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中的筷子，我看向林清麟，有點擔心他︰「林先生，你怎麼了？這里的菜不合胃口嗎？」從醫院出來後，他似乎就有些怪怪的，現在也是，飯菜幾乎都沒怎麼動——
林清麟聞言抬頭，看著我，他的眼神中有我看不透的東西。本書最新免費章節請訪問。
「不是——菜很好。」遲疑了一秒，他才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肯輕易罷休︰「那你是怎麼了？從醫院出來後就這樣——」突然想到可能的原因，我停頓了下，問道︰「難道是因為小十嗎？他——要你做的事情，讓你很為難？」
林清麟看著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就那麼看著我，像在沉思自己的事情，又像在探究我的想法。
我覺得奇怪，也有幾分好笑︰「不是應該由我來糾結嗎？糾結那天小十和你究竟談了些什麼……怎麼，倒換成林先生你在游移不定了？」在我看來，他總是應該在最合適的時機，憑著最正確的判斷，做最該做的事情——什麼時候，看到他這樣不堅定了？
「他說……你想向我學驅鬼之術？」林清麟沉默過後，忽然問我這樣一個問題。
我臉騰地變紅︰「誰？小十說的嗎？」我好像只跟小十一個人提過這件事——
林清麟淡淡點了下頭。
證據確鑿，不容抵賴——我的臉火燒火燒地︰「那個——我是說過……我太不自量力了吧？」可能是之前的陰影還在，我的這種「幼稚」的想法被林清麟知道了，讓我覺得自己陷入了難堪的境界。
「為什麼不和我說呢？」林清麟沒有笑我，也沒有斷言我到底行不行，只是，用很認真的表情，這麼問我。
他的嚴肅讓我感覺受到了一點鼓勵，勇氣也從心底慢慢冒上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那個天分做好——我，真的沒有自信。但是，」我抬起頭直視著他，露出堅定的眼神，懇切地道︰「林先生，我是真的想要能夠幫上你的忙——能幫上你的忙，那就太好了——我是這麼想的……或許，有沒有那種可能——我也可以學——呢？」
話已經明明白白地說出了口，我反而變得緊張起來。
屏息注視著林清麟，我連他臉上再細微的反應都不放過——
林清麟卻似有些怔住了。
他也看著我，那對漂亮的瞳孔里映出我緊張的模樣，不過，我卻看不到深處，他心里在想些什麼。
林清麟身體一動，從座椅上起身時，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是生氣了，要丟下我一個人走掉——恐慌，隨之而來。
幸好，他沒有轉過身，用決絕的背影對著我。
他走到我的座椅旁邊，整個過程中我們一直面對著彼此，目光也牢牢鎖住對方。
在我猶如泉水叮咚般一陣一陣短促的不安中，林清麟俯，把我抱進了懷里——
在餐館這樣的公眾場合，我沒料到他會這樣做，也有些呆掉了。
不過，真正讓我神游天外，半天都反應不過來的，是林清麟的那種抱法——
林清麟的一雙臂膀，在以往的擁抱里，輕易就可以讓我們彼此緊密貼合得沒有一絲空隙——那樣充滿力量的存在，此時此刻，卻仿佛卸去了所有的剛強，像托著天邊的雲彩一樣，極盡輕柔地把我擁入懷中……
——太小兒科了，我只要輕輕一掙，就能化解這在眾目睽睽之下，兩個大男人間的擁抱——
可我唯一的那顆心髒，卻不爭氣地狂跳起來，還越跳越快——
「林先——」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一張嘴純粹是在自發地開開合合。
「我——」林清麟竟不由分說地打斷了我的話︰「……很高興——你說出這些話，我，很高興……」
「……」
我還需要說什麼嗎？
能讓你高興的話，我說一萬遍都願意；能讓你高興的事情，我到死也會堅持做下去——
我舉起雙臂，鼓足了勁，攀上他的後背。
身體自動向前傾，在雙手的緊緊糾纏下，順利與林清麟的身體貼合在一起——緊密地，不留空隙的。
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地對待我，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地訴說開心，不要那樣被小心翼翼珍惜著的擁抱——
要在一起，感受彼此心髒的撞擊，感受疼痛，感受喜悅，感受悲傷——
所有的一切，不是單方向的誰照顧誰，而是共同承受，共同克服，攜手並肩地，共同前進——
如果你想要給我那個位置的話，就請你幫助我，獲得可以擁有那個位置的資格——可以守護你的力量。
「十世姻緣？」我瞪大了眼，瞅著剛剛說出了「驚人之語」的林清麟。
我們回到酒店後，林清麟主動告訴了我小十拜托他的事情——竟是讓林清麟為他和司空坤訂下一個什麼「十世姻緣」的約定！
看著從不開這種無聊玩笑的林清麟，我的感覺由不可置信慢慢轉變為不可思議︰「真的有這種東西？」
林清麟沒點頭也沒搖頭，略微沉吟，道︰「據小十說，他在與第一世的司空坤相識時，曾有個得道高人為他和司空訂下了十世之約——後來他的確與司空坤的前八世相遇，因此，他對那‘十世姻緣’的約定堅信不疑。」
我像听故事一樣，感到多少有些神奇︰「有這種事……這一世，是他們相識以來的第十世——高人訂的十世之約，到這一世就完了——哦！所以小十才會千方百計地要找你，為他們訂一個新的‘十世之約’——對吧？」
林清麟點了點頭。
我拽住他的手臂，心急地想要上「第一堂課」︰「林先生，這個什麼‘十世之約’，要怎麼做呢？需要準備些什麼？」
林清麟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開始認真地「教授」起來︰「需要訂立約定的兩個當事人，都同意訂下這個約定——」
「啊，請等一下！」我叫了暫停，翻箱倒櫃地找東西，「啊，找到了。紙、筆！」我朝林清麟晃了晃手上的東西，笑了笑，然後趕緊低下頭把他剛才說的事項都記下來。
以前林清麟也教了我不少知識，當時沒有好好做筆記，現在想想真是可惜——沒關系，從現在開始，我要抱著學習的心態，一點一滴地收集所有有用的訊息。
林清麟微愣，一瞬間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我，不過，還沒觸踫到我，又收回去了。
我抽空抬頭看了他一眼，表示疑問。
林清麟搖了搖頭︰「沒事……你繼續。」
我開心地在抬頭位置寫下「十世之約」四個字，然後在下面標注了第一點，把林清麟說的要求記了進去。寫完第一點後，我重新抬頭看著林清麟，對他笑道︰「這個是暫時的，明天我去買一本厚厚的記事簿，再把這些整理一下抄進去——那個就是我正式的筆記本了。」
說完後，我兩眼閃著光亮，帶著點期待地，還在盯著他。
林清麟笑了，清新如湖邊一陣微風拂過，在翻滾的荷葉波浪下，偶然露出的荷花花苞一角——
他說︰「嗯，很好……」
得償所願地被他稱贊了，我的心卻像掉進了那片荷塘中，一下子找不回來——
我一直保持呆呆盯著他看的姿勢，即使那抹微笑稍縱即逝，我也好像是在試圖從他的臉上抓住那消失的尾巴……
「尉遲？」林清麟疑惑地叫了我一聲。
「再笑一次。」
微一皺眉，「什麼？」
既然已經不經大腦地把心里話說出口了，我干脆養肥了膽，放肆而無畏地要求他道︰「再笑一次給我看吧，林先生？」
我甚至傾向前，湊近了他。
相信這一次，林清麟肯定很清楚地听見我說的話了。
他看著我，至少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
我還在不死心地等待著，兩眼睜得老大。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也很快——不過一個呼吸間，已經結束了。
只有我唇上殘留的那點點溫度，能證明發生了什麼。
林清麟的手背輕輕拂過我的臉頰，順便捎回了我的魂︰「好了，我們繼續。」
我機械地點了點頭，重復道︰「好，繼續……」
握著筆，我低頭準備繼續記筆記。
糟糕的是，這樣一來，我再沒機會擦拭嘴唇——
也就意味著，那「點點溫度」，將一直殘留……
接下來的听課質量，難免比之前差了一些……而且，我原本期待的復雜而炫麗的施術方法，也沒有出現。林清麟說的那些條件都是很基本的東西，包括雙方自願、自報姓名、淨手、誠心、牽紅線、念誓言等等，沒有燒符紙，也不用吞符水，更不用說出現像呂魏那次一樣的神跡——因此，我有一點點的小失望。
不過，筆記我是認真記好了，即使是臨時的紙張，也用最方正的筆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好了。
這是我正式開始學習驅鬼術的第一份筆記，也算意義非凡吧。
舉著自己的筆記，一邊左右上下地欣賞一遍，一邊覺得滿意地點點頭。
欣賞夠了，我抬頭，才發現林清麟在看我。
剛才的窘樣都落入他眼中了，我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林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啊？」
林清麟略微搖了下頭，問了我其它事情︰「你以前——一定是個好學生吧？」
我兩頰紅雲飄飄︰「為……為什麼這麼說？」
林清麟沒有回答，他瞄了一眼我的筆記，道︰「字寫的很漂亮。」
——他這是怎麼了，今晚夸我夸上癮了？想是這樣想，可我對于來自他的夸獎，總是特別沒有免疫力。
為了不讓自己變得像煮熟的蝦子，我急忙回道︰「林先生才是！我一直都沒機會說，我覺得你的字才是真的很好看——」換個對象換個場合，我說的話倒像恭維了。可即使是恭維，我也是真心的。
林清麟笑了笑。
看他的樣子，好像還有話要說，所以我沒有開口，等著。
「尉遲你……有想過，重新回學校——上大學嗎？」
「！」
他在等我的回答，我卻沉默了。
林清麟問出這樣的問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有沒有想過重新回去上學？
——不是沒想過，而是根本就刻意地不去想。
跟隨在林清麟的身邊，半年時間——仔細算算的話，大學里現在都快到學期末了……
如果這一切都不曾發生過，我現在應該和阿悠坐在自習室里，一邊復習，一邊偶爾開開小差——身邊，可能還有一群朋友……這樣的生活，我懷念嗎？
答案是肯定的。
我懷念自己短暫的大學生活，就如同我也懷念小時候的橡膠輪胎秋千一樣——如果有機會重新去體驗一次，我肯定會欣然前往——
可我的心情不一樣了。
不再是單純地為了能夠接近藍藍的天空而去蕩秋千，而僅僅是為了懷念。
因為我很清楚，所謂的「過去」，就是「再也回不去」的意思。
我抬起頭，看著林清麟︰「林先生要去大學嗎？」
「嗯？我？我沒有。」
「這樣啊，」我歪了歪頭，「那我也沒有。」
「……尉遲你——」
「林先生，」我打斷他的話，「你應該知道吧，在古代，那些學子喊老師都喊‘先生’的——你現在也是我的老師呢，林‘先、生’——」我拖長了音，笑笑地看著他。
林清麟收回了他想說的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听著我喋喋不休，偶爾，微笑。
本來第二天早上，和林清麟說好要早點起床的，準備好需要用到的東西，然後出發去小十家……結果，有人比我們還要等不及——
打開門，看見站在門外，容光煥發的小十，我真的有點說不出話來——這才剛剛天亮吧？
小十笑得很無邪︰「阿衛，早上好！你們還沒吃早飯吧？我買了早餐來哦。」說著，他抬了抬手上拎著的外賣袋。
他的好心情好像通過空氣感染到了我身上，看著他的笑臉，我的起床氣全消失了，不由覺得有些好笑︰「你怎麼會過來？」我側身，讓他進屋。
小十走進房間，一邊說道︰「我怕你們沒車不方便，干脆借了卜原的車子，開過來接你們。」
林清麟已經換好衣服了，站在床邊。
小十見到他，笑容滿面地打招呼︰「林先生，早上好——昨晚睡得還好吧？」他說著，不知有意無意，瞄了一眼寬大的雙人床，以及床上還來不及整理的凌亂的被子。
我急忙快步走過去，捏住兩邊被角，準備把被子疊起來，一邊對林清麟道︰「林先生，你先去洗漱吧，小十為我們帶早餐過來了。」
林清麟點頭，走進浴室。
狹小的空間里，少了一位「當事者」，剩下了我和被子，好像沒有那麼尷尬了。
小十把早餐放下，在床對面幫我捏住另外兩邊被角，然後把被子朝我折過來——「我打擾到你們了吧？」他這麼說道，臉上掛笑。
騰地一下，我滿臉通紅。
想辯解，可是根本逃月兌不了「嫌疑」。
小十見我這樣，小小聲地笑個不停，還一副憋得很難受的模樣。
林清麟一從浴室里出來，我立馬一句話不說，低頭猛沖進去——亟需用冷水洗把臉！
等我成功降溫，清爽地走出來，小十已經把早餐擺好放在桌上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問他道︰「小十，你吃過早餐了沒？一起吃吧。」
搖搖頭，小十說道︰「我吃過了，吃完了才給你們打包帶過來的。」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鐘，才剛過七點而已。
「你早上幾點起床的啊？」這麼早，他不僅已經吃完了早餐，還開車把打包那份都帶過來了。
小十搖搖頭，淡淡笑著，道︰「我睡不著。」
我舉筷往嘴里送包子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剛才那剎那，有遇見了蒙娜麗莎的錯覺——
咬了一口還熱乎著的包子，我想了想，才問︰「因為今天要做的事，所以睡不著？」
小十微笑道︰「是啊，惦記著有好多事要做，所以完全睡不著。」
我一頓︰「好多事？」
「嗯……」小十賣了個關子︰「很快你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