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中靜悄悄的,針落可聞。秦舜放下手中的書信,眉頭緊蹙。金殊看了看沉默的兩個人,不得不打破沉默︰「阿舜,我知道你們一直瞞著自己的身份,是不希望相府招來無妄之災……可是如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你們離開或者不離開就能解決的。大哥很可能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若是大哥擅離軍營,被針對相府之人察覺,陛下震怒,後果不堪設想!屆時,有心之人準藤模瓜,定能知道你與青姑娘的事情。你也是聰明之人,怎麼這一次怎麼糊涂?!」
金殊的話令秦舜有些微怔。金殊的話說的很對,他本應看的清楚的,可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心里想的最多的,只有玉兒?
每每想起宮中大婚那日她疏離冷漠且憤怒的眼神;想起她偷偷躲在假山後面听著趙子然和君薇談話時失魂落魄的神情,想到她溫暖的懷抱,想到她幼稚可愛的模樣,他心中的感覺,用萬箭穿心描述都不為過!
他的確是沒有想到事情會有如今這樣的轉折,否則,他不會滿心想著離開相府,也許不久以後,玉兒會有更好的夫君,會更加幸福開心……他……他的確是沒有想到。
門外忽然傳來花盆被絆倒的聲音,金殊反應最快,立即打開門,可門外空無一人。
金晚玉猛地抬起頭,本是想要沖出去,步子卻頓了頓,硬生生的轉向了秦舜。
她捂了捂自己的膝蓋,強撐著走到秦舜面前,冷聲問道︰「我只問你一句。」
秦舜抬眼看她,眼中的情緒復雜的看不清。
金晚玉不願被他的神情擾亂,將目光瞥向一邊︰「我只問你,你說要離開,是認真的是不是?」
秦舜垂下眼︰「是。」
身邊的倩影一掃,再抬頭時,人已經走了出去,她的膝蓋,應該還是疼的。
也就在這時,小菊慌慌張張的沖了過來︰「二公子,馬房那邊的家丁說,青姑娘沖過去搶了馬就沖出相府了!」
什麼?!
金殊與秦舜都是一驚,這一驚還沒落,下一驚又來了,還沒等秦舜和金殊走到相府大門口,君蘊慌慌張張的提著裙子跑過來︰「二哥!玉兒不知道發什麼瘋,她騎馬沖出去了!」
這下已經不是震驚了,秦舜沖到君蘊面前,狠狠地抓著君蘊的肩膀︰「你說玉兒騎馬?她去哪里?」
君蘊疼的哇哇直叫,恰逢听到消息的金華趕了過來,見到這場景,吃了火藥一般推開秦舜,將君蘊護在身後︰「你發什麼瘋!」
君蘊哭喪著臉揉著自己的肩膀接過剛才的話︰「我怎麼知道,要不是馬房的下人慌慌張張撞到我,我也不知道玉兒騎馬沖出去了嘛!咦……她的手不是廢了嗎!?已經可以騎馬了?」
君蘊的一席話令周圍瞬間一片死寂。♀金華和金殊的目光都十分震驚,將君蘊護在身後的金華更是一卡一卡的轉過頭,一臉的不可置信︰「你、你說什麼?玉兒、玉兒的手,怎麼就廢了?」
君蘊猛地一身冷汗,這才想起來,金晚玉八年前受傷的事情,只有她和金丞相知道。她開始支支吾吾。可是大家沒有那個閑心再與她廢話,金殊立馬派遣人去追金晚玉和青兒,把慌張亂跳的金華抓住︰「母親近幾日身體不適,三位爹爹已經陪著她休養了好幾日。金華,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你有一點錯漏,相府就有難了!」
金華被嚇到了︰「二、二哥你說什麼!?」
金殊一臉沉默︰「金華,你速速帶人出城,在大哥引起人注意以前秘密將大哥帶回來。還有,不要讓青兒姑娘和玉兒出城的事情泄露出去,也不能讓大哥曉得!我現在和阿舜帶著人出去找她們,二哥不在,母親與三位爹爹在休養,所以,現在,相府由你把持!切記,這件事情不得有絲毫錯漏!」
金華呆呆的看了看金殊,看著金殊嚴肅的神色,玩世不恭的三少爺也終于沉下了臉,重重的點頭。
金殊顧不得那麼多,帶了人就朝要出門。快到門口時,秦舜也追了出來。金殊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馬。♀一行人浩浩蕩蕩,朝城門飛奔而去。
離相府最近的是東城門,青兒從軍營里偷偷跑到丹陽城,一定會經過東城門,按照她對丹陽城的陌生,要沖出去,最有可能是從這一頭。然而出了城門行一段路,便會入山。山中路狹多枝,白天里已經很危險,若是到了晚上,便會更加危險!
秦舜與金殊不過追出幾里,可是半點蹤影都沒有發現,路上的人更是沒人見過騎馬的姑娘。兩人皆是一愣,他們想錯了!
青兒根本是在躲著金呂!方才是她在外頭偷听,知道金呂已經趕了回來,當初她從軍營跑回來,是從東城門進來,照此來想,她如何會不知道這樣沖出來會與金呂撞見?若要躲,便是要躲得遠遠地!
金殊與秦舜同時想到,兩人對視一眼,立即打馬追了回去!
這一回兩人沒有猜錯,路人的確見過兩個姑娘騎著馬從西門沖出去。可就在進入山林的那兩條狹隘的道路口時,一行人都停下來了。
兩匹馬正在一邊吃著草,周圍卻不見一人。
「馬停在這里,他們二人一定沒有走遠!山路難行,大家下馬兵分兩路尋找!若是找到小姐與青姑娘,立即回報!」金殊發好完師令,與秦舜分別帶著人進山尋找。
金晚玉沒有比青兒慢多少,剛剛翻身上馬時,不過用力拉了拉韁繩,手臂已經開始抽痛,她心一橫,用牙咬著韁繩將它綁在了手臂上。這樣一來,力道變得不大好掌握,金晚玉只能忍著痛,將韁繩一道一道的纏住胳膊,將身子伏在馬背上,一路追過去。
丹陽城周邊有許多景山,燕回山便是其中一座。與金晚玉來說,再沒有什麼,比燕回山更令她膽戰心驚的了。
金晚玉發現進山之處停著的馬身上的刮痕時,第一個念頭是青兒摔下馬受了傷,燕回山她很熟悉,只是八年未進,亦是物是人非。從前修葺出的山路已是雜草叢生,一副鮮少有人打理的模樣。
進山口是兩條路,但是走不了多遠便會匯集成一條,之後就是錯綜復雜的山路。她知道,所以不假思索的選了一條。燕回山素來以險峻神秘聞名,雖離丹陽城不遠,但是在莫名其妙的死掉幾個人之後,鮮少有人趕來這里。金晚玉想,大概只有她那不太正常的師父才會在這里隱居。想到師父,金晚玉便不自覺的想到了八年前的九死生……
心中猛然一顫。她定了定神,撩起裙擺就將那礙事的曳地裙擺撕掉。手上再次抽痛,在這樣下去,便真的完全廢了。
抬頭看看天色,夏日的天色總是及早的入夜,若是不能早早找到青兒,令她呆在這山間,只會更加危險。
金晚玉深一腳淺一腳的朝山中走,膝蓋上的膏藥已經掉了一片,露出了紫紅的膝蓋,秦舜的藥膏的確管用,這會雖然還有些痛,可是已經可以走路了。
燕回山樹枝茂密,山路難行,走幾步便是狹窄的小道,一邊是陡陡的看不見底的陡坡,像是一處山谷。這一找,便找了很久。金晚玉大喊著青兒的名字,可除了一聲聲回蕩著的聲音之外,再沒人回應她。
金晚玉有些著急。八年前,她也是到這里來找上山狩獵的趙子然,山中有她師父的木屋,只是八年時間,只怕早已是一堆朽木。
心中忽然一動,金晚玉轉身便朝著師父以前的木屋走去。
師父的木屋建在山中,金晚玉憑著記憶,一點一點尋找。
再往前一點,便又是一條窄窄的小道和陡坡。另一邊有山石凸出來,如果要過去,需要緊緊扶著這一邊的山石,只要腳下的泥土一滑,整個人都會滾下一邊的山坡。
就在這時,有異樣的聲響從山坡這邊傳過來。
金晚玉一怔,立即探出身子來查看,隨後喜出望外的伸出手︰「梁青!抓住我的手!」
山坡有些陡峭,好在都落滿了枯樹葉,坡面生著樹木,梁青應該是在過這條小道時,不慎滑了下去。好在不過滑了一丈遠的距離,便被卡在了一顆樹前。見到金晚玉,梁青的神色變得很奇怪,她一手捂著自己的腿,一手死死抓著上頭一點的樹干︰「你……怎麼會是你……」
金晚玉又將手伸出來一些︰「別問這麼多!你先上來!我們上來再說!」
梁青沒有伸手,咬著牙︰「我的腿動不了……你……你別管我!」
金晚玉這才注意到她根本是卡在了樹與山坡斜面的角度里,她捂著腿,應該是從馬上摔下來受的傷,金晚玉看一看邊上的狀況,忽然探出了身子,整個人就準備一起跳下來的樣子。
梁青大驚︰「你……你要干什麼!」
金晚玉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跳下來,而是用手量了量距離,再勒令她將腰帶解下來。梁青不知道她要干什麼,小心的穩著身子將腰帶解了甩上去。金晚玉接過腰帶,又將自己的腰帶解了下來。只是長度仍有些不夠,她咬著牙使力,又撕下衣裳上頭的布料,打結時,手臂上猛地一抽痛,手里的帶子險些掉了。
額頭上已經冒出了虛汗,金晚玉將臨時做出的繩子的一頭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另一頭丟給了梁青︰「抓著它!我拉你上來!」
梁青試了好幾次才抓住腰帶,她在手上繞了好幾圈,感覺到上頭的拉力,便開始努力地朝上爬。
這一頭,金晚玉將衣帶都系在了腰上,奮力的朝後退,可這條道路實在太窄。退無可退之時,她忽然想到了秦舜堅定地說著要離開時候的表情,一雙手便纏上了衣帶,手已經使不出力氣,只能用手臂去將衣帶一圈一圈的攪到手臂上,另一手竭力的抱著身後的山石,就這樣一點一點的將人拉上來。
青兒應當也在山中生活過,並非什麼嬌生慣養之人,只是因為傷了一條腿,所以行動不便,好在另外一條腿和那一雙手十分敏捷,使勁全力,終于還是爬了上來。
兩個筋疲力盡的人軟趴趴的靠在了背後的山石上,坐在狹窄的小道中喘著氣。
金晚玉的左手臂已經纏了許多圈衣帶,方才騎馬時已經被韁繩磨破了皮,饒是衣裳再柔軟,這般使力,也多多少少露出幾道血痕。另一只手一直緊緊攬著山石,被堅硬的石頭刮傷不說,還布著又黑又髒的泥塵。
梁青的確是傷了腿,金晚玉無力的看了她一眼,輕嘆一聲,撐著身子去找來兩根樹枝,又將胳膊上的衣帶接下來,丟給她︰「自己纏好,不然骨頭就錯位了。」
青兒接過她扔過來的樹枝和衣帶,目光不經意落在那兩條胳膊上,臉色一白︰「你……你的手……」
不等她驚嘆完,面前的人忽然渾身一軟,跪在了她面前,整個人都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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