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病房內沒有人說話。請使用訪問本站。司空德茂不願多說,小十沒力氣開口,上官在想事情,我像只快要暴走的野獸,低著頭,隱忍著,在房內來回踱步。
直到有人敲門——
四雙眼楮,同一時間「刷」地朝門口看去——
推門進來的,是一名女護士。
一進門就被神色各異的四個人齊齊盯著,女護士明顯愣了愣神,然後才開口說明來意︰「03床病人,樓下有兩名訪客。」
兩名?
除了司空德茂,我們三人都有些意外。
說是訪客在樓下,其實該是被剛才那名保安給攔在入口處了吧?
上官卜原對我們說道︰「我下去接他們。」接著,他跟著護士走了出去。
兩名訪客……不知為何,我的心髒又鼓噪起來——略帶了點自己不敢正視的期待,和對期待可能落空的害怕。
電梯從四樓降到一樓,再從一樓升到四樓所需要的時間很短,隱隱約約听見電梯門打開發出的「叮」地一聲——我的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錯落有致的腳步聲,屬于三個人,在走廊上響起,離病房越來越近。
我的一切焦躁,我的一切擔憂,在這一刻到達了極致,居然好像消弭無蹤了……房內的司空德茂、小十,都仿佛不存在了,世界除了那三組正在接近的腳步聲,什麼別的聲音都沒有了,我頭痛、耳朵也痛,心髒更痛,連吞一口唾沫都變得困難——
當那些腳步聲在門外停頓,我死死瞪著被緩緩轉動的門把手,呼吸停止、心跳停止……
是上官。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人影,越過上官,踉蹌進房——
再然後,在上官的身後,我終于看到了第三個人——
……
只一眼,便模糊了……
呼吸繼續,心跳重啟——
那種感覺媲美大難不死、劫後余生……只差一點點,我懷疑,我就要死掉了……
幸好你拯救了我——真的,幸好有你,再一次拯救了我——
林清麟……
「林——」單音剛出口,我就死死咬住了唇——哭已經夠丟臉的了,我不想再哭出聲音……盡管,別人可能不會明白,我仿佛死了一回,又重獲新生的那種心情——
是了,難怪剛出生的孩子都要大哭一場,因為能夠重新呼吸,那是多麼值得哭一場的喜悅啊!
林清麟出現了,他完好無損——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救贖了……
咬唇已經不夠,我拿手捂住半邊臉,蹲,一個人哭得稀里嘩啦,一個人發泄個痛快!
籠罩了我那麼久的黑雲,終于透進來陽光,我一個人彷徨了那麼久,無助了那麼久,孤單了那麼久,擔驚受怕了那麼久……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發泄出來……沒有人會阻止我,沒有人會嘲笑我,因為我是那麼地高興,他們不能奪走我高興的權利——不管我表達高興的方式多麼地一塌糊涂……
視線里一雙腳在向我靠近,它帶來了我熟悉的那個人令我刻骨銘心的溫熱氣息——我卻反而難以抑制地發起抖來——
那雙腳停了在我的面前。
我眼眶中的一氧化二氫忘記了要往外流。
跟著,那雙腳的主人蹲了下來——
不,不是蹲——他的一只膝蓋跪到了地板上,動作一氣呵成,毫不憐惜那條標價好幾個零的褲子——
我驚訝得也忘記了要捂住嘴。
我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
他上身向前傾,張開雙臂——摟住了我!
耳邊傳來他的心跳,面前是他的胸膛,背後是他的手臂——我自控不了的顫抖,居然瞬間痊愈……
「我回來了……」他說,收緊了摟住我的雙臂。
我的語言能力暫失,說不出半個字。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他那在我听來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嗓音,低低地,溫柔地,為我嘆息——
我微微怔愣著,心中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伸手反摟住他,狠狠地、緊緊地,不留一絲空隙,我終于能夠對他開口︰「林先生……歡迎你回來……」
感謝上蒼,讓你平安回來了——
是什麼模糊的念頭?
對了,貌似是——
「此、生、足、矣」。
他的擁抱緊得快要讓我窒息,我卻反而覺得,再沒有比這還要感覺活得順暢的時刻了……
「阿衛你——和林清麟,果然不只是‘普通關系’……」冷不丁地,小十的聲音打破了我所沉醉的「二人世界」——意識到周圍還有許多人在看著,我的臉一下子通紅。
抬頭看向發出聲音的小十,他看著我和林清麟,眼中充滿了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加掩飾地帶上幾絲揶揄。他雖然那麼說,但驚訝的神色,卻是半分沒有,早料到了似的。
我窘困不已,視線再一一掠過房中其他人——
最後,停在了那個陌生人身上。
剛才我光顧著搜尋林清麟的身影,沒仔細看過他——是她才對。來人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身材高瘦,頭發一絲不苟地梳成高髻,面容嘛……偏向冷艷型,雖然年紀不小了,依然風韻猶存——但似乎,有哪里怪怪的。
刻意多看了兩眼,我終于明白她哪里不一樣了!
因為林清麟的出現,我表現得有些失態……房內的其他人,無論是小十、上官,還是司空德茂,都會自覺不自覺地把目光投放到我身上——只有那個女人沒有。
而且,即使此刻我目不轉楮地盯著她,她也好像看不見似的,沒有半點反應……
不,不是「好像」,她——真的看不見……的樣子。
「蒔嫆的眼楮,是先天性的失明。」見我一直盯著她看,司空德茂發話了,語氣中夾雜幾分不滿。
我一嚇,趕緊收回目光,然後我才注意到,那個女人的一只手和司空德茂的握在一起……
我並非有心冒犯,但此刻說「抱歉」似乎也不太妥。
林清麟站起身,他手臂一用力,也把我拉了起來。
我低了低頭,不太敢往病床那個方向看。
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她轉過身,面對著發出動靜的我和林清麟,主動自我介紹︰「趙蒔嫆,你好。」說著,還伸出了右手。
我趕緊幾步上前,一邊回應她的握手,一邊也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尉遲衛。」
禮節性地輕輕一握手,便退開了。
但我心里感到有些奇怪——她的手不像正常女人那樣柔軟,那種粗糙感倒像是老繭……而且,她的手似乎很有力,雖然和我只是輕輕一握,但她的動作過分利落,倒給我一種在和軍人握手的錯覺。
我這邊廂還在納悶,那邊趙蒔嫆竟然主動和我搭話︰「是你救了我先生吧?謝謝你——」
「不,不是我!」我趕忙擺手,意識到她看不見,轉而開口道︰「救他的人不是我——是小十。」
「小十?」趙蒔嫆秀眉微蹙,接著她半轉過身,朝著上官卜原的方向︰「是這位……」
上官回答她︰「不是我,我叫上官卜原。」
和上官也握了握手,趙蒔嫆旋動腳跟轉了一圈,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好心提醒她道︰「小十就在你身後,兩米遠。」
孰料,趙蒔嫆听我這麼說後,猛地回身,臉色一下子沉下來——
「我感覺不到這里有人——你是什麼?」趙蒔嫆像變了個人似的,渾身散發著刀削般的凜氣。她面對著小十,即使目不能視,也絲毫不見弱勢︰「那個要害小坤的妖精,就是你?」
莫名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如此刻薄地指責,小十表現得既不驚訝,也不憤懣,而是用淡然卻篤定的口氣說道︰「我不會害他——但我要帶走他。」
听到後一句話,趙蒔嫆原本略微放松的表情,瞬間更加猙獰起來︰「你說什麼?你憑什麼帶走他?」
小十沒有被激怒,反而問了她一句︰「你呢?你又憑什麼阻止我帶走他?你是司空坤的什麼人?」
「我——」趙蒔嫆想喊出什麼,但不知為何硬生生憋回去了,艷若桃李般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小十不肯罷休,進一步譏諷她道︰「據我所知,司空坤根本就不認識你——不是嗎?」
他的這一句,似乎擊中了趙蒔嫆的要害。她的臉色,一下子由紅轉為煞白!
司空德茂立馬抓住趙蒔嫆的手,「蒔嫆……」
可是除了念她的名字,司空德茂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在一旁看著,總覺得在司空坤身上似乎還有秘密,眼前三人顯然都隱瞞了什麼……
我想拽林清麟的袖子,卻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手被他給握住了——呆了呆,我抬頭看向他——
幾乎是同一時間地,像心有靈犀般,他低頭看向我——
目光相撞的瞬間,仿佛兩顆心髒也撞到了一起,像小船一樣,在周邊泛起圈圈漣漪……
我花了好大力氣才得以移開自己的視線,與他相連的左手卻忍不住握得更加用力——收斂心神,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記起自己想問什麼︰「林先生,她不是司空坤的伯母嗎?怎麼小十會說司空坤不認識她?」
可能我的聲音放得不夠低,小十听見了我說的話,他代替林清麟為我解惑道︰「司空德茂沒有結過婚。」
我的耳朵沒有毛病,小十的話我听得一清二楚。可是,之前趙蒔嫆說過的話我也听得很清楚,她明明說司空德茂是她「先生」啊!
因為小十的話,兩個當事人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但即便面如土色,司空德茂還是很快做出了反駁︰「蒔嫆她是我的妻子!」
司空德茂的堅定顯然讓趙蒔嫆好過了些,她也不甘示弱地道︰「我是德茂唯一的妻子,他是我這一輩子唯一的丈夫——就算我們沒有注冊,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明明眼前兩人情比金堅,應該感人肺腑,但是小十對待他們的態度,非常離奇地,總是挖苦和嘲諷居多︰「就算你們倆自認是夫妻——司空坤也絕對不可能認你們作父母!」
「!」
如果說之前的打擊是炸彈的話,這一句可算得上是原子彈了——
滿室寂靜。
所有人都像患上了失語癥,就連司空德茂和趙蒔嫆,也再說不出半句反駁來……
乍然听聞這樣的秘辛,我、林清麟,還有上官,算是局外人,雖然很震驚,但還可以裝作沒有听見——不過,司空德茂和趙蒔嫆做不到。
他們的表情已遠不止是震驚那麼簡單,看他們瞪著小十的模樣,幾分恐懼、幾分混亂,外加快要咬牙切齒的憤怒——
「你為什麼會知道?明明……」司空德茂顯得很慌亂。
「明明你誰都沒有告訴,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是嗎?」小十冷笑了聲。他看向趙蒔嫆,語帶諷刺︰「他連千辛萬苦把孩子生下來的你都瞞住了——怎麼?過了這麼久,你竟然肯原諒他?你就不恨他嗎?」
不意外地,趙蒔嫆的臉上閃過一絲痛楚,但她很快便鎮定了︰「我的孩子還活著……怎樣都比——他‘已經死了’好……」
小十一時間沒有說話。
趙蒔嫆卻獨自陷入了過去的痛苦記憶,輕聲向我們敘述著︰「我一直都堅信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就算遇到再痛苦的事情,只要想起孩子馬上就要出世,我都能挺下去——可是,那天,孩子出生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飄忽起來,斷斷續續,像一根管子,出現了大大小小、參差不齊的斷口,算得上是滿目瘡痍——就像當時的她一樣。「我的眼楮看不見,我只是想抱抱我的孩子——德茂卻告訴我,孩子沒了……孩子好好的,怎麼可能沒了?我不相信,我死都不肯相信……可是,我也相信德茂他不會騙我的……我接受不了,又強迫自己必須接受——很長一段時間,我天天以淚洗面——就算我不是天生就看不見,恐怕,那段時間,也早把眼楮給哭瞎了……」
一個母親說起自己的孩子,那表情,不可能是騙人的。
「……你為什麼要騙她?」我問司空德茂,聲音很輕,但其實我已經快要忍不住破口大罵他「混蛋」了!
司空德茂滿臉歉疚,而一絲悔意,則被深深隱藏起來︰「蒔嫆當時是未婚生子,我既然做不到娶她,就不能讓孩子耽誤了她——」
簡直是荒謬!我嘴一張就要罵過去了,可林清麟扯住了我。
我看他,他朝我輕輕搖了搖頭。
我微愣。林清麟用眼神告訴我,別用我現在的觀點,去評判老一輩人的做法……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趙蒔嫆——按理說,她該是最有發言權的人——可她,諒解了司空德茂的行為,不是嗎?
那麼,另外一個關鍵人物,司空坤呢?
他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