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上雖然熱鬧,但是對于紅豆來說,吸引力其實並不大。她領著瑾娘玉娘,從街口一家家攤子看過去。兩個小丫頭吃飽了肚子,興致十足,已經忘了來時的不快。
「姐姐,你瞧這個。」玉娘小孩子心性,喜歡些花兒啊朵兒的。看見街邊一個攤子上擺著的各種珠花兒釵,小跑著過去,拿起一支粉色的頭花,在自己頭上比著給瑾娘看。
瑾娘大兩歲,又是長姐,心思本來就要細膩許多。她知道自己母親帶著姐弟三人回到娘家,以後的日子必然會很艱難的,所以有些東西,她根本不去想。就連紅豆給她的新衣裳,她也穿得格外在意。今兒個,她本來不想出來的,可是姥姥和娘都讓她們來散散心,她不會不听話,也就答應了。臨出來的時候,姥姥塞了一只小荷包給她,那里邊裝著的,是幾十個銅錢兒,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銀錁子。這是給她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的。
見玉娘歡歡喜喜的樣子,瑾娘心里嘆了口氣,走過去看了看,玉娘手里拿著的是一朵絹花,樣子挺新穎,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上邊兒還粘著一粒極小的珠子,就如同夏日清晨的露水一般。再加上女敕綠的葉子,艷黃色的花蕊,整支絹花兒栩栩如生,襯得玉娘的小臉也精致可愛起來。
「小姑娘好眼力呀,我這里的頭花兒可都是從南邊兒來的時新樣式。在咱們鎮上你就是找去,也再找不出第二份兒了。不是我夸口,就算是去縣城的頭飾鋪子里,也未必能有這樣好的花色呢。怎麼樣,挑上兩支回去?」
「姐姐……」玉娘抱著瑾娘的手臂,討好地看著她。
瑾娘模了模袖子里的荷包,狠了狠心,問道︰「這支花兒多少錢?」
「就買一支?」小販兒有點失望,鼓動瑾娘,道︰「看你這小姑娘,給妹妹買,也別忘了自己個兒啊。大過年的,買朵花戴,多好看哪!」
「就這一支。」瑾娘搖搖頭。
小販兒看她人不大,主意倒是挺正,只得說道︰「五十文錢。」
「五十文?」瑾娘猶豫了,這可不便宜了。要知道,上好的白面也才不過十幾二十文一斤呢。
「哎這你就不懂了吧?小姑娘你瞧瞧啊,這花兒呢,用的可是上好的絹紗,花瓣兒上這個小珠子,瞧見了沒?這是南珠兒,雖然小了點兒,可是老值錢了呢!五十文,一點兒都不多啊!」
瑾娘從玉娘手里拿過絹花放下,輕聲道︰「我們不要了。」
玉娘眼中有些委屈,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有說話,垂下了頭。
紅豆在一旁看著姐妹倆,心里酸澀不已。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是這里邊的心酸誰能知道?若是自己上輩子,像瑾娘玉娘這麼大的小女孩兒,正是小公主一般被父母疼寵呵護的時候,現在卻要為一支喜歡的頭花計較銀錢,不得不忍痛割愛。
「這花兒挺好看啊。」紅豆走過去,順手拿起了方才那支絹花,「掌櫃的,樣子不錯,可這也不值五十文啊。這麼著,二十文賣給我,怎麼樣?」
小販兒險些吐血,哪里有這麼還價的啊?一張嘴就是一多半下去了!都這麼著,自己還做個什麼生意?
「這位姑娘,咱小本生意,利本來就不高。要是讓你三文五文,咱沒得說,只當白替你們帶一個。可這……你這一張嘴,連本錢都不夠嘛!大冷天的,你也得讓我賺個仨瓜倆棗不是?」
一邊兒說著,一邊兒跺了跺腳,示意自己的確很冷。
紅豆忍不住笑了,「好了,那我再加十文,不能再多了。你要是賣呢,我就拿走,不賣就算了。」
小販兒不死心,咬牙道︰「買一支四十文,兩支六十文,不能再少。」
「好,成交。」紅豆隨手把絹花插到頭上,又看了看攤上擺著的,挑了一支海棠花樣的也戴上了,掏出錢來遞給了小販兒。
小販兒接過來,嘴里嘟囔︰「這小姑娘,看著不大,還價倒是狠。」
紅豆忍俊不禁,拉著瑾娘玉娘往前邊走。玉娘不時地偷眼看她頭上的花兒,眼中透出羨慕。
她今天晚上打扮簡單,頭上沒有挽髻,只是綁了一條大辮子拖在腦後。這兩朵花兒戴在間,還真不怎麼像樣子。走了沒兩步,紅豆跑去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攤子上拿起一面小鏡子照了照,伸手就把花兒拔了下來,把那支粉紅色的插到了玉娘頭上,嘴里抱怨著︰「真是的,這個花兒我戴著不好看,你們也不說提醒我別買。喏,玉娘妹妹,這個給你戴。」
又拔了另一支給瑾娘戴上,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拍手笑道︰「果然還是你們小姑娘戴著好呀!」
瑾娘心里明白這是紅豆怕直接給自己,讓自己臉上下不來,所以自己裝著先買了,再說不喜歡,送給自己。這樣,就不是她特意花錢給自己和玉娘買東西,不過是把不要的給自己,好讓自己心里不必過意不去。
她心里為紅豆的體貼感動,低聲道︰「謝謝你,紅豆姐姐。」
玉娘抱住紅豆的胳膊,「姐姐,好姐姐!」
紅豆一點她的額頭,「小丫頭!」
三個人手拉著手,繼續往前逛去。月光越皎潔,被點上的花燈也越來越多,照得一條街上恍若白晝。
「快走嘍,那邊兒戲就要開始啦!」
不知道誰嚷嚷了這麼一嗓子,街上不少人瞬間都往另一側街口涌去。
每年的正月十五,鎮上都會搭起戲台,請個戲班子來唱上兩場。今年請的是一個叫做長福班的,下午的時候已經唱過了一場,晚上的這場才剛剛開始。
鄉下人平常哪里有什麼機會去看戲?這會兒一听說戲開場了,都一窩蜂似的往前走。
紅豆緊緊拉著瑾娘和玉娘的手,生怕她們被擠散了。這會兒她都有些後悔了,不如等著楊耀祖幾個人吃完了再一起過來,好歹也能有個照應啊。
幸好瑾娘玉娘都懂事了,玉娘甚至緊抱住了紅豆的一條胳膊,小姐妹三個艱難地隨著人群向前挪動。
這會子,戲台前邊已經是人挨人人擠人了。開場鑼鼓響了起來,原本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戲台子搭在了一片空地上,紅豆幾個也擠不進去,索性就站得遠了些。鄉下的戲班子,自然演不出什麼新鮮的戲目,才上來一個小旦張嘴唱,底下就有笑罵的︰「去年就是這出兒,今年還是啊?」
「去年是吉慶班唱的,今年換了個戲班子,人都不一樣了。我瞅著今年這個倒是好看些!」
「哈,過年不知道請來個什麼,別也唱這出兒吧。要不咱鎮上的人出去,人人都能唱上兩句了!」
話是這麼說著,底下人還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玉娘听了幾句,就覺得索然無味。對她來說,這些咿咿呀呀听不懂的戲文,還不如街上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和好吃的東西呢。
「姐姐!」
紅豆听見小二的叫聲,順著聲音找了找,很快在人群中現了小二——沒別的,這孩子,生生比別人都高出一截兒去,果然是騎在了楊耀祖的脖子上。
楊耀祖看到紅豆她們,扛著小二,後邊跟著小三小胖大虎子,還有槐花過來了。
「紅豆,原本要去追你的。可是大虎子說什麼也不肯走,非要跟小二小三一起。」槐花輕聲解釋。
「哦。」紅豆淡淡應了一聲,就沒再說話。
葉致遠並不在這里,看這個樣子,槐花這是看上了楊耀祖?
紅豆抿了抿嘴。自從這兵士來了李家莊後,村里人的態度已經由最初的觀望忐忑大大改變了。也是,這些兵士,手里都有當兵時候的餉銀,軍里又花不到什麼錢,想必都存了不少。再有這開了荒地出來,听說就是自己的,前三年連稅都不必交。最要緊的是,朝廷還給撥了銀子蓋房呢!
幾十號兵士里除了年紀大的,老家有家眷的,身體特別不好有殘疾的,還剩下幾個年輕的,著實成了村里一些人家盯著的「肥肉」了。楊耀祖人長得不錯,又愛與人說笑,還在軍里學過幾天醫,不像一般的鄉下漢子那麼粗鄙。因此,看上他的姑娘恐怕真是不少呢!
至于葉致遠這人麼……他雖然是這幫人的頭兒,可是臉上有道疤不說,還總是冷冷冰冰的,就差在腦門上貼著「生人勿近」幾個字了。一般的小姑娘看了他都嚇得說不出話來,能看上他怕是沒誰吧?
「還看不看啊?」紅豆問楊耀祖。
楊耀祖扛著小二晃了晃腦袋,「看啊,多難得才有一回啊。」
說話間水杏和另外幾個李家莊的人也過來了。
「紅豆你看我買的!」水杏向上指了指,又微微轉動腦袋,烏壓壓的間一串兒彩色珠鏈兒就輕輕晃動起來。
「挺漂亮的啊。」紅豆贊道。
水杏得意道︰「那是,我一眼就看上了呢。」
跟水杏一起的香秀買了一盒水粉,也拿出來炫耀了一番。
幾個小姑娘也不怎麼看戲,站成了一個圓圈說說笑笑,楊耀祖就在旁邊兒照看著。
紅豆說得高興了,絲毫沒有注意到昏暗的角落里,一個不懷好意的身影匆匆離去。
戲演了很久才散,楊耀祖意猶未盡,「等到開春我們房子蓋好了,也得讓葉頭兒請一班子戲唱唱才好。」
紅豆不由得心里翻白眼,葉頭兒葉頭兒,葉頭兒肯定不是個愛看戲的人!
這時候天已經很晚,人群漸漸散去,就連開始最為熱鬧的那條街上,也都撤了攤位熄了花燈。
李家莊的人到了約好的地方上車,馬鞭揚起,趕回村子里。
到了家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按照紅豆估模著,怎麼也到了夜里十二點來鐘了。這麼算下來,路上來回用了三個小時左右,那在鎮上逛和看戲,也有兩個來小時呢。
趙達家的和趙玉蘭听見車響早就在門口等著了,接了幾個孩子下車,趙達家的便對紅豆道︰「家里的炕都給你燒熱乎了,鍋里有熱水。餓不餓?這邊兒還熱著飯呢。」
紅豆被馬車顛得身上都要散架了,忙道︰「我們在鎮上都吃了不少東西了,這會兒就是困了。您趕緊進去,看看小胖,這都快睡著了。」
趙達家的一瞧也是,小胖摟著趙玉蘭的脖子,眼皮都睜不開了。
「那趕緊的,回去睡吧。都歇著去,有事兒明再說。」趙達家的囑咐了紅豆兩句,領著瑾娘玉娘,娘兒幾個也回去了。
楊耀祖去送馬車,一直跟在車後的葉致遠看看人都進去了,便叫道︰「紅豆。」
紅豆轉頭看他。
葉致遠站在她的西側,身後的月亮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明潔的光華。原本心里有不少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紅豆也看著他,眼眸清如秋水,亮似晨星。
「姐姐,我困了。」小二打破了兩個人之間詭異的氣氛,一臉睡意,搖搖晃晃的似乎要站不住。
「哦,馬上就去睡覺。」紅豆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臉紅了。
葉致遠一彎腰抱起小二,道︰「我送你們進去。」
大步進了院子。
紅豆愣了一下,忙抱起小三跟上去。
才一進了屋子,就覺得一股暖意撲面襲來。點上燈,就瞧見堂屋里的一口大鍋冒著白色的水汽,氤氳著家的氣息。
把倆孩子放到炕上,那上邊的被窩已經鋪好了,里邊被火炕焐得熱熱乎乎的。紅豆給他們月兌了外邊的棉衣,塞到了被窩里。倆孩子連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直接就睡著了。
葉致遠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頭涌起一股暖意。這丫頭,年紀不大,卻靠著自己硬是扛起了養活弟弟們的責任。對比起來,她那個大哥李海,真是個人渣!
大晚上的,一個男人在自己的屋子里,紅豆就算是有上輩子的經歷,也覺得不大合適。想要開口趕人吧,又不知道怎麼說。
葉致遠也反應了過來,這,算是進了紅豆的閨房吧?
老男人一時有些心情蕩漾。不過,他一向面癱臉,心里如何,外面兒一點不顯。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塞到了紅豆手里,「給你的。」
頓了一頓,又補充道︰「衣裳很好看,我很喜歡,這個就當報酬吧。」
說完,就大馬流星地快步出去了。
紅豆手里捏著那東西呆呆的,听到外邊門 當一聲響,才反應過來。又不由得好笑,一個爺們兒,比自己還靦腆!
低頭看了看,葉致遠塞過來的是一條水晶珠串兒,粉紫色的水晶,串在一條極細的金鏈上,鏈子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整條珠串兒看上去新穎又精致,絕不是小鎮上能買到的東西。
紅豆覺得這珠串兒有些燙手。
她喜歡葉致遠嗎?好像有點兒。從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這個人絕非池中之物。雖然一身粗布青衣,卻是難掩一身精悍之氣。面冷,心卻柔軟,從他對自己的幾次相助就可以看出來。這樣的男人,對女人都有著一種非同尋常的吸引力吧?
那他……也是喜歡自己的吧?
紅豆覺得臉上一陣燙,趕忙伸手捂住了臉頰。水晶珠串兒貼在臉上,卻讓臉上溫度更高了些。紅豆慌忙將珠串兒扔到炕上,抄起小炕桌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水,這才覺得心里跳得不那麼快了。
想起來外邊的門還沒有插上,紅豆起身去插門,卻忽然感到頭上有些暈。她晃了晃腦袋,只當是今兒太累了,又往前走了兩步。才出了堂屋,忽然之間身後伸出一雙大手,死死地勒住了她。脖子上一涼,想來,是被什麼刀子之類的東西抵住了。
紅豆心里大駭,不敢輕易動了。
方才趙達家的過來給燒炕,又有葉致遠進來這一次,居然都沒有現院子里藏了一個人!是流賊進來偷搶,還是專門來對付自己的?
「呵呵,臭丫頭,我看你這回還能不能!」
身後的聲音沙啞難听,有些熟悉。紅豆眯了眯眼楮,想了起來,是張四柱!她的心沉了下去——這是最壞的一種情況了。當日自己打斷了張四柱的胳膊,看來今天,他是有預謀地過來報仇了!
「哈,我說呢,能整的村兒里那麼多男人為你出頭,骨子里你就是個**!大半夜的能勾搭男人進來,怎麼著,忍不住了吧?讓你哥哥為你排解排解!」因為是半夜,張四柱刻意壓低了聲音。
借著幽暗的月光,紅豆勉強側過頭來,看清了張四柱那張猙獰惡心的面容。他的眼楮落在紅豆出來的白皙秀美的脖頸上,忍不住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你想干什麼?」紅豆努力想平靜下來,卻現身上漸漸無力起來。難道……水里被下藥了?
「干什麼?你個臭丫頭,敢打斷了老子的胳膊,今兒要老子讓你連本帶利地償還!哈哈!小丫頭細皮女敕肉的,倒是便宜老子了。」
一邊說著,張四柱一邊往懷里用力壓紅豆,臭烘烘的嘴湊了上去。
紅豆拼命掙扎,完全不顧一切,冰涼的刀刃瞬間劃破了脖子上的皮膚,滲出血珠兒來。張四柱慌忙將刀子後撤了幾分,他是想干了紅豆,可不是想干了死人!這丫頭,天生一股子招惹疼的小樣兒,性子還這麼烈,真是讓人忍不住就想壓上去!
張四柱這麼想著,一股子熱氣已經匯聚到了下邊,硬邦邦地挺立了起來。
紅豆被他拉得極近,隔著厚厚的棉衣,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變化,心中不由得大急。別說被張四柱侮辱了去,就是被他踫一下,紅豆都覺得可以生生惡心死自己!
狠命一咬舌頭,血絲滲出嘴唇,劇痛襲來,頭上暈眩的感覺暫時減輕了些。
張四柱此時精蟲上腦,拖著紅豆往屋子里拽。紅豆盡量放軟了身子,重心下沉,人就往下溜了溜。
張四柱只當是她喝了混合了蒙汗藥的水身上無力,磔磔怪笑了兩聲,「今兒老子非要好好嘗嘗你這臭丫頭的滋味兒不可!」
一想到潑辣的小美人要躺在自己身下,任由自己肆意妄為,張四柱的呼吸都粗了起來。
他說話的時候弓著身子,用力往里拖動紅豆。紅豆深吸了口氣,猛然間回肘猛擊,正中張四柱的襠部。這一下,是她保住自己的唯一機會,故而用力極猛。不得不說,人的潛力真是無窮。紅豆喝了一口被張四柱混了蒙汗藥的水,危機之刻仍然是做出了反擊。
張四柱疼得連嚷都嚷不出來了,捂著襠直打滾。
紅豆也不好受,她的力氣用盡,這會兒渾身都有些酸軟,頭上也更暈眩了。若不是脖子上的傷口傳來陣陣抽痛,她可能真的就暈倒過去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上涌來了不少的雲彩。暗灰色的雲漸漸遮住了月亮,也遮蔽了月光。
半晌,還是張四柱先緩過了這口氣。他嘶嘶地吸著氣爬起來,一步一步朝紅豆走,獰笑︰「成啊你,老子就喜歡這辣味兒的!」
說著,伸手就去扒紅豆的衣服。
眼看著就要模到了紅豆的胸前,紅豆凶狠地瞪視他,若是他敢踫一下,只要自己有口氣,以後絕不會讓他這個雜碎活在世上!
猛然間,張四柱睜大了眼,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慢慢的,慢慢的倒下,正摔在了紅豆的旁邊。
他的背後,插著一把雪亮寒光的匕。
葉致遠從來沒有這麼感謝過自己的直覺。
他對紅豆的好感,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來的。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跟著這個小丫頭轉動了。就在今天晚上,他將自己的心意送給紅豆,生怕她拒絕,落荒而逃一般跑出了紅豆家。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沒有回帳篷去。
紅豆笑得眉眼彎彎的臉總是浮現在他眼前。
她,沒有拒絕自己的東西;她,看向自己的時候,目光中是不是也帶了點兒情意?
葉致遠覺得自己心里也裹了一團火似的。他想著,如果明天,明天紅豆能戴上那條珠串兒,或者是不拿來還給自己,是不是就意味著,她能接受自己呢?不在意自己戰場上殺過人,不在意自己臉上有道疤,能接受自己吧?
這麼想著,了無睡意,他索性就在紅豆家周圍轉了幾圈,平復自己的心境。也免得回去的時候被那幫兄弟笑話。
腳下走著,眼楮卻不受控制地不時望一望院子里。亮著燈的小屋子,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那麼溫暖。
不知道轉了幾圈,忽然听得院子里噗通兩聲悶響。心里忽然浮現出一種不安,葉致遠不顧別的,居然直接跳牆進了院子。
看到的,就是讓他指眥裂的一幕——紅豆倒在地上,而一個男人,正要去侵犯她!
可以肯定的是,這會兒紅豆必然是沒有反抗能力了,不然以她的性格,又豈會這樣任人宰割?
來不及細想,眼見那男人的髒手就要踫到紅豆,葉致遠自靴子里拔出貼身的匕擲了過去!
張四柱喉間呃呃兩聲,身體抽搐了幾下,撲在地上不動了。
葉致遠來不及看他死透了沒有,疾步過去抱起紅豆,壓低聲音︰「怎麼了?」
紅豆眼前黑,暈頭暈腦的。听到熟悉的聲音,勉強睜開眼,見是葉致遠,心里頓時輕松下來,只來得及說了一句「水里有藥」,就陷入了昏睡。
葉致遠將她抱進屋子放好,拽過棉被蓋上,目光落在脖頸那一道血痕上,眼中閃過狠戾。
幸而,這里傷的並不重,傷口的血已經凝結,暫時無礙。
去水缸里取了些涼水過來,沾濕了布巾,輕輕滴在了紅豆臉上。
一般來說,中了蒙汗藥的人用冷水一激便能清醒。果不其然,紅豆兩道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悠悠轉醒。
「張四柱!」她猛然睜開眼楮,刷的一下坐了起來,茫然的眼楮聚焦在葉致遠的身上,「葉頭兒?」
頭腦清醒過來,方才張四柱倒地那一幕浮現在眼前,紅豆一驚,看向葉致遠,「張四柱呢?」
「死了。」葉致遠淡淡說道。
紅豆恨得咬牙切齒︰「便宜他了!」
葉致遠定定地看著她,真沒想到听到人死了,她是這麼個反應。沒有一般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恐懼,甚至連眼楮都沒眨一下。這般膽大,這般恩怨分明的女人,真是……非常好!
「你先躺著,我去處理了。不然,被人現了是大麻煩。」葉致遠說完,轉身出了屋子。站到院子里想了一想,將紅豆家堂屋的門從外邊拴上了。
然後才過去探了探張四柱的呼吸,確定人已經死了。匕且不忙著拔出來,葉致遠一手提起張四柱的尸身,依舊從牆跳了出去。
紅豆听著院子里腳步聲沒了,想再坐起來,身上還是有些軟。回想剛才那一幕,著實是有些驚險。若不是葉致遠,自己這會兒……恐怕……她咬了咬牙,該死的張四柱,死的一點兒不冤枉!
她毫不懷疑,若是被張四柱得逞,非但自己,就連小二小三也會遭到毒手!
她恨死了張四柱!
可是,她不願意把葉致遠拖累進來。畢竟,他與張四柱無冤無仇,卻為自己殺了人,這樣的人情,自己能還得清嗎?
再說葉致遠,提氣疾走,一路出了李家莊,直接往山上走去。
夜風凜冽,吹在臉上有些疼。葉致遠不在意這些了,他上過幾次山,對這一片山里還算熟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爬到了一處崖邊。
這處斷崖是這片山林里最為險峻的地方,一般人不會過來。他沒帶著趁手的工具,這會兒也無法挖坑,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了人,有點兒難度。想了一想,索性從張四柱的背上拔下了匕。天氣太冷,這會兒傷口已經凍上,血不再流出。葉致遠扒開張四柱的衣裳,用匕在他胸月復間劃了幾下,黑紫色的血便緩緩滑落。他挑了挑眉,抬腳將尸踢下了斷崖。
山里雖然沒有老虎一類的猛獸,狼崽子還是有幾只的。大冬天的難找吃的,想必能把張四柱這個禍害解決了。
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查看了一下,並沒有留下什麼血跡,葉致遠才放心地下山了。
紅豆在屋子里等得著急,終于等回了葉致遠。
「怎麼樣?」
葉致遠點點頭,「都處理干淨了,放心吧。」
紅豆忽然覺得眼前一酸,淚水滾滾而落。
她給葉致遠的印象,一向是個堅強且彪悍的,這麼一哭,倒是讓葉致遠有些手足無措。
「你,你怎麼了?還哪里不舒服?」
紅豆流著淚搖了搖頭。
她就是覺得心里難過。自從來了這里,要照顧幼弟,要想法子賺錢養家,再苦再累自己得扛著,多少回啊,她夜里做著針線,做著做著就想哭了。可是哭有什麼用呢?日子還不是得過下去?
忍到了今天,終于忍不住了。
夜里太過寂靜,紅豆捂著嘴不敢大聲,生怕吵醒了弟弟,驚到了別人。若是被人現葉致遠在自己這里,名聲是次要的,怕是張四柱的事情會被知道!
不管怎麼說,葉致遠是為了自己殺人。紅豆心里打定了主意,若是有一天真的別人現,就算自己扛下來,也絕不能連累葉致遠!
葉致遠是個硬漢子,戰場殺人都不帶眨眼楮的,可是面對自己傾慕的女孩兒痛哭,卻有些不知所措了。
心里一橫,索性將人抱在了懷里!
「沒事了紅豆,沒事了,都過去了!別怕,別怕,有我在呢!」他放低聲音安慰著紅豆。
紅豆抓著他的衣襟痛快地哭了一場,覺得心里好受多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是在葉致遠的懷里!
看著他嶄新衣服上的淚痕,紅豆不好意思地推開了他。
兩個人之間一時相對無語。
葉致遠心下稍稍覺得有些遺憾。不過,這個晚上能有這樣的進展,已經是他意料之外了。
只是一想到,紅豆今天的遭遇,他的臉就不由得沉了下來。
「你快回去吧。」紅豆低聲道。
葉致遠沉默半晌,忽然說道︰「紅豆,你嫁給我吧?」
「呃……」這是什麼節奏?紅豆呆呆地抬起眼看他,不明所以。
接觸到紅豆茫然的眼神,葉致遠老臉一紅,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兒趁人之危的樣子。
「那什麼,你不願意的話,就當我沒說過。我先走了,你自己插好了里邊門。我就在外頭,你放心去睡覺。」
說著連說話的功夫都沒給紅豆,居然腳下生風一般,跑了。留下紅豆一個人,在屋子里站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撲倒在炕上。
不知道是不是葉致遠在外邊讓紅豆格外安心了,她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睜開眼的時候,小二小三撅著睡得正香甜。紅豆也不去叫他們,想到昨天夜里的事情,她眯了眯眼,趕緊起身披了一件兒棉襖就開門出去了。
院子里的土地上,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留下。
紅豆放了心,轉身回去繼續睡回籠覺。一連幾天,她都偷偷地注意著李海兩口子。但是奇怪的是,張家那邊兒,似乎就沒有為張四柱的失蹤著急過。
她不知道的是,張四柱幾天幾夜不著家那是常有的事情,張董氏等人早就見怪不怪了,誰還特意去找他?
紅豆也就漸漸放下了心。
葉致遠對她明顯上心了,有事兒沒事兒就跟著楊耀祖去趙達家蹭飯吃。每次見了紅豆,面癱臉上的線條都會柔和下來。不但楊耀祖看在眼里,趙達一家子除了幾個孩子意外,都看出了苗頭。
趙達家的不好問紅豆,就偷偷問自己楊耀祖︰「那個你們葉頭兒,是不是對紅豆有意思啊?」
楊耀祖心下搖頭,舅媽您剛知道嗎?嘴上卻說︰「他也沒說過,舅媽怎麼想著問這個了?」
「要不,他怎麼動不動就上咱家來?」趙達家的皺眉頭,「你看看,他每回過來,都是找紅豆在的時候。我看了幾日了,他的眼楮啊,老是盯著紅豆看。」
這麼明顯嗎?
楊耀祖撓了撓頭,訕笑,「舅媽您可真是細致。」
趙達家的怒道︰「別跟我嬉皮笑臉的,你跟我說說,這葉頭兒老家是哪里的,平日里為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壞心眼子?你都好好想想,紅豆好歹管你叫表叔,可不能瞞著呀!」
她被閨女的不幸婚姻嚇怕了,真是恨不能把葉致遠八輩子祖宗都查看一番。紅豆雖然不是她的親孫女,可是相處久了,紅豆對他們兩口子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們能看不出來?趙達家的是真心希望紅豆能找一個疼她的男人,幫扶她撐起那個家來。可是,那葉頭兒看著就是個性子不好的,趙達家的覺得他可配不上自己的干孫女。不過,又听說葉致遠跟縣里也很有體面,這要是他倚勢欺人怎麼辦?
老太太一時糾結起來。
楊耀祖勸道︰「這事兒您擔心也沒用不是?我跟在葉頭兒身邊這幾年了,拍著胸脯說,那是條漢子!在戰場的時候,從來都是沖在弟兄們之前,也沒做過任何一件對不住兄弟的事情,人品沒的說!要真是他看上了紅豆丫頭,那也算是紅豆的福氣呢。」
「這話說的我不愛听。紅豆怎了?人長得又好,心眼也好,最難得的是那一股子剛強勁兒。要說有福,往後誰娶了紅豆誰才是有福氣。」
楊耀祖見老太太動氣,不敢再說,心里卻替葉致遠著急——人家都是有刁蠻的小舅子從中作梗,這倒好,干女乃女乃看不慣你!
對這些,葉致遠渾然不覺,照樣的登堂入室。紅豆跟他說話雖然不多,但是兩個人之間擁有一個過命的秘密,彼此目光一交匯,便有默契。
趙達家的一直冷眼瞅著,見了兩個人相處的情形,又覺得有些不大對。你說彼此無意吧,倆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時候,嘴角都勾著笑,好像有什麼話都不用說出來的樣子;你要說彼此有意吧,平時連話都不搭一句。
老太太哪里知道,葉致遠生怕再有一個張四柱,這些日子夜里總是在紅豆家外邊巡視,偶爾還會跳到院子里去查看一番,理由麼,就是上回張四柱就是事先偷偷藏在了院子里的。
紅豆也跟葉致遠說過,讓他不必如此辛苦。葉致遠面癱臉上毫無表情,張嘴就吐出了「張四柱」三個字,紅豆沒法再拒絕了,畢竟她自己回想起來那天的事情,心里也依舊忍不住寒。
轉眼間就出了正月。二月二龍抬頭,這邊兒講究吃春餅。
紅豆揉了大盆的面,里邊加了雞蛋和少許鹽,讓面吃起來更急筋道。醒好的面切成長條的樣子,又揪成了大小相等的面劑子。兩片面劑子中間抹上油,扣在一起 成薄片,放到燒熱的鍋里。只翻兩個個兒,就熟了。
春餅的配菜可是不少,趙玉蘭炒了自家的豆芽菜,又攤了雞蛋,加上紅豆做的鹵肉,一卷一咬,把幾個人吃得滿嘴流油。
過了這一天,正月就過去了。人們紛紛拿起鋤頭等,又開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紅豆叫了水杏槐花等人來自己家里,把從繡坊領來的活計分給她們,囑咐道︰「這繡的花樣子都是跟布配好了的,用的線也是一樣。咱們第一次的活兒,大家伙兒好歹精心些。這一次做好了,往後多得是繡活兒呢。」
瑾娘果然過來跟紅豆學繡花,她是個手巧的,沒過幾日,繡出來的東西不說栩栩如生,但是能看出很有靈氣。趙玉蘭心疼女兒,卻也知道,若是學好了,起碼以後女兒能有一個可以傍身的技藝了。
紅豆自己呢,已經開始搗鼓雙面繡了。
這次的繡布是一塊兒米黃色的紗緞,紅豆想了很久,才確定了花樣子。雙面繡十分耗費心力,且是要送給縣丞的上司家里,紅豆更是多用了幾分心。因為怕趕不及,她便晚上等小二小三睡著了,在油燈底下做。
一直到了三月中旬,才算是湛湛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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