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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一個不留
風雪遮蓋著天日，漫天陰霾席卷著這北風呼嘯的戰場上。
時間過的那樣的快，卻又是扯心裂肺的漫長，雪粒橫掃過這片原野，從清晨到日暮，再從日暮到沉夜，鮮血流滿了這片蒼涼的土地，不知多少早上還鮮活跳動的生活，此時已冷硬如石，這一日夜的時間如同一把鋒利無情的鐮刀，將無數生活盡情收割在此地。
雪地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純淨，一片血原。尸骸遍野像是一場盛宴，傷重的垂死的，躺在尸海之中奄奄一息，連一聲哀嚎都失去了力氣。
不遠處的前方仍舊傳來廝殺之聲，那一女子，仍舊堅持著離他而去，哪怕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哪怕她一身白衣早已被鮮血染的赤紅，哪怕她重傷幾次險些倒下，然而下一秒，也不知她哪里還來的力氣，刀尖指地一撐，便又奮力的砍入向她襲來的人的胸膛。
大風呼嘯而來，吹的她整個身子都在搖晃，連月站在避風之處，手心突然捏了把汗，下一秒就見茶夜反手一遞，又一條生命斷送在了她的手中，而那男子的刀刃已然逼近了她的額前，瞬間便被這一致命一刀給截去，悶重的砸在了血泊里。
茶夜停了下來，恍惚的看了自己周圍，大風襲起她額前的碎發，一切突然變得飄渺模糊起來，天地這般遼闊，其實何必爭奪這些方寸之地？人生不過百年，爭來爭去，這一世便就這樣過去，他們為什麼看不明白呢？
「你喚我一聲大哥，我這一生便要護你疼你。」
曾幾何時，那人這樣對她說過。
「小夜子，你信我。」
她閉上雙眼，以為自己會有眼淚于是便想將它忍回去，然而再睜開時，才發現自己對那人已經流不出淚來了。蒼穹寂寥，十三年的光陰轉瞬即逝，誰才是命運的操盤手，將她的這一局命盤，下成這樣？
連月，再見。
那一處避風的石窩中，鎧甲著身卻半點血腥不沾身的男子直直的站在那里，連月軍團的軍旗在他身邊高高的矗立著迎風鼓蕩，腳下一片純白潔淨厚實的積雪，不時的被風襲起表面的雪粒，打著旋的轉著。他的眼楮空蕩蕩看著戰場的方向，似乎是在看著，可是那眼神似乎又穿過了戰場，穿過尸山血海，不知到了哪里去。
副領踏著尸體走過來，一身的腥血之味也沒能刺激到他，副領走到近前看著連月的眼神，突然就愣住了，他靜靜的站了許久，半晌後才輕步跨到了他的身前。
「怎麼樣？」
連月並沒有看他，他的聲音听來平靜無波，這讓副領以為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個景象只是自己的錯覺，他彎著身子走上前去，單膝跪地，沉聲道︰「啟稟將軍，趙子率領的雇佣軍有一部分軍力留守在山彎處，第二軍團不知虛實全軍覆沒沒能擋住雇佣軍的攻擊，徐林的墨家軍左右包抄，直接扎入第三軍團之中，第三軍團本是直攻茶夜姑娘，等到反映過來時已經為時已晚，現也所剩無幾。」
連月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副領舌忝了舌忝嘴唇，繼續道︰「將軍，第四軍團和第五軍團現在要不要派出？」
連月仍舊沒有說話，他站在那里，好像這一切都與他沒有關聯全然不在意自己派出的兩個軍團已全部淪陷，副領有些緊張，小聲的探問著道︰「將軍？」
連月有些焦躁的在袖內捻了念濕濡的指尖，面上巍然不動︰「莫將軍那邊如何？」
副領道︰「在茶夜姑娘動手之後，突厥蠻兵士氣瞬間飛漲，看樣子是要豁出性命去了……」
連月聞言微微轉過頭來，眉梢輕輕挑了起來，沉聲道︰「他們真的不是百里賦的人？」
「是……是的。」副領低下頭去，他不敢再提是否還要調派第四和第五軍團的事情，將這個念頭吞了下去，掌心里已是一片潮濕，他語氣溫和的說道︰「當年與突厥王合力剿殺赫蒙王時，有當時參戰的士兵在第三軍團里，有人認出這突厥蠻兵是突厥王的軍隊先鋒。」
冷風吹過，雪粒打在了連月的臉上，他慢慢的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將軍，攔下茶夜姑娘只是時間問題，但是末將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連月面色不動︰「說。」
「是。將軍，茶夜姑娘性情雖然剛強，實則內心十分重情重義，如果我們此時派出第三軍團和第四軍團包抄她的同時再調動莫將軍與第六軍團的力量將突厥王的蠻兵圍困住，拿突厥一眾蠻兵的性命做交換，茶夜姑娘就算不會放棄，但也會分心分神，到時一一逐個擊破，不成問題。只是看將軍肯不肯下這個令了……」
連月的神情突然之間怔忡住，他回過頭來有些迷茫的看著自己的副領，喃聲道︰「困住突厥蠻兵，就可以讓她收手？」
他恍惚間想起了幼年時他對李硯的心智不全略有鄙視的那一次，心髒突然不受控制的跳的越來越快，當時她對他那般凶惡，為了李硯而出頭對他挑釁，以她一己之力來與他和站在他身後的一眾山莊的孩子抗衡，那麼的無畏無懼。可是到得後來，她還是原諒了他，她向來就事論事，事情過了大家把話攤開了說清楚了，她總是會原諒他，哪怕對方是她心中最重要的李硯，她都會體諒他，原諒他。
于是一次次的懷著這樣的心思走到了今天，他做了許多事情，她都一一原諒了，他不是沒想過會有水滿而溢的那一天，只是一直不受控制的抱著一絲的希望，這一次，她也會原諒罷……
也許她從來都沒有真正的責怪過他，畢竟他們竹馬青梅好不容易捱到了今天，她一直都是對親人那樣包容的，無論她的親人做過些什麼，荷花尚且都刺過她，她都原諒了，更何況他？
對，就是這樣，他們之間這次的沖突只是缺少一個可以攤開來的機會而已，只要將她留下，只要他開誠布公的將自己的想法好好的跟她說清楚，她一定會理解他的。
那邊副領一听這話心中就明白了七八分，點頭應是︰「我軍成功困住茶夜姑娘之後，請問將軍，我們應該怎麼對待茶夜姑娘？」
連月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心里豁然間沉重起來，潛意識在告訴他，他的小夜子這次就算被他困住強行留下，只怕也再不可能是他以前的小夜子了。可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卻又在叫囂掙扎著，萬一呢，萬一呢……她怎麼可能不原諒你呢，你可是她的大哥啊，她的親人就剩下你了啊……
他覺得腦海中的兩個聲音有種天人交戰的感覺，讓他越來越透不過氣來，半晌後他垂眼︰「第四軍團到第七軍團，四個軍團全部去圍剿突厥蠻兵。」
副領一听頓時一驚，連忙雙膝跪下，沉聲鄭重的快速道︰「將軍萬萬不可，若是四個軍團全部都去圍剿突厥蠻兵，那麼茶夜姑娘就沒有軍力去抵擋了，到時……」
「到時她會和莫小竹正面交鋒兵戎相見？我知道。」
副領抬起頭來，震驚的看著連月，半個字也無法吐出。
「我知道，沒了軍力阻擋，她會殺出我的視線，直接與莫小竹交手。可突厥蠻兵必須立即控制住，而且以茶夜現在的樣子，她必是不沖出去死不罷休，你以為第四軍團和第五軍團能抵擋得了她多久？第二軍團和第三軍團在趙子和徐林的手下被滅的一個不剩，你以為這只是巧合和他們眼下的士氣？你太小看我這個妹妹了，且不說她其他的能力，單是率軍領兵這一方面，她的能力絕對不在莫小竹之下，我的人在她眼里現在就是純粹的敵人，莫小竹不同，在她的心里，我和莫小竹現在完全不一樣，她可以對我揮刀，但對莫小竹，她不會。」
副領听了這一番話，不知為何心里有些發澀發酸，他跪在地上，想象著這幾人的愛恨糾葛，自己的將軍沒有錯，可茶夜姑娘為什麼不能體諒將軍，為什麼一定要走，不肯留下？
「可是將軍，茶夜姑娘是莫將軍間接放出石室的，若是讓茶夜姑娘與莫將軍正面交鋒，莫將軍只要稍稍放水，那……」
連月抬起頭，望著遠處一片赤紅的血泊慘紅，他嘴角輕輕彎起，靜靜說道︰「莫小竹沒有這個機會。」
副領微微一驚，隱隱意識到了什麼，即使他跟隨連月與賀楓身邊已久已足夠深沉，也難掩他臉上的震驚之色，好久，才小聲的說道︰「將軍，徐林率領的墨家軍精兵可都是隸屬即墨溪殿下的，恕屬下多嘴一句，今日既然已經動手，就萬不能留下半個活口了。而若是動了徐林，趙子那個愣頭青必然死咬不放，可雇佣軍是皇帝親自御賜給茶夜姑娘的，若是趙子帶著雇佣軍誓死捍衛，屬下怕倉促間無法……」
「那就全部殺了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