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獨自一人來到了大光明神殿。
「我是金橡葉議會的議員莉雅,請幫我通報一下,就說亞瑟的朋友拜訪。」
也許是我精靈的身份得到了善待,也許是亞瑟的名聲在大光明神殿非常顯赫,所以即使是這個讓人生疑的夜晚,我也沒有等很長時間,就在接待牧師的指引下被帶到了大光明神殿的會見室。
作為一個以教立國的國家,培羅斯特的教會擁有比其他教會更多的資源。培羅是個並不好斗的神祗,但就以神祗的聖武士和牧師數量來說,培羅的祭司和聖武士遠超其他神明。另一個更有趣的現象是,很多神祗的牧師並沒有加入教會,而是以傳教者的身份行走大地,但培羅的牧師在野的數量卻是最少的。
培羅的教義確實很讓人心生向往,「減輕你任何能找到的痛苦」和「對邪惡時刻保持警惕」,幾乎就是撫平傷痛和不甘的最好慰藉。
所以亞瑟在遭到陷害後,第一時間要求回到培羅的神殿,我一點也不奇怪。
亞瑟帶著一臉疲憊的表情走進了會見室。
他穿著一身聖武士的禮服,顯然自從覲見國王到現在也沒有休息過。我看著一臉頹然的他,再想想生命只剩下幾天也依舊保持笑容的艾克斯,心里很是復雜。
人真的是因為關系而存在的。菲力曾對艾克斯說過,「你想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你過去的關系卻不會放過你」,想不到這句話,卻在亞瑟的身上得到了應驗。
「你還好嗎?」
我有許多話想問他。
我想問他,「為什麼會說你謀殺了國王」?也想問他,「你有沒有感覺到艾克斯的存在」?還有其他,很多其他的問題,但看著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我最終還是只問這個。
「你現在還好嗎?」
他像初次見我時那樣驕傲地抬起了頭,點了點。
「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關于上次那個……」我伸出拳頭比了比,「我很抱歉。是我失態了。」
亞瑟擠出了一個笑容。「啊,精靈也會說出‘我失態了’這樣的話,總感覺像是在听某個傳奇故事一般。不過,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也對他笑了笑。
「精靈小姐,我有一個疑問。」他模了模自己的臉,「你上次離開後,我不由自主的給了自己的臉一拳,簡直就像有什麼人在操縱我一樣。莉雅小姐,你曾告訴我,因為某種原因,我現在的體質是不會中魅惑這樣的異常狀態的,那我這種經常不由自主的莫名行為,是不是叫做‘艾克斯’的那個人格會做出的事情呢?」
太好了!艾克斯一定還在!
也許是見我听到他莫名其妙揍自己還能笑出來,所以他露出了不悅地表情。
「我不知道精靈還有幸災樂禍的習慣。」
「啊,抱歉,我想到了其他的事情。」我笑著說,「我向魔法師工會的煉金術士咨詢過,他們說你的這種情況是‘愛戀者的枷鎖’造成的靈魂不穩定現象。請重新進行儀典吧。重新進行儀典的話,靈魂就會回復正常了。」
亞瑟遲疑地看著我,「莉雅小姐。」
「嗯?」
「你不是期盼著艾克斯能回來麼?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如果我的靈魂回復穩定的話,艾克斯就不會回來了吧?」
「那你呢?你應該知道我很在意艾克斯吧?為什麼你要告訴我艾克斯還存在的信息呢?」我微笑著反問他。
「是啊……為什們呢……」亞瑟望著我,喃喃地說,「大概是看到你注視著我,卻在透過我尋找著什麼的眼神,覺得你太可憐了吧。」
我的身體震動了一下,精神也有些恍惚。
「可憐嗎……我竟然已經學了這麼多了。過去的我,是絕對不會因為隔斷了關系而傷心的,分別也只是秩序帶來的自然結果。而現在的我,已經開始渴望那些得不到的東西了。我居然像人類一樣的說話,一樣的思考。」
他說的沒錯,我實在是太可憐了。
精靈是一個個完整的個體,是難以再完美與改造的種族。人類走過樹林,就會產生道路;精靈走進森林,就變成了樹。人類仰望星空,于是就有了星座,而精靈仰望星空,就會變成星星。人類在不遺余力的改變世界,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萬事萬物。他們是混沌與秩序的寵兒,是具有神性的種族。
而我們是很難和人類建立關系的那種群體。可是,我們和萬物一旦有了連接的關系,就會變得難以割舍。
一旦接受了某人對我們的投影,我們就會想要融入那個人。所以對我們來說,愛上人類,有時候就會開始我們的劫難。人類的生命如此短暫,如果作為一體的那部分消失了,被遺留下來的我們,該怎麼辦呢?
什麼時候開始,艾克斯變成了那個讓我想成為一體的存在了呢?
我是什麼時候發現了自己的心的呢?是凝望著秋葉飛舞之時?還是在篝火邊和艾克斯竊竊私語之時?亦或者,從我們踏上旅途開始,我就注定要和他建立更深的羈絆了吧。
我恐怕已經發現的太晚了。
我還未共舞過,就要落下了啊。
我看著帶著一臉的同情看著我的亞瑟,搖了搖頭。
「我是追尋‘協調’的精靈,我遵從命運的安排。」我看著亞瑟的眼楮,希望能在里面找到艾克斯的痕跡。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著,即是說給他听,也是說給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艾克斯听。
艾克斯,這是你也許永遠也听不到的話吧。但是我想說給你听啊。
「如果你在儀典中找回了艾克斯的記憶,那實在是讓人無比欣喜的結果。也許你並不愛听,但亞瑟你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和艾克斯長得一樣的陌生人類罷了;」
「如果你在儀典中徹底拋棄了艾克斯的記憶……那也是命運的安排。」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能說服自己的心了。」
我閉上眼,坦率地說著我的想法。
「如果艾克斯因為你靈魂的完整而消失,我會這樣告訴它︰‘心啊,我現在要讓一個人住在你這里,你要好好的對待他,請讓他在你這里獲得重生吧。’這麼做了後,我就會說服我的心,讓我的眼神徹底的離開那個叫做‘亞瑟’的王子,而不是通過那個王子的身影去尋找艾克斯的痕跡。」
「因為他已經永遠的和我在一起了啊。」
「請進行儀典吧。」我看著呆呆地立在那里的亞瑟,「我請求您,給我說服吾心的機會吧。您是培羅之手不是嗎?我現在很痛苦啊。‘減輕你能找到的任何痛苦’,難道不是培羅之手的職責嗎?」
賽文長老,我除了變得像個人類以外,似乎也變得卑鄙起來了呢。
您會為我難過的吧。
亞瑟模了模自己的眼眶,那里盈滿了眼淚。他一張嘴,卻沒有說出任何話語,只有哽咽的聲音傳來。那是眼淚無法自由流淌的聲音。
「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難受呢,我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亞瑟吸進了一大口空氣,似乎這樣做就能把眼淚趕跑似得。
「我明明應該生氣的。有一個人如此殘忍地和我說,她會因為另外一個人取代我而感到欣喜——如此冷酷又殘忍的話,我應該生氣的。」
他的眼淚沿著腮邊流下,他無助地看著我,「是你的眼神擾亂了我嗎?精靈小姐?還是那個叫做艾克斯的可惡人格干擾了我?」
「擦擦你的眼淚吧。如果你真的如此痛苦,我會如你所願,舉行儀典的。」亞瑟嘆了一口氣,看了眼已經沒有了聖徽的胸口位置,「您說的沒錯,我是閃耀的培羅之手,又怎麼能不顧面前的痛苦而只關注自己的安危呢?」
我流淚了嗎?我一點也沒有察覺呢。
這樣的話,艾克斯似乎也說過。
「如果連眼前的苦難都視而不見,那麼拯救更多的人也就成了一個笑話!」
所以,我是在利用他們相同的善良,來達到我自私的目的嗎?
亞瑟溫柔地抹去了我的眼淚。「請不要再哭了,精靈的眼淚會更讓人難以接受啊。也許,真的舉行儀典的話,消失的會是我吧!因為我已經感受到我的心在如此訴說了。」
我的眼淚掉的更凶了。用自己的苦痛逼著這位驕傲的聖武士答應自己的請求的是誰啊?不正是卑鄙又偽善的我嗎?我到底有什麼資格哭啊?
「請不要為此難受。若說我陷入到這一場陰謀動亂里有什麼懊悔的話,那一定是我失去了聖武士的榮光這件事。我也同意無比地渴望著神聖的儀典啊。若我真的是以培羅之劍的身份消失,應該不會再留下什麼悔恨了吧。」
「可是,你不是還有其他的心願嗎?」我看著亞瑟,滿心內疚地說著,「你說過,想要挑起戰爭的人,想要用陰謀陷害你的人,你一個也不會放過……」
亞瑟的眼神一下子黯淡無光。
「那已經是,無法做到的事情了。」亞瑟停頓了一下,緊咬住嘴唇。我閉上嘴,靜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仁愛的拜倫陛下,已經快要到達他生命的盡頭了。」他看著露出迷茫表情的我,接著說著。「人類的壽命,終究是有限的。」
「拜倫陛下在位期間,一直通過巧妙的政治手段,讓培羅斯特的鷹派和鴿派在政治中獲得某種平衡,因此,培羅斯特才能一直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培羅的神殿也一直支持拜倫陛下的這種執政理念,所以這麼多年來,王權和神權達到著你們所謂的‘協調’。」
「然而,就像初生的太陽一定會取代落下的夕陽一樣,新的國王也總會替代過去的國王。想要順應這場陰謀而發動戰爭的,是年輕氣盛的王太子威廉殿下和他的鷹派支持者們。」
「拜倫陛下正是因為早已經了解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在我回到王城後立即宣召我。他想說服我,與其成為政治的犧牲品,不如抽身而去,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我眨了眨眼楮,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話。如果和我聊政治,大概就像和巴哈談論音樂一樣,讓我們的腦袋變成一團亂麻吧。
「我並沒有謀殺陛下,陛下也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刺殺而倒下的。他只是已經快要開始‘約定好的休息’了而已。若拜倫陛下永久的長眠了,最上位者的意志就是國家的意志。戰爭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事,並不會因為我的任何決定而改變。如果我執意阻攔戰爭的車輪,只會被車輪無情的碾壓過去。」
「什麼奸細,什麼陰謀,快要休息的拜倫陛下已經不再在意了。這是一個父親對他兒子的愛護之情,我理應對他理解。即使因為威廉殿下和兄長亞倫的緣故讓我失去了一切,但即使沒有我,也會有其它的犧牲品作為戰爭的理由出現。野心這種東西,只要人類存在,就永遠不會消失。」
「我正是因為了解了這樣的事實,才會心灰意冷的回到了培羅的神殿。神力會消失,神恩也會消失,但信念這種東西,是不會消失的。」
「精靈小姐,我會盡快進行儀典的。」亞瑟再一次重復著。
我緊閉了一下眼楮,將最後一滴眼淚擠出去後,我再次睜開了眼楮。我看到亞瑟的臉上帶著微笑,還看到他的眼淚流過後留下的傷心印跡。
「只是,我很遺憾啊。如果我消失了,不知道會不會也有人讓我住進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