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師公師婆拜年!」
一字排開,從高到低,三個孩子都長得十分俊秀。♀姚木匠看得真真的,中間那個自然最熟不過,在家借住一年有余,跟自家孫子同進同出,分外熟絡。最小的那個也在家住過幾天,古靈精怪,此時正一臉可愛的沖他直笑。右邊的那個倒是第一回見,大大方方的,很是不錯。
受了頭,給了紅包,姚木匠也不耐煩講些婆婆媽媽的事,自然領著徒弟徒孫朝外走,換個地方喝點小酒才是正經。
師婆呂氏招呼宋芸娘不要客氣,只管坐下,自己則先拉著四丫好一番揉搓,才招呼大丫近前細細詢問一番,見她口齒利落,行事大方,也心中滿意,不禁對老爺子和大兒子提出的那個主意有了幾分贊同之意。
大年初二本是外嫁女回家的日子,因為姚木匠與姚大郎都收了幾個徒弟,每年都是初二來拜年,家里總得留人待客,所以幾個媳婦倒是輪流著回娘家。姚家雖已有幾分家業,倒也還沒養成蓄奴養婢的習性,家里日常活計多是三代婆媳自己動手。今年留在家中未回娘家的自然是大郎家的婆媳二人,姚大郎的妻子娘家姓何,討的大兒媳就是城里不遠的一家鄭姓閨女,入門兩年,就已經有了一個三月大的兒子。
何氏坐著陪宋芸娘敘談了一陣,見她言語溫柔平和,心中有了幾分數,這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再看看大丫,此刻抱著小孫子在哄,架勢十分熟練,一看就知在家里也不是嬌養的。只是,想到那個曾在家中打滾大鬧的陳婆子,何氏就不由地有些遲疑,那樣一個女乃女乃,會不會也養出那樣的孫女來?
鄭氏又添了一次炭火,加了一次茶水,給兒子喂了女乃,見時候不早,就起身準備中飯。何氏見狀也告惱,中午外面男人們加起來也有兩桌,里面女眷們也有一小桌,這麼多人的飯菜總要忙活一陣。
大丫想起臨出門四丫提醒的話,也連忙起身幫忙。
「快坐下,來者是客,怎麼能讓客人動手?」何氏連忙推辭。
四丫笑道︰「大嬸嬸,四丫也能幫你燒火的,你等下多炒兩個好菜給我嘗嘗就行。」
芸娘也道︰「要不是我這身子骨,也該幫忙才是。」
呂氏一錘定音,「都不是外人,老大家的你就領著孩子們去做飯就是了,芸娘陪我解解悶,我的寶貝曾孫,我這把老骨頭還帶得住。」
人多力量大,洗的洗,切的切,然後蒸的蒸,炖的炖,炒的炒,再加上一名出色的燒火工,很快就飯菜上桌,大快朵頤。
四丫跟著大姐,陪著師婆,逗著小女乃娃,自得其趣,也不知道爹娘他們在隔壁說了些什麼,不過沒多久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進來找師婆說了幾句話才走,臨走時瞟了大姐一眼,滿臉通紅。四丫看了正拍哄著似睡未睡的女乃娃的大丫一眼,大姐不認識,她可認識,剛才那位就是姚大郎的三兒子,再瞧瞧師婆那意味深長的眼色,她立馬秒懂,相親,**-果的相親,不過被相的這個什麼還不知道呢。
不過很快大丫也知道了,因為何氏再次進來後,就當著芸娘的面給大丫插上了一只銀釵。四丫是不大懂這意思啦,不過大丫肯定是懂的,因為她臉刷的一下就紅了,然後就羞答答地低下頭去。
兩家人就這麼心照不宣的把這事定了下來,姚家人熱情地送到門口,李家人歡歡喜喜地告辭上車回家。
是的,去年夏初,李家就添了一頭牛,陳婆子高高興興地把牛租出去給人耕地,很是賺了不少銅板,四丫卻多了一個活計,放牛的小姑娘,沒辦法,家里就這幾個人,她不干就得大姐干了。不過也好,有牛就有車,像今天到縣城就不用11號車或是搭別家的牛車了,連娘都可以出門來走走了。
姚大郎看著李家人走遠,自己也轉身回屋。這門婚事是他主動提出來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李家那每個季度都能出的兩三張圖紙,憑著這些,去年一年工坊的收益足足增了一倍,更重要的是,如今工坊聲名遠播,公認的樣式新穎,手藝老道。
其實,他更看中的是四丫那小丫頭,那小丫頭上次不過來住了短短幾天,後來就對現存的舊樣式小小改動了一點,他看了後大嘆天才。可惜的是自己再沒有年齡合適的兒子,而家中唯一年歲相當的卻是二弟的小兒子,而二弟,唉?是絕對不可能讓自己讀書的兒子娶一個鄉下姑娘的,哪怕這個姑娘對工坊再有用處也不會改變主意。再說,他也不想白白把機會送到二房去,他二房有權,自己大房有財,這才平衡,才能互助互利,要是四丫嫁進二房,日後這工坊是誰的,那可就說不定了。他信得過自家二弟,可信不過二弟媳婦,那可是個精明人。現在這樣也好,看在姐妹情份上,四丫總會幫老三媳婦的。
如果說四丫不知道姚大郎的小心思,那就太小看她這個曾經的商場精英了。不過,這姚家確實不錯,家風正,自家大姐嫁進去並不吃虧,說起來,這未來姐夫還是她相中的,要不她當初也不會開口請師婆給大姐找人家,後來也不會勸服老爹細水長流的慢慢給圖。♀至于姚大郎那點小算計,她還不放在眼里,反正她手上已經存了不少畫稿,就算現在歇手,慢慢給也有七八年的量,等七八年過去了,大姐早在姚家立住了腳跟,而那時,哥哥讀書是否有希望之事也多半成了定局,可以再作打算,到時如果自家還想從中分一杯羹的話,她腦子里還有大量現代款式,壓根就不缺了那些東東。
現在這事情總算底定了,她心中也舒服多了,她可看見過幾次自家那位女乃女乃與村中的三姑六婆又混到一塊去了,如果哪個八婆提醒女乃女乃發現了就擺在她眼底下大姐這塊大肥肉,她不狠狠咬上一口她就把這兩輩子的姓都改了。
四丫不管是叫李萌還是李四丫都不用改姓,因為陳婆子此刻正喜滋滋地盤算著一樁大買賣,是的,買賣。城里周大財主家三兒子娶妻多年,一直沒有子嗣,現在正張羅著高價買一個模樣周正好生養的丫頭,幸虧村東那許家三丫頭回娘家,要不她還不知道這美事。
五十兩,足足五十兩,這可比當年二丫那十兩身價銀足足高了四倍,唉,早知道這樣,她就把二丫留下來再養幾年,誰知道短短五六年她就虧了四十兩,只要一想她就心疼不已。好在家里還有大丫,過了年就是十五了,年齡剛剛好,再看看那長相,她現在覺得那曾經被她稱為狐媚子的長相怎麼就那麼順眼,長得好啊!身量倒還算高挑,可惜瘦了一點,不過不怕,好好養養,誰不會說她好生養。
「來,大丫吃肉,多吃肉。」陳婆子滿臉笑容地把一大塊肥肉夾給大丫。
全家人都驚呆了。
李鐵柱的筷子在菜碗里劃拉了一下,就往嘴里去,咬了半天也沒覺察到自己壓根就沒夾菜。
宋芸娘的筷子停在了豆腐上,然後愣愣地夾起放在了四丫碗里。
在陳婆子夾肉的時候,李天賜就把碗端了起來準備去接肉,結果他現在保持著接肉的姿勢呆住了,這種情況在他12年的記憶里是從未出現過的。
李大丫受的驚嚇最大,她已經握不住筷子,筷子「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也未把她驚醒。
李四丫最鎮定,她挾起娘給的豆腐,咬了一口,然後說道︰「娘,你也吃。」
「哦,好!」
除了陳婆子和四丫,其余四人是食不知味地扒完了這頓飯,飯後更驚奇的事又來了,陳婆子笑著拉住了大丫的手,模了模叫道︰「女孩子家的,手怎麼這麼粗?都可以嫁人了,要好生保養。四丫,你這沒眼色的貨,還不趕緊收拾桌子,去洗碗。」
四丫眼神冷冽,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嬌,可以嫁人了?大姐一天天在她眼皮底下長大,她從來沒有關心過,只嫌大姐做得不多不快不好,現在可以嫁人了,倒關心起來了。看她不戳穿她的假面具。
四丫一邊站起來收拾桌子,一邊笑道︰「女乃女乃對大姐真好,原來你也知道大姐快嫁人了。啊,爹,娘,看樣子女乃女乃很滿意師公家三哥哥。女乃女乃,這麼滿意,你準備給大姐多少銀子置辦嫁妝?五十兩總要吧。還是太少了點,一百兩吧。」
大丫紅著臉啐了小妹一口,「胡說八道,瞎胡謅謅什麼啊?」端起碗筷去廚房了。
四丫見陳婆子愣住了,輕哼一聲,又取來干淨抹布擦桌子,邊擦邊說︰「女乃女乃有沒有看見大姐頭上的銀釵,那可是姚家大嬸親自給大姐插上的,還說過兩天就來提親。」
宋芸娘小聲的說︰「不是提親,是……」但被四丫輕輕一撞,就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陳婆子面色鐵青地盯著自家兒子,「說,你是不是給大丫訂親了?」
「是,師傅家人好,大丫過去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那聘金呢,多少?」
「還沒說呢?」鐵柱模模頭,才剛說定這事,哪里就說到這上面來。
四丫輕快地插嘴,「我知道。鄭大嫂當年的聘金是五十兩。」
陳婆子的臉色緩了下來,那大丫的聘金也只能多不能少。
「可鄭大嫂家陪嫁妝也陪了五十兩,還把聘金也當壓箱錢帶了過來。爹娘,姐姐的嫁妝可不能寒磣,要不然她可不好做人。」
李鐵柱和宋芸娘連連點頭,這話說得很是,去年年底師傅一家分了四百兩給自己,交了一百兩給娘,還有三百兩在他們手上,是應該多多置辦。
「啪!」陳婆子拍桌而起︰「鐵柱,如果你還當我是你娘,你就去把這親事退了。」
「娘,這可是一門極好的親事。天賜,你跟你女乃女乃說說,你師公家怎麼樣?」
「女乃女乃,師公家確實很好,三哥那人也實誠,一定會對大姐好的。」
「我的傻孫子呃,這算什麼好親事,還得倒貼嫁妝,那貼的可都是你的錢。鐵柱,快去把親事退了。大丫的親事不用你管,我已經看中了一門極好的,明天我就去說。」
「娘!」
「女乃女乃,你說說看,你那親事怎麼個好法?」
「周大財主你總知道吧,家財萬貫,進去就是穿金戴銀的好日子……」
「周老爺家?我們哪里高攀得上。娘,你別是被別人哄了吧?」
「又不是當正室,一個小妾有什麼攀不上的?等日後生下兒子,那周家可全都是大丫的了。」
「女乃女乃說得對,再說周家給的銀錢也不少吧。」
「沒錯,足足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啊。天賜啊,女乃女乃就可以再給你買上幾畝田了。」
「女乃女乃,我不要大姐的賣身錢。」天賜拂袖而起,他不再是無知孩童,懂詩書識大理,「再說,有個當小妾的大姐,日後我怎麼抬頭做人?」
「傻孩子,只要有錢,誰都得高看你一眼!」陳婆子圍著孫子苦口婆心地講道理,她這還不是都為了他。
李鐵柱滿臉痛苦地看了掩面哭泣的妻子和蹲在門口痛哭的大女兒,再看看滿臉譏諷的小女兒,他終于知道為什麼小女兒在她大姐婚事上這麼熱心,原來娘真的為了錢把第二個孫女也賣掉。
「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經跟師傅家說定了,這事絕不會更改。」
「女乃女乃,我也不同意,大姐好好的嫁進姚家,比我買上十來畝地都好。」
「好,好,你們翅膀都硬了,就不听我的話了。」陳婆子使出了千年不變的招數,往地上一滾,拍腿大哭︰「鐵柱他爹啊,你怎麼死得這麼早,我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他卻有了媳婦忘了娘……」
「女乃女乃,別哭了,人都走了,你哭給誰听?」
陳婆子睜眼一看,果然,兒子孫子都走了,媳婦大孫女也不見,只有小孫女幽幽看著她。
「女乃女乃,家里不缺吃不缺穿,也從來沒少過你的銀子,你還要賣孫女為妾,也不知道族長听了會怎麼說?」
「你——」陳婆子一驚,是了,她都昏了頭,這事哪能明著說,只能私底下辦,真有人告到族長那里去,她可會吃不了兜著走。都是這死丫頭,要不是她在旁邊死命攛掇,她怎麼會把這事說出口?
四丫可不怕陳婆子的眼神,反正這幾年她就沒得過她的好眼色,「女乃女乃,你還是起來吧,天這麼冷,著了涼可又要花銀子錢了。」
「不要你這死丫頭扶,你給我滾遠一點,踫到你就沒好事,災星。」
「災星?女乃女乃,你別忘了,我可是小福星一枚,別人都這麼說。」
「你——」
四丫拍拍手,歡蹦著去隔壁三女乃女乃那兒,她今天沒去看過她老人家,還有點想得慌。
陳婆子咬牙,死丫頭,你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四丫冷哼,誰怕誰,放馬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