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謝道韞,最耳熟能詳還屬她那句將漫天飄雪比作‘柳絮因風起’的語句,當然了她才名遠播的原因,也絕對不只是因為這隨口一句千古名句的流傳。她的出身才算得上是天之驕子,王謝兩家,當朝頂梁之柱,王謝子弟,身份比之于皇族還要受人崇敬。
在這個年代雖然民風比較開放,但是女子的地位還是遠遠比不上男子的,什麼入學堂讀書,入朝堂為官還都是男子的專利,女子雖不至于到宋明時期被束之高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在當時的地位還是遠遠比不上男子的。
所以了,有思想開放的人並不會不在乎什麼男尊女卑,在他們觀念里男女平等也未嘗不可,比如說梁山伯、荀巨伯等人。相對的就有大部分思想封建的人,他們會理所當然的以為,是女人就該待在家里不出門,更別說是一未婚女子,不顧言論,大搖大擺的到皆是男子的書院里當客座教席了,比如說王藍田、馬文才等人就對此感到不恥。
不過他們不恥是他們的事,對祝英台和祝清風來說,謝道韞這種才學見解比大多男子強上千倍,勇氣膽識更要強萬倍的大才女,是絕對崇拜到心眼里去的。祝清風就更不必說了,她向來討厭那種看不起女子,自以為是的男人,所以剛剛和她平靜相處了幾天的馬文才很不幸的又中了槍。
謝道韞來的那天,學院里幾乎所有人都出門迎接,山長師母,學院學子,甚至是書院里做雜役的男子、女子都出門迎接,想一睹才女風采。祝英台顯得興奮異常,拉著祝清風一個勁的表達興奮之情,還說什麼以後也要學她‘巾幗不讓須眉’的話,差點漏了陷。幸好梁山伯只是以為祝英台用錯了詞,竟然也沒多往別處想,這讓祝清風又見識了一番梁山伯的憨厚勁。
「一個女人家不好生在家待著,偏偏要出來拋頭露面。」書院門口,馬文才站在人前,甩著袖子不屑的說。身邊王藍田和秦京生也是滿臉鄙夷,隨聲附和,都覺得身為女人根本不可能有真才實學。
祝清風站在不遠處,有些厭惡的看著王藍田和秦京生,毫不掩飾的出言諷刺︰「庸俗之至!」
馬文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皺皺眉,並不多言,秦京生自那日祝清風找他茬之後就對祝清風有了幾分忌憚,因此也不敢多說話。王藍田可不管這些,兩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微抬著下巴一副大爺樣子鄙夷道︰「哼!她要是真有真才實學,還能至今待字閨中?听說她都二十七、八了,還未出閣,如果不是沒有真才實學,那一定就是生得太丑了沒人要,所以要拼命讀書了。」王藍田邊說邊笑,馬文才似乎很享受他的附和,也被他這話逗笑了,指著他搖搖頭。
「怕是你拼命讀書一輩子,也未必能趕得上謝先生的一絲衣角。就憑你自己的那點真才實學,恐怕到了三十七、八歲,也未必能找到一個自願跟你度過一生的女子。」祝清風這話說的很淡,但是絕對能讓那邊三人听個清楚,她倒是不怕得罪王藍田,只是覺得馬文才也跟他們一樣心思,原本對他升起的些許好感,又降了大半。
「祝清風,你和謝道韞什麼關系,這麼為她說話,難道你對她覬覦已久?」王藍田憋著氣,滿臉猥瑣的樣子說道。他知道祝清風是馬文才的同房,馬文才前幾天也曾經告誡過他,不要找祝清風的麻煩,所以他也不敢太過分。
「並非覬覦,而是仰慕。」祝清風坦然。謝道韞將來會嫁給王凝之為妻,這點她還是記得很清楚的。王藍田這樣的人總會將人的心思往情愛方面去想,她實在懶得再理他,說完之後,就轉身去前面了。
王藍田被憋得沒了話,而他身邊的馬文才,眼楮卻盯著祝清風那個有幾分消瘦卻又挺直如松的背影,劍眉微蹙。
「來了,來了!有學子眼尖,老遠就看到謝道韞乘坐的小轎子,被幾個家丁抬著緩緩走來,同時跟來兩名丫鬟兩名雜役。轎子停在書院門口,謝道韞身穿素雅的淡紫束腰長裙,緩緩下轎,從容淡定,氣質優雅,美的出塵月兌俗。
山長師母趕緊上前迎接,謝道韞絲毫不做作,微微一笑回禮,從容邁著步子從學子們自動讓出的道路上穿過,裙擺搖曳,颯颯有風,離開之後只留一縷淡淡清香。
「王藍田,她可不想你說的那樣沒人要啊!」秦京生呆看著謝道韞離去的背影,感嘆。王藍田也呆了好半天,才出口回應,謝道韞這一出場,驚艷了多少學子,可想而知。
馬文才看著謝道韞的樣貌,臉色卻露出有幾分陰沉。他自以為好像明白了祝清風為什麼那麼仰慕謝道韞了。
謝道韞來的當天下午,就開始授課了,她向來做事利落,從不拖拖拉拉。何況,她只不過是來書院暫教,也待不了太長時間的。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朗朗讀書聲傳遍學堂。
不錯,謝先生給學生們上的第一節課正是《木蘭辭》。可祝清風總覺的哪里有點不對勁,可是到底不對勁在哪里,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相比于祝清風的茫然,一邊的馬文才心中卻是堵得不輕,心思有些神游的又瞟了一眼擺在他們兩個桌子中間的那一大摞書,馬文才緊緊握著手中書籍,他咬牙跟著先生朗讀的聲音都有發顫。
可惡!可惡!祝清風竟然開始跟他劃起了分界線!就是因為今天王藍田他們說了謝道韞幾句壞話,就為了一個女人!他就又開始給他擺臭臉了!不奉承他也就罷了,還敢嫌棄他!這幾天白白罩著他了!
見色忘友!忘恩負義!不可原諒!馬文才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怒斥著祝清風不要臉的行為。
當然了對于心中吐槽的馬文才,祝清風是一點兒都不知曉的,她把書都拿到學堂里只不過是為了學習更方便而已。而刻意離馬文才遠點的原因是,她確實不願意再听到王藍田他們過多的對女子不好的言論,免得給自己添堵。
「不知大家對花木蘭替父從軍這首詩歌有何看法?在座的各位誰願意自來談談自己的理解?」一遍讀完,謝先生走回前方,微微一笑問道。她剛問完,坐在第一排的祝清風以及坐在中間第三個座位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就搶先舉起手來。謝先生看著他們這麼積極,笑著讓挨個他們起來發表看法。
「學生祝清風!學生覺得這首木蘭辭將木蘭的忠、孝、仁、義、愛,表達的淋灕盡致,花木蘭身為女子,卻勇敢機智,有膽有識,毅力非凡,熱愛父母,報效祖國卻又不慕名利。她是當之無愧的奇女子,是巾幗英雄!誰說女子不如男,木蘭的所作所為就足以讓在座的許多男兒自愧不如。清風將來若要娶妻,必定要娶木蘭一樣的奇女子!」祝清風坐在座位上有些激動的發言道,她其實早就看不慣馬文才他們對女子的偏見了,現在有機會當然要好好把握,謝先生這頭一堂課選的真是太棒了!她不知不覺的話都多了起來。
「好一句‘誰說女子不如男!’」祝清風說完,謝先生目光灼灼,不住點頭。梁山伯和祝英台听完之後顯然也更加興奮,急著發言。
「學生梁山伯,學生覺得這首木蘭詩一定是一個男人所作。它雖然寫出了花木蘭的忠與孝,卻未能寫出女子的自主意氣。」梁山伯笑道,謝先生認真听罷點點頭,讓他繼續。
得到謝先生的肯定,梁山伯笑著對祝英台點點頭,祝英台會意,接著他的話分析道︰「學生祝英台,學生認為故事里的木蘭之所以從軍,並非出自本意,而是因為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木蘭出于忠孝,不得不女扮男裝替父從軍,其聰明勇敢,忠孝德行,令人敬佩!但遺憾的是,木蘭最終回到了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的閨閣之中。為什麼女人就不能揮灑自己的天地,而男人,總要把女人關在房里,不讓其自主自由呢。」
祝英台一番話說完,謝道韞感到很吃驚,祝清風卻笑的很開心。男女平等,自主自由,在這個時代,祝英台的思想無疑是超前的,祝清風還記得之前在祝家莊的時候,祝清風總是會看到祝英台捧著本書望著天空發呆,眼神之中露出的滿滿都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她總是會拉著祝清風問女子為什麼不能和男子一樣,可以有遠大志向,有主宰自己命運的機會,為什麼要成為男子的附屬品,英台將來若是有機會,一定也要做一番讓天下男兒都刮目相看、轟轟烈烈的大事!
那時祝清風就想,像祝英台這樣的女子,如果早就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是不是還會義無反顧的走上這條沖破時代牢籠枷鎖,追求生命自主自由的道路呢?答案是肯定的,即使最後可能會傷痕累累,她也無怨無悔,至少現在還有個叫做梁山伯的男子能懂的她的追求。知己難逢,至少祝英台現在是幸福的,其實,祝清風很想告訴她,總會有那麼一天的,只不過還要過上很多年。
那麼是不是也因為祝英台的這一點不同于時代主流的思想,才將這個自負的馬文才的心也深深的吸引了呢?
祝清風想到這兒,偏頭看了看身邊的馬文才,卻見他面色凝沉,微蹙雙眉,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