是岳將軍從天闌國回來了,剛一回來便匆匆進宮要來看他的寶貝女兒,太後見他思女心切,便叫奴才來傳皇上和葉三小姐一同前去蘭凝宮。」
這許德安在這宮里是出了名的市儈嘴臉,
可人家葉無瀾‘小小年紀’就會賣萌,天天許公公,許爺爺的叫著,把這太監總管許德安的馬屁拍的足足的,最近宮里的一些大小事,她可都是在他嘴里套來的呢。
「回來了?」葉無瀾眉鋒一挑︰「那三皇子也回來了?」
許德安正要回話,卻是忽然一愣,抬眼看了看葉無瀾的眼神,見她雖問及三皇子,但卻沒什麼異樣神色,便覺得是自己多想了。
真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許是听說那從未見過面的三皇子要回來,一時好奇罷了。
不由的,許德安點頭笑道︰「自然,自然。」
岳遷的速度還真快,普通的馬車光是從蒼宏九原一路疾馳到天闌闐安城至少也需要半個月的時間,他竟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時間就走完了一個來回。
葉無瀾垂下眼眸,看了看手中的扇子,見小皇帝也要上玉攆,便往旁邊挪動了一下,給他騰出地方。
結果小皇帝剛一坐到她身邊,就不情願的以著只有她能听得清的聲音嘀咕︰「母後就是不喜歡我在御花園跟魚兒一起玩,總是找著各種理由讓我去見她。」
葉無瀾聲色未變,但心下也明白。
長孫胤承之所以這麼喜歡那些池塘里的魚,或許,是在它們身上找到了與他自己同樣的一種感覺。
他就像這池里的魚,有人喂食,有人打量,有人伺候,卻永遠只能在這池中,做人觀賞的玩物,永遠,沒有自由。
葉無瀾抬起手,將比自己的個子小上許多的小皇帝輕輕摟進懷里,安撫似的撫了撫他的頭發,低頭在他耳邊說︰「皇上,你記住,在你親政之前,你永遠只是個孩子,也要永遠把自己當孩子。」這樣,對他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小皇帝抬起黑黑圓圓的眼楮看看她,似乎是在思索,好半天,玉攆快要到寢宮了,他才眨了眨眼楮,對她嘿嘿一笑,天真的問︰「那姐姐會不會一直陪著我長大?」
葉無瀾看著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小皇帝卻以為她是答應了,頓時歡呼的坐起身來,低頭對抬玉攆的太監催促說︰「快點快點,朕要跟姐姐去換衣服見母後,快點……」
……
蘭凝宮,是李太後的寢宮。
平日她接見大臣,都直接前往金鑾殿,坐在屬于皇帝的龍椅之上听奏報看奏折,而今日不知她是抽了哪門子風,竟改在自己寢宮的外殿接見他們。
葉無瀾與皇帝乘坐玉攆到了蘭凝宮時,見這宮外的玉石鳳雕橋兩旁由重兵把守,玉攆穿過兩排那兩排大內侍衛中間開出的道路,一路進了蘭凝宮外殿。
剛一進去,便只見太後一身鳳冠華袍,端莊的坐在正前方,岳遷正在恭敬的與她說著什麼,太後遠遠的便看見了他們,示意他們直接進去。
小皇帝遲疑了一下,忽然轉頭看了一眼葉無瀾,抬起小手抓住她的手,拉著她一起往里走。
葉無瀾被動的跟著走,看著岳遷的背影,直到他轉過身來看向她時,她頓了頓,低下頭,沉默的跟著小皇帝走。
「瀾兒?」見女兒似乎還不是很高興,岳遷嘆了口氣,用著無奈又輕哄似的聲音喚了她一聲。
葉無瀾心里自是有氣的,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當成父親的人,也是第一個讓她感受到父愛的男人,她怎麼可能對他不尊敬。
可他讓她傷心了,她不是看不出來,如果岳遷想阻止她進宮的話,以太後對他的重用,再加上她那時說過的不肯,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攔,可他卻什麼都沒說,就這樣讓她輕松的進了宮。
若說這一切是沒有目的的進行,打死她都不信。
「怎麼,瀾兒的病還沒有好,不向哀家請安,也不給你自己的爹請安麼?」太後淡淡看了一眼沉默的走在小皇帝身邊的葉無瀾,顯然話鋒包含太多。
一是在責問她稱病多日不來請安,二是見她似乎性格寡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擺明了對這孩子不是很喜歡。
「姐姐。」小皇帝忙暗下輕輕扯了扯她的手腕︰「我母後在問你話呢。」
「娘娘,小女生性懶散慣了,在家中時臣也從未讓孩子們日日請安,瀾兒年紀還小,許多禮節不是很懂,萬望娘娘恕罪。」不等葉無瀾自己開口,岳遷忽然道。
葉無瀾這才轉頭,看了一眼岳遷,見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依然是那般的愛憐慈愛,心下不由一酸,雖不是很情願,但還是對太後俯了俯身,說了句︰「臣女給太後請安。」
她沒有跪,只是象征意義似的彎了彎腰,太後冷冷看她一眼,顯然不滿︰「確實不懂規矩。」
葉無瀾听見了,不為所動。
岳遷隨道︰「太後莫怪,如若小女實在莽撞,不如臣將其接回府中請人好好教規矩禮儀,待幾年後再……」
「不行!」小皇帝驟然開口,撅著嘴,緊緊的抓著葉無瀾微涼的手︰「朕不要她走!」
葉無瀾心下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泯滅成灰。
岳遷一怔,看著小皇帝一瞬間紅了的眼楮︰「這……皇上……」
「朕不管!」小皇帝忽然轉頭看向太後︰「母後,你都答應了皇兒,說讓葉姐姐陪著皇兒的,母後說皇兒是小孩子,那葉姐姐也是小孩子,等她長大了就什麼都懂了!朕要葉姐姐陪著朕在宮里玩,不要她走!」
「好好好,不走。」太後無奈的搖了搖頭,又看了一眼僵站在那里被臉上淡淡的胭脂蓋住了實際發黑的臉色的葉無瀾︰「這丫頭也沒什麼特別,倒像是有些岳將軍你骨子里的那些倔勁兒,怎麼就把皇上給迷成了這樣。」
岳遷苦笑,轉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葉無瀾,知道她心里的怨,便嘆道︰「臣以為,瀾兒她……」
「罷了。」太後忽然嘆了口氣︰「就讓她留在宮里吧,規矩可以找宮里的人教,不說她了。岳將軍,你剛剛說,三皇子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