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掩在樹葉間聒噪,一絲清涼乘著微風從窗戶滑了進來,金晚玉微微一動,醒了。
這日頭越來越毒,早晨還要好一些,一到午後,金晚玉整個人都不好了!邊上有小菊放好的冰塊,讓這燥熱的天氣稍稍緩和了些。原本是要將這本《春秋實錄》讀完,如今這一大片的口水印……實在讓人有些不忍直視。
金晚玉覺得氣悶,想責怪小菊沒有及時叫醒她,想一想又覺得自己這樣發怒實在有些可恥,她提著裙子跑到冰塊邊,用手捂了捂冰塊然後朝臉上拍,冰涼刺激的觸感令她清醒了幾分。可是,不只是窗外的知了太過燥人還是今日的天氣實在不適合讀書,金晚玉覺得近幾日越發讀不進去書,全然不復起先幾日那般發憤圖強!
「小姐,您醒了啊?」虛掩著的門外傳來了小菊的聲音。金晚玉悶悶的應了一聲,小菊便麻溜溜的進屋,手里還端著一只果盤︰「小姐!冰鎮西瓜,特別解暑!」
金晚玉耷拉著腦袋走過去,拿起一塊小小的咬了一口,的確是沁涼解暑,可不知為什麼,心里那股子悶勁還是沒能驅散。金晚玉吧唧著西瓜,隨口問︰「哪里來的西瓜,味道挺不錯的。」
大周雖然民豐物阜,可冰鎮西瓜當真還不是誰家里都可以吃得上的,金晚玉隨口一問,小菊眼珠子一轉,脆生生答道︰「小姐,這是三夫人送來的!」
金晚玉在腦子里轉了三個彎才想起來小菊口中的「三夫人」指得就是君蘊!她猛地一怔,三兩口吃了西瓜,如夢初醒一般自言自語︰「對呀,我怎麼把君蘊給忘了!你看我這榆木腦袋!」
說著她就要往外沖,小菊看著她赤條條的模樣,嚇得魂都沒了,趕緊拿過衣裳給她披著︰「小姐!三夫人都過門好多日了,您現在才想起來,也不急于這一時了!您要是這副模樣沖出去,姑爺瞧見了可得罵死小菊了!」
姑爺兩個字猶如一根大釘子,將金晚玉釘在了原地。心里頭仿佛被什麼東西給鉤住了,一扯一扯的,有點疼。金晚玉恍然——君蘊過門多少日,她也就有多少日沒有見過秦舜了。
大婚那一日,她當真是氣昏了頭,也的確是傷心難過了。秦舜的話難听,可是並不全錯。金晚玉甚至覺得自己當時也許真的是惱羞成怒,所以……所以才會那樣的不管他的感受。
心里頭那股悶悶的煩躁一下子找到了源頭,于是升華成了更加糟心的煩悶。金晚玉悶不做聲的坐回椅子上,揪著衣角低著頭。
不多時,外頭有傳話的聲音︰「四小姐,四公主來了。」
四公主……君蘊!
金晚玉立馬跳起來︰「快請!」
丫頭很快就將君蘊請了進來。如今的君蘊自然不再是從前那個。整日山吃海喝滋補養顏,一張小臉出落的越發粉女敕欲滴,金晚玉見著,心里其實很開心,拉著她略帶歉意的說︰「阿蘊,對不起,你來了我府里這麼多日,我都沒能好好招待你。」
偽君蘊噗嗤一笑,燦若明陽︰「玉兒,你我現在是一家人,從前是你照顧我,可如今,按照輩分來,我可是你的三嫂嫂呀,哪有嫂嫂進門了還要小姑子來照顧?」
金晚玉不由得一怔,目光中帶著些茫然。也許是沒有想到,這樣一番話,也能從君蘊的口中說出來。君蘊自然看出了她目光中的情緒,微微低頭一笑︰「從前我軟弱無能,是因為我被束縛在皇宮那個金絲籠里頭,可如今我出來了,所以,我也想過一些不一樣的生活,玉兒,你覺得我如今這樣,不好嗎?」
「不!」金晚玉立馬搖頭,「你這樣……很好。♀」她說的誠懇,君蘊又是一笑︰「玉兒,人不能總是活在過去,而是要放眼將來。從前我在宮里的時候,總是听說你和你那位夫君的趣事,原本以為到了丞相府,日子會過的開心一些,可來了相府這麼多日,我才曉得你和你那位夫君鬧了不愉快。」她頓了頓,試探道︰「玉兒,你心里,還在記掛著趙子然成親的事情?」
金晚玉沉默的看了君蘊一眼,點點頭,然後又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君蘊了然︰「我懂了,一開始呢,是因為消息突然,所以一時沒有心理準備,所以算得上是記掛著,可後來呢,你發現,人家自己都心甘情願了,你還在這替他不值什麼呢!明明有個在乎你在乎的不得了的人在身邊,你還要因為那種渣男傷了別人!太不值得了!所以,不記掛!對不對?」
金晚玉目瞪口呆的看著君蘊︰「阿蘊……你。」
君蘊接過話︰「你你你,你才應該好好反省!玉兒,趙子然從來都沒把你放在眼里過!他和他家那個趙丞相是一丘之貉,永遠都道貌岸然的覺得所有的權臣都是奸臣!你娘的行事作風老早就被他們看不順眼了!你還巴巴的以為他會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他明白事理,就不會娶了君嬈!」
金晚玉的臉色有些難堪︰「阿蘊,你……你何必說這些呢……」
君蘊一想到某個人陰森森的眼神,心里一陣寒顫,看著金晚玉傷懷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不說、不說,不拿出來在太陽底下曬曬讓你看個清楚,難道還讓她別在你心里爛在肚子里嗎?金晚玉,這個秘密我替你守了八年,可你自己都明白,到現在,這個秘密根本不值一談,沒人會在乎!難道你以為,讓趙家人知道了八年前是你救了趙子然,那麼冷的天氣在山里守著受傷的他守了一夜,又為他尋了藥救命,最後自己沒了半條命,他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臨表涕零不知所言嗎!?我呸!還是你覺得只要讓他知道了這個真相,他會把這麼多年對君薇的感激和愛又全部轉到你身上來?你醒醒吧!趙子然早就不是以前那個會幫著你一起整君嬈的小男孩了,他現在,以後,都只會朝著第二個趙丞相的路走!就像你一樣!我告訴你,就算當初君薇沒有騙他是她救了他,趙子然也會走上今天這條路!」
金晚玉徹底不說話了。一張小臉在這炎炎夏日里慘白慘白,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靜止了。一個曾經以為很重要,然後漸漸連說一說都沒有必要的秘密,就這樣被人一點不剩的曬在了太陽底下。
然而,除了最開始那一瞬間的窒息之感,到之後越發的輕松,她覺得,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樣難以接受。
一個曾經舍了性命都要救回來的人,看著他將別人當做救命恩人,一點一點忘記曾經的情誼,一點一點變成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走上一條和自己背道而馳的路,而自己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立場來挽留。
短短一年的相處,不過是三個年少無知的孩子懵懵懂懂的情誼,那時候的感情,也許連「愛」都算不上。可沖著這份懵懵懂懂的感情,金晚玉丟了半條性命,再也實現不了那時候「只願策馬,馳騁天下」的豪情壯志,過了小半生渾渾噩噩碌碌無為的日子,還是死心眼的想著,只要是他願意的,那他這條路,她都會支持他走下去!小半生的虛度,只為當初的堅信,堅信他是一個心有熱血的人,是一個和她一樣瀟灑的人。
金晚玉想,如果趙子然真的喜歡君薇,那就應該祝他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可是在得知趙子然娶得那個人是君嬈的時候,金晚玉心中的悲痛並非是心愛之人旁娶她人的哀怨,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傷心,替他傷心。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被他放棄了,而他,可能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心有熱血卻面若冰霜,笑起來十分好看的那個少年。
僅此而已。
君蘊看了看低著頭似乎陷入了很不好的回憶的金晚玉,猜測著她現在應該需要靜一靜。只是心里隱隱有些擔心——這劑激將藥,會不會下的有點猛啊!
哎!不管了!君蘊心一橫︰「玉兒,你還好吧?」
金晚玉抬起頭︰「阿蘊,對不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那太好了!君蘊順了順氣,轉身出了房門。誰料前腳剛踏出房門,立馬就被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的人嚇了一大跳!秦舜見她張嘴就要叫喚出來,立馬一根銀針放倒了她……
君蘊醒過來的時候,是在窗戶大門都關的嚴嚴實實的書房里。儼然一張大臉橫在面前,君蘊哇的一聲大叫,一腳踹來了面前的人。就听得「咚」的一聲,君傾的慘叫聲盈滿整個書房。君蘊目瞪口呆︰「你你你你……」
「叩」的一聲,秦舜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對著君蘊淡淡道︰「你三皇兄這次是專程來看望你的。」
君蘊瞪大眼楮——啊……原來是三皇兄啊!
君傾齜牙咧嘴的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恨恨的瞪了君蘊一眼,君蘊也很無辜的看他一眼。兩個人相顧無語,秦舜在一旁開了口︰「四公主,三皇子先前為了查明瓊花山莊陳尸一案出了些意外,未能替你送嫁,此番專程前來,是有些問題想要問問您。」
秦舜已經把來意點明,君蘊呆呆的︰「啊?什麼問題?」
君傾這下子來了勁︰「皇妹啊,是這樣的啊!皇兄是想問你,你還記不記得,你當日是怎麼暈倒在那個陳尸的宮殿里頭的?」
君傾話出,連秦舜都望了過來。君蘊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沉的回憶中……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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