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朗的眼楮,也一直在看著甘文清,似乎是,只要這樣子看著她,就能傳遞自己的心思,他並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
「五哥……」甘文清低著頭,她閉了閉眼,「如果,如果是在十一年前,十一年前的甘文清,現在會用一切來回應。」
她原本要和邢朗說旁的內容的。可是話到了嘴邊,到底是停住了。就這麼,不由自主的把話給吞了回去。
不能說,也說不出口。
「不要再這樣……」她咬了下嘴唇,喃喃道︰「因為曾經真切的用心對待你,可也只是曾經,是過去了的……刻」
「我知道。」邢朗低聲的打斷她。
「不,五哥,你什麼都不知道。」她覺得眼眶酸澀,于是緊咬了牙關,想要把下面的話說完。就這一次,全部說完,說個清楚。
「所以,現下,我最不想傷害的人里邊,有五哥。」甘文清閉了下眼楮,「我不想傷害你,所以,千萬不要給我機會去傷你,我不想以後都懷著內疚不安的過日子。噱」
後來那一幕是怎麼樣開始的,甘文清已經記不清楚了。
她確信,確信自己沒有給他任何的暗示,似乎也只是電火石光之間的事情,邢朗掐了煙,雙手撫上了她的兩頰。
淡淡的煙味帶著夜晚的涼意,在鼻端縈繞彌漫。
耳邊是邢朗略略低沉的聲音︰「我不知道,原來對你而言,我是你最不想傷害的人,我不知道,原來我有這麼重要的位置。」
小區里靜默無聲,素日里盡責的保安這會子像是在刻意的避開,不去打擾他們的「親密」,在這樣安靜到叫人心里發慌的時刻,邢朗的話像是有回音似的,在耳邊「嗡嗡」直響。
她十分確定,邢朗絕對是在曲解她的意思。他在將她的話,曲解成讓她尷尬讓她不忍的曖昧。只是,她連反駁都沒來得及,已經被他擁到了懷里。
這一刻,他們連彼此的呼吸都交織糾纏到一處。
甘文清掙扎。
他們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他的身高,他的體力,在這一刻,都成了她不可匹敵的力量。
她曾經想過,時間是一劑最好的良藥,它的力量偉大到,可以在不經意間磨平一切,不論是傷與痛,亦或是愛與恨。
可是,她忘記了,時間也可以積累一切,不論是傷與痛,亦或是愛與恨。
她以為,一切都會隨著時間煙消雲散,最終,風輕雲淡。可是,此刻,他擁著她的時候,力氣大的驚人。她知道,長時間以來的躲避,已經傷害了他。
他的感情,他時而流露的無奈,在這一刻,她竟然感同身受。
不知道這樣的姿勢究竟保持了多久,听到近處有車子的響動,很快便熄了火。車上下來個人,邢朗的手臂稍稍松了松,甘文清趁機從他的臂彎里掙出來。
灌木叢里的地燈並不明亮,樹蔭遮下來,那人顯得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模樣。
甘文清不去看邢朗,緊走兩步便要離開。
「文清?」
「文清……」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喊她,甘文清听見聲音忙抬頭,這才看清楚來的是文博。
「哥。」
「原來沒有認錯。」甘文博輕輕笑了笑,看了眼她身後,略略蹙眉,問,「怎麼了?」
「哥,沒事。」甘文清挽住文博的胳膊,不讓他總去看邢朗的位置,她笑了笑,說,「我剛才蹭五哥他們院的通勤車回來的……剛道完別,他這就要走了。」
邢朗听見,笑笑不語。
「哦?是邢朗?」甘文博微微一笑,往前走。甘文清挽著他的手臂,忙跟了上去。
「甘大哥。」邢朗也走到近前。
甘文博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客氣的說︰「好久不見,听說你還送這丫頭回來。」
他說著,看了一眼文清,微微挑眉,笑容暖如春水。
邢朗伸手與他回握,「趕巧了,今天我的車子送去保養還沒取,坐通勤車就踫上了。」
甘文博不動聲色的輕揚唇角,意味深長的目光在邢朗的臉上逡巡著。
「哥。」甘文清輕搖了文博的手臂。
「總之,謝謝。」甘文博的微笑恰到好處,道,「那,我們先走。」
「好。」邢朗答的隨意,一對漆黑的眸子里,卻是閃爍著清亮的光,最後,視線落在甘文清身上。
甘文清原想直接就走,但對著邢朗這樣的目光,到底是勉強微笑了一下,說了聲「再見」。
甘文博帶著文清離開,臉上笑眯眯的,約莫著已經跟邢朗拉開了距離,才開口,道︰「真的長大了,開始招桃花了。」
「小瞧我了吧,其實你妹妹一直都有很多桃花。我要真等到三十才招桃花,哥,你就該哭了。」甘文清笑說。
甘文博一怔,仰頭大笑。
有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邢朗站在原地,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他看著他們兄妹說笑的背影,他在想,她剛剛對他的微笑,即便是勉強的,也是那麼恰到好處。文博的身子挺拔,步履沉穩,她挽著文博的手臂,放松的樣子,有種異于素日沉穩的柔美。
邢朗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撓了撓後腦勺,忽然的就想笑。
手機鈴聲響起,他拿起來,看了一眼閃爍的屏幕。
他接通了,說︰「我是邢朗,麻煩把車開過來。」
他沒有說地點,對方也沒有問,只說——是,我一刻鐘內趕到。
邢朗收了線,走到保安管理屋時,管理員說邢先生這就走了。他笑笑,點了點頭。
……
進了屋,文清給文博沏茶。她知曉文博是極愛茶的人,這家里偏就她一人,既懶又沒情調,櫃子里只能找到現成的茶包。
「哥,你將就。」文清咬了一下唇,微笑著看文博。
文博笑了,有些意味深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點頭︰「不錯。」
「怎麼樣,累不累?我听說,你新近帶了個實習律師?」
文清笑,點頭。
「鬼丫頭。」文博擱下杯子,輕捏文清臉頰上的那一處女敕肉,「小時候,我們幾個一塊兒都在蘇州待了一段兒,回來後,瓜瓜跟丹丹都適應的很快。偏咱倆,講得一口麻溜兒的吳儂軟語,還平翹舌不分,前後鼻音也是鬧不明白,被丹丹那丫頭笑話了好一陣子。」
「那會兒你們都小,怕是都不記得了吧。」文博笑了笑,話里難免有些感慨的意思。「嗯……」文清緩緩點點頭.
文博的話,讓她的思緒一下子活泛起來。因為口音鬧出的笑話,她倒真是記得一樁。
那會子,天熱的慌,真熱。剛上完體育課,每個人的身上都黏膩膩的。烏泱泱的一大群孩子,圍著水池。統共就四個水龍頭,十分鐘的課間時間,她個子小小的,排隊也輪不上她。她 的跑去了辦公區,她記得辦入學手續的時候,看到那里有個水池,干淨、整潔。
水池邊已經圍了幾個男生,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他站在中間,理著一頭的板寸,將整個腦袋送到水龍頭下邊。她直等的他用完了,才上前擰開了水龍頭,慢慢的掬水到胳膊上,卻覺得後背涼涼的有些怪異。
「里……」她回頭。
大熱的天,他穿著白淨的小襯衣,領口敞著。腦袋上還是濕濕的,往下滴水,領口的水漬子緩緩擴大。他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不是大笑,而是非常矜持優雅甚至高貴的彎著唇角。
他抹了一把臉,甩甩手,說︰「同學,不好意思啊。」
「你,你剛剛說什麼,里?」他的眼神清亮澄澈,瞧了她有那麼一會兒。
她看著他,他臉上濕漉漉的,笑的人畜無害。可她敢擔保,他剛剛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把水珠子都甩到她身上……故意學她那個「里」的發音。
她瞪他,他卻撓了撓腮幫子,不好意思的笑︰「我這兒還是髒,能不能先讓我洗一下。」
她咬緊了唇,不出聲。
又听他嘀咕了一句︰「遲到就遲到……哎,還是你先洗吧。」
他的伙伴們在旁邊催他,他不在意的笑,擺了擺手,道︰「你先洗。」
他這樣一本正經的,她反倒有些過意不去,往旁邊站了站,說︰「里……里死吧。」
上課的鈴聲在這時候響了,他們這一角也安靜下來。他皺眉,與她面面相覷。旁邊一個小子突的叫起來︰「哎,你丫怎麼罵人呀。」
她一下子覺得耳根燒的厲害,曉得自己又鬧了笑話。
他對準那小子的腦門,敲了上去,說,知道什麼你,你給我滾回自個兒教室去。那小子躲著躲著,口里還叫道哥你干嘛總打我……
等得人都散了,他無聲的笑出來,說︰「你跟我伯母的口音很像。」
她抿緊了唇,警惕的看著他。
「好了。」他抹了抹下巴,抹下來點泥水,看了一眼,說,「已經上課了,我去水池子那兒洗就成。」
「里……」她瞧見他下巴上的泥,叫住他,頓了頓說,「里……里洗吧。」
他看著她,她知道自己這次沒有說錯,于是松了一口氣,從他身邊走過去。
回到教室的時候,班主任看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只讓她回到座位坐好。她咬著唇,回到座位上。那時候,她剛剛轉學到這里,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群,甚至連她的口音都成了其他同學竊竊私語的話題。
會有同學故意讓她念繞口令——劉女乃女乃買了瓶牛女乃,牛女乃女乃買了一斤牛肉,劉女乃女乃拿錯了牛女乃女乃的牛肉,牛女乃女乃拿錯了劉女乃女乃的牛女乃,到底是劉女乃女乃拿錯了牛女乃女乃的牛肉還是牛女乃女乃錯拿了劉女乃女乃的牛女乃。
她念的舌頭發麻,仍是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清清楚楚的念對哪個是「牛女乃女乃」,哪個是「劉女乃女乃」。這在從前,她根本不知道N與L的發音會給自己帶來這樣大的困擾。
她沒有同桌,嚴格的說,她到那里只有一周的時間,沒有見過她的同桌。班主任只說讓她先坐在那里,以後還得調座位,沒有同學跟她講,她從未見過的同桌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
半邊桌上擺著老師發下來的同桌的作業本,她因為好奇,翻開看了看,十分漂亮的字。不像她的,每個字都像是用雞爪子刨出來的似的。
是語文課,老師提了問,讓同桌互相討論,等下找人回答。她沒有同桌,只是低頭默默的看書。這時候,門口站了個男生,喊了一聲「報告」,老師微笑,說請進……比賽回來啦。
在那個僅八/九歲的年紀里,能作為學校代表參加為期一周的學習競賽,對所有的孩子而言,無疑是一種震撼,是可以仰視的存在。在老師的鼓勵下,全班響了如雷班的掌聲。
只有她,還鬧不清當時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
她抬頭,盯著前面的板寸頭好一會兒,才認出是他來。她這才後知後覺,剛剛踫到的那個板寸頭,竟然是與她同班的。
她看著他,他對著全班同學,輕撓了下側頸,不驕不躁的姿態,笑起來反而有些靦腆的樣子。這會子,他的襯衫扣子已經規規矩矩的,一直扣到了脖子底下。她在想,他怎麼有本事裝的這樣乖巧……事實上,她那時候還不會用「裝」這個字眼來形容一個人表里不一,她只是在心里隱隱有個認知,他決計不是表面上好好學生的樣子。
當他挎著包直立立的站在她的座位旁時,她從他由上而下俯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驚訝。
「請讓一下。」他從容的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他們的桌子靠牆,她的座位挨著走廊,他要回座位,她必須要起身讓他過去。
他耐心的站著,望著她,一副彬彬有禮小紳士的模樣。只是她……或者,也只有她,從他微揚的眼角里看到了一絲笑意。但是,她不能確定,那究竟是友好的微笑,還是,純粹的嘲笑。
他們這樣的對峙,終于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同學,還有老師,都看向他們的方向。她抿緊了唇,瞅著他,終于踮著腳,帶著凳子,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留了足夠的空間讓他回到座位。
就這樣,她和他除了同學關系外,開始了漫長的小學同桌生涯——不知究竟是怎樣的緣分,自那以後,無論如何分班、調換座位,他們一直是同桌,彼此唯一的同桌。
真的,很多年,很多年過去了。這麼想著,甘文清的心里驀地就生出了些莫名的感慨,還有難過.
「想什麼呢?」文博的一雙長腿疊著,端著杯子笑。
「嗯?」文清對著文博微笑的眼楮。
「明兒、後兒,你什麼時候有空兒?」文博抬手撫了下額頭。
「有事情嘛?」文清看了一下記事本,「明兒怕是不行。」
「那就後兒,我去接你。」
文清「啊」一聲,有些品出味兒來,笑。
文博在她眼里看到一絲狡黠,擺擺手,道︰「看你把自個兒繃的這麼緊,帶你去走走。有些事我倒是不想知道,可那話茬兒,偏就往我耳朵里頭鑽。照我的意思,那些個鑿鑿兒的事,你就甭操心,可我知道,定是攔你不住。統共就這麼大點的地兒,就沒有不透風的牆,讓外人傳起來,更是邪乎。」
「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無非說我想借著機會,出出風頭嘛。」文清一點也不意外。
「所以,你瞧,容不得我不擔心,是不是?」文博放下杯子,拉她的手,「我都這樣,何況家里呢?」
「哥……」
「我們都清楚你是什麼樣兒的,那些閑言碎語的,我們也不會往心里去,可是,文清,甭管旁人說什麼,你也不許往心里去。你要覺得應該這樣做,沒錯兒,那就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翻了天了都甭擔心,還有我,有咱們家人不是?」
文清發愣。
文博叩了下她的額頭,「不要嫌我嗦,你當我樂意這樣呢?」
「我知道了。」文清低頭,笑。借著看時間,避開了這個話題。
文博只當不知道她的心思,便又與她閑話起了旁的事情,天色已經不早了,他便要離開。走之前還再三提醒她,不要忘記後兒跟他有約。
文清在窗邊看著文博離開,她覺得自己的眼眶,酸熱的不像話。
仿佛是很久之前,久的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因為太過真實,反倒讓她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
她迷迷蒙蒙的,只覺得渾身都在疼,那種仿佛被人將身體撕裂開來的感覺,讓她發不出半點聲音。母親溫暖的手握著她的,溫柔的喊著她的名字。
「文清……文清……」
呼喚的不像是她,卻又的確是在呼喚她。
可是,就是這樣溫柔殷切的呼喚,將她從無法言語的痛楚里拖了出來。
出院了以後,文博一直守著她……他罵她。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像甘文博那樣溫和的男人,罵起人來,是可以這樣凶狠駭人的。
可是,她心中卻是一派安然。
嘴長在旁人身上,腿腳不好怎麼了?走路不利索怎麼了?跟別人不一樣,被個男人拒絕了,你就要去死?你就這麼點兒出息?親人在你眼里,還比不過他一個男人?你忍心看著你母親抹眼淚,忍心叫你父親跟你後邊兒擦?你TM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你什麼時候能懂點兒事明點兒理?我們甘家怎麼就出了個你這麼不爭氣的東西?甭告兒我們你喜歡誰,就你現在這沒出息的樣兒,是個男人,只要他耳不聾眼不瞎,他就瞧不上你!
甘文清,你這個不長進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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