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一定要做皇帝
皇帝冷笑,這使得他一身明黃的龍袍跟著他的身子輕輕抖動起來,不知怎的,看起來極不合身,即墨溪突然有種錯覺,這集天下尊貴于一身的象征,穿在這人身上,竟然像是偷來的。
「你們即墨家,曾發誓永世效忠我百里皇氏,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忠義?」皇帝突然轉過身來,猛的站起身來竟是滿臉淚痕,這讓即墨溪一詫,頓時覺得,這一身的龍袍在這人身上,更不協調了。
皇帝可以死可以廢,甚至可以尸骨無存一敗涂地。
可皇帝怎麼可以流眼淚?
百里錚的雙目綻放著滔天的恨意與恐懼,他平生第二次見眼前這個卓絕的男子,第一次這人將天堂捧給他看,第二次,這人親手鑄造了一個煉獄,不只讓他看,還要逼他跳進去。
「如今我即墨家大事已成,你再說什麼又有何意義?」百里賦上前兩步,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匕,一個瓷瓶,輕輕擺放在地上,咯 的一響,讓百里錚眉毛噌的一跳。
他望著這個送他最後一程的男子,突然咯咯笑了起來,而後又轉為大哭,那不是悲愴,而是乞求。
百里錚頹然的跪趴在地上,面前便是那兩個任他選擇的死物,淚水在他的豪哭之下打在青石磚面上,濺起一朵朵淺花。
他抬起頭來,竟早已是滿臉狼狽之相,若不是他這一身龍袍著身,那模樣甚至連一個街邊的乞丐都尚且不如。
他伸出手去似是想要夠到即墨溪的衣角,可淚水模糊了視線,他覺得自己一伸手便可夠到,然而伸出的手卻只在空中徒勞無用的一伸一張,什麼也抓握不到。
「即墨溪,即墨溪,你幫幫我,你當年親口問我,這個天下如果給我坐,我願不願意。我願意,我真的願意,可你為什麼當時沒有告訴我,我不是做一輩子啊……」
即墨溪未語,只面無表情的看著百里錚,百里家的第二任皇帝,而顯然他也是最後一位了,此時面對這人的或質問或乞求的哭訴,他一個字也沒有回答。
這人要他幫,可他如何幫?
你生來冠以百里之姓,我生來便是即墨為姓,這兩個家族,早在多少年以前就已經是死敵了,你今日不死,那明日便就是我死。
「為什麼不是一輩子,為什麼……」
「怎麼不是一輩子?」即墨溪突然開口︰「你的一輩子,命中注定就是這麼長短,這就是一輩子了。」
百里錚啞然失笑,這般又哭又笑精神已經崩到了邊緣,听得即墨溪此話緩緩搖頭不止︰「你當年把這個天下送給我,我當時不信,後來當真一路有驚無險的坐上了這個位置,你原來就是計劃著今天,好將我推下去麼?」
即墨溪又不說話了,當年推百里錚上位,而向父親建議讓百里賦去突厥,便就是看中了百里錚的懦弱與無能,而如果留下百里賦在炎京,以百里賦的手段,就算即墨溪打壓,也未必能阻止得了百里賦坐上天朝的皇位,而這個位子如果換作是百里賦,那他們即墨家,就真的危險了。
他當時年幼,卻也看得出,皇朝更迭政治輪換本就殘酷無情,在這種事情上,想心軟都難。
即墨溪未語,百里錚卻不依不饒︰「害你們即墨家的又不是我,那是我父皇,與我何干長公主都嫁到你們家了,你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既然我軟弱無能,你們殺我有何意義?你們繼續做你們的暗皇不好麼?那樣你們即墨氏在天下黎民面前還會保住你們忠君之名,等我退位,等一切自然交附于有能力之人,你們連這幾十年都等不了麼?這天下遲早都是你們即墨家的啊」
即墨溪的雙目終于輕眯了起來,他直直的看進百里錚的眼底︰「我雖不好爭斗,但我也知應該做些什麼事情,哪怕是我不喜歡的事情,但只要是即墨家需要我的地方,那地方便必然有我的存在。而你呢?你坐上了這個位子,幾年的時間長短,你做了些什麼?你除了日夜笙歌茺yin無度之外,就是勾結內臣算計怎麼將即墨溪連根鏟除以絕你的後患。這天下遲早都是即墨氏的,即墨氏就該等這幾十年嗎?你不覺得即墨氏為這個皇位付出了太多太多,幾乎要把全族人的性命都賠進去了嗎?你父皇的皇位是如何坐上去的?他是踩著前朝的遺骸和鮮血坐上去的同時他腳下還踩著即墨氏的尸骨」
百里錚被他逼的連連後退,最後跌臥在地哆嗦不成句,他顫著聲音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半個字也說不囫圇。
即墨溪再也不想多看這個無能的人一眼,身在其位,得享天尊的同時本就頭上懸著千萬把刀,以百里錚這樣的人,他做皇帝,就算從來都沒有即墨氏,今日也會有其他人逼上殿來。
這個位置不只是光鮮的。
即墨溪再一次看向了瓷瓶和匕首,目光緩緩的再次移到了百里錚的臉上,目光已有不耐之色,催促之意尤其明顯,如果百里錚再耗下去,他本不想讓人動手,也得讓人動手親自送他上路了。
「身為百里皇室,你好歹也是坐過皇帝的人,和你的哥哥百里賦比起來,你比他光鮮多了,拿出你皇帝的樣子來,別走的那麼不堪。」
百里錚緩緩撫上了匕首,輕輕劃過觸上瓷瓶,喃喃痴語︰「我比他幸運?可他還活著」
即墨溪眼里的鄙視之色更甚︰「可你永遠都不知道他是怎麼讓自己在這十幾年里活下來的。皇上,請吧。」
百里錚身子一僵,慢慢的穩了下來不再顫抖,他拿起瓷瓶緩緩站起身來,撲的一聲打開了塞子,他舉起手突然一笑,遙遙的向即墨溪一敬︰「時間也差不多了,我總算沒白在你面前丟百里家的人一場,世子爺可別不歡喜我送的大禮。」說完,百里錚仰頭一飲而盡。
苦液微甘順喉而入下奔肺腑,卻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傳來,只是渾身立即像被抽干了力氣,甚至連呼吸的力氣也無法維持了,一瞬間他突然對即墨溪有一絲淡淡的感激。
腦海里突然浮現多年前幼時與這人第一次相遇,春和日暖之下,那少年盈盈向他走來,對他說︰「讓你做皇帝,好不好?」
他當時就一口回絕,苦著小臉頻頻搖頭︰「我不,做皇帝很疼的。」
那少年不明白︰「哪里會疼呢?怎麼會疼呢?」
他道︰「就是疼啊,母妃說父皇夜里常常咳血,都是做皇帝做的太辛苦啊。我才不要做皇帝,我不要咳血。」
那少年的笑意漸漸散開來,像春日下艷麗卻純淨綻放的滿園梨花,短暫卻極其美艷︰「你可以做不疼的皇帝啊,做皇帝很棒的,沒人會讓你做你不喜歡的事情,也不會有人欺負你的母妃了,比吃糖還甜。」
比吃糖還甜……
他一下子就被這句話給吸引住了,比吃糖還甜,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他的母妃……
「真的?你沒騙我?」
那少年依舊是笑︰「我為什麼要騙你?他們說疼說苦,就是怕你做了皇帝,他們沒得做啊」
「好,我一定要做皇帝」
……
百里錚突然淡淡的笑了起來,毒藥不是苦的,竟是甜的,而且竟一點都不覺疼痛。他從小怕疼怕苦,這個人,他是那時便記下了麼……
他看向即墨溪的目光開始渙散開來,喃喃的幾乎听不清他在說著什麼︰「……即墨……溪……,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姓百里……你為什麼……為什麼姓……姓即墨啊……」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即墨溪面無表情的冷聲︰「陛下要送我的大禮是什麼?調動南錘重兵包圍靈蛇聖山,殺死靈蛇聖姑,讓天下大亂,我即墨氏得一世罵名麼?對不起,我讓陛下最後一願達不成了。」
百里錚雙目猛的一睜,震驚之子都傾了起來,他看向即墨溪的目光瞬間不一樣了,懼怕已無,浮上的是深深的嘆服與敬佩。
這人,才是最該坐在那個位置的人啊……
可他還是晚了,百里錚微微一笑,閉上了眼楮︰「我本就……本就沒指望……沒指望能動得了靈蛇……靈蛇聖姑……」
說罷,一聲悶吐之聲輕輕響起,即墨溪心里瞬間一震,再想逼問時,百里錚已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心中瞬間意識到了什麼,即墨溪心跳如擂,百里錚犧牲貼身保護的力量,讓他們不惜一切方法混出宮去,目的是調動南錘重兵殺害靈蛇聖姑,此事他早已料到,南錘重兵再也不可能得到百里錚的消息,已被即墨溪設計調至東門與墨家軍一決死戰了。
可百里錚最後的那一句話和那個表情,讓即墨溪瞬間意識到百里錚使的這一招釜底抽薪,他真正的目標是……
「來人」即墨溪推開殿門厲聲呼喝,立即有士兵速速趕至撲 伏地,即墨溪望著宮外的方向,咬牙急道︰「包圍駙馬府,無論今夜發生任何事情,不許任何人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