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自己眼花了，揉眼、睜眼——再揉眼、睜眼——
我嚇得跳起來大叫︰「上官！小十不見了！」
揉揉被我震痛的耳膜，上官卜原淡定地道︰「小十在這里。請使用訪問本站。」
我看著他，他指了指手心上的蝸牛殼模型。
我怔了怔。
如果我還是半年前的那個我，此刻一定以為上官把我當白痴耍了——
深吸口氣，我努力保持鎮靜︰「這個模型是？」
「由靈媒的血，混合其它材料，特制而成的模型。具有仿靈媒的功效，可以暫時收容任何魑魅魍魎。」上官卜原略一停頓，繼續道︰「這個是我專為小十而制的。」
再深吸口氣︰「那麼，請問靈媒是？」
上官卜原朝我微微一笑︰「是我。」
我干瞪著他。
不等我消化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上官掃了眼躺在地上、不知情況如何的司空德茂，截斷我的話頭︰「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不過我們還是先想想，怎麼把他弄到車上去吧……」
費了好大力氣，我和上官卜原總算把司空德茂搬到了停在山腳下，上官的車上。
估計是怕把警察叫來後會有不必要的麻煩，上官是一個人來找我們的。
坐在副駕駛座上，我把上官交待給我的蝸牛殼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騰出手系好安全帶後，我用手牢牢護住模型，轉頭問上官︰「我們現在去哪？」司空德茂還躺在後座上呢。
上官卜原略一沉吟︰「我有一個認識的醫生——先把司空德茂送過去。」說著，他發動了汽車。
我注意到他話中透露的信息︰「你也認識司空德茂？」
「二十年前，他曾是公認的司空家族下任族長人選……但不知為何，後來是別人當了族長。」上官卜原為我補充司空的家族史知識︰「有人說是司空德茂自己放棄了，也有人說是司空德茂惹長輩們生氣了……總之猜測很多，但司空家族的人從來沒有做出過解釋。」
「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連二十年前的事情他居然都清楚……
上官回答道︰「司空家族算起來和我家也有絲縷關系，我是听我們家老一輩人說的。」
我很好奇︰「你說你是靈媒——難道，這也是你們家的傳統？」
上官卜原抽空拋過來一個贊賞的眼神，笑道︰「舉一反三，尉遲，其實你很聰明嘛。」
我微赧，在真正的「行家」面前，我可不敢夸自己。
上官的目光掃過我放在身側的黑木劍，問道︰「這就是林清麟的噬魂劍？」問歸問，他卻是很確定的口氣。
「嗯。」都說了，他是真正的行家啊。
「林清麟的噬魂劍在這——」上官卜原微一蹙眉︰「他遭到司空的暗算了？」此「司空」，自然指的是司空德茂。
我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一臉蠢樣︰「上官，你說我聰明——你才是真正的聰明吧！」憑一把劍也能猜對發生了什麼事——簡直是偶像級的！
出于對他發自內心的崇拜，我盲目地發問了︰「那你能幫我猜猜看，林先生被他藏在哪了嗎？」
上官被我逗笑了，他搖搖頭，道︰「你的林先生被藏在哪，我不知道——不過，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見他態度認真，我也緊張起來︰「什麼事？」
「憑林清麟的本事，為什麼他還沒逃出來？」上官卜原並非在說笑。
他的嚴肅感染了我，我渾身繃得緊緊的︰「什……什麼‘為什麼’？林先生還被困住——很奇怪嗎？」他們真當林清麟不是凡體肉身嗎？
他這麼說、他這麼說的意思——莫非是想說林清麟已經被……
我的大腦自動終止往下運行——這是避免當機的本能。
上官注意到我臉色不對，馬上調整了口氣︰「你放心，林清麟他一定還活著……據我所知，司空先生不是會害人性命的那種人。」
听到他這麼說，我本該放寬的心反而更揪緊了起來——
原因無它，只是我恰巧那麼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剛才小十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可是，阿衛，你明白嗎？從來就沒有‘一定’，也沒有‘絕對’……」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黑木劍……
上官卜原把車開回市區後，我以為去找他說的那個「認識的醫生」，不是私宅就是黑診所，可是他把車停在了我並不陌生的B大附屬第三醫院門口。
我怔在副駕駛座那會，上官已經打完了一通電話。然後他轉頭對我交代道︰「我已經聯系好醫生了，馬上會有人抬擔架過來——司空這邊的事就交給我，你先回自己的病房休息一下。」
我乖乖地點了頭，可人跟傻了似的，就是坐著不挪坑。
上官納罕地喊我︰「尉遲？」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話音剛落那會，我的身體動了。
我握著劍的左手欺向他，帶鞘的血劍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橫在了他的脖頸間——
我腦子里很亂，或許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行為算得上是在威脅上官卜原——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確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血劍的黑木劍鞘抵在上官卜原的脖子上，我猶如凶神上身般六親不認地「囑咐」道︰「司空德茂他一定要醒——否則，就算他做了鬼我也不會放過他！」
他一定要醒！我還要從他口中問出林清麟的下落……他「一定」——
不，他非醒不可！
我握劍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
上官沒有因為我冒犯的舉動而勃然大怒，他一只手冷靜地覆上我過分用力握劍的手指，另一只手伸向前，護住我放在腿上，供小十棲身的蝸牛殼模型︰「冷靜點，尉遲……你听我說，醫生會查出司空德茂昏迷不醒的原因——然後對癥下藥，把他救醒的……你相信我，冷靜下來……」
他的動作提醒了我小十還要靠我照看——我強迫自己深呼吸了好幾次，總算把莫名狂躁的不安壓下去一些。
「對不起……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小十的……」我撫額，略感疲倦地道。
「還有你自己。」上官強調道︰「我相信，林清麟回來後，一定不會願意見到你這樣的。」
我抬頭看他，知道他是在鼓勵我，朝他感激一笑——但我的心情很復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略帶恍惚地回到病房，護士小姐早已發現我外出，狠狠把我教訓了一頓。
護士走後，我合衣躺在病床上，舉起手臂覆住雙眼。
不過才幾個小時嗎？天都還沒亮——為什麼我卻覺得好累好累了……
林先生，你到底在哪里……
黑夜，還沒有過去。
上官卜原那邊的進展很快，天剛朦朦亮時，他推開我病房的門，走了進來。
我壓根沒睡著過，听到聲音，一骨碌從病床上坐起。
「怎麼樣？」我著急地問。
上官先是對我一笑，接著又皺起了眉頭︰「醫生替他全面檢查過身體了，發現他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生命體征也很正常——但是，他就是處于完全昏迷狀態，沒有半點意識。」
「為什麼會這樣？」我無法保持冷靜。
「我也不能肯定——」上官卜原沉吟著，似乎有點頭緒，又想不明白什麼似的︰「這樣，尉遲，你先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完完整整說一遍給我听——我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好。」我點點頭。
接下來，我用盡量簡潔的語言，把從我收到佟警官打來的電話開始，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上官，尤其詳細說了在那棟山中樓房里發生的事情。
上官食指彎曲，指骨抵著下巴思考︰「你是說——當時你把噬魂劍□地板，跟著你被無形的力量震開，摔在地上，還吐了口血……而同時，司空德茂不知道為什麼，陷入了昏迷？」
我再仔細想了想當時的情形，確定無誤後，回答上官道︰「對，就是這樣。」
「那麼，讓司空德茂昏迷的，很可能就是你把噬魂劍插入地板的這個動作？」
我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你說，這是林清麟曾經用來破除詛咒的辦法？當時那個詛咒，是林清麟自己下的？」
「是。」不知道上官在推敲什麼，我只能盡力配合。
「今晚的這個詛咒，是誰下的？」
他貌似問了個白痴的問題，不過，我還是認真回答道︰「是司空德茂，他用林先生的劍，對小十施了詛咒。」
上官卜原眼楮一亮︰「問題就出現在這里！」
「什麼？」
他一一對我解釋︰「問題一︰噬魂劍是有靈性的，它認準林清麟才是主人，那麼，司空德茂用林清麟的劍施咒，效果會有幾成？問題二︰詛咒是否必須由施咒人才能解除？如果是，那麼，陰差陽錯變成你去解除，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問題三︰按理說，強行終止詛咒，詛咒的反噬會落到施咒者身上——可是現在你不是施咒者，但噬魂劍是你握著的——那，這個反噬該落在你身上，還是司空德茂身上？」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多少明白了上官的意思︰「你是說，我吐了血，而司空德茂也受到了某種反噬？」
「很有可能。」
「他受了什麼反噬？」上官似乎知道了答案。
「其實，他現在的狀態，倒是跟靈媒有幾分相像……」
我皺了皺眉︰「什麼意思？」我听不懂。
上官卜原耐心地解釋給我听︰「靈媒被其它魂靈附身時，為了他們‘使用’方便，自我是封閉並且躲藏起來的——這種狀態很類似于一張4紙，原本正面寫了字的，現在把正反面調過來，讓空白的反面暫時成為正面，方便其他人把字印上去——而現在，依我觀察，司空德茂的情況是，正反面都是空白的4紙……」
我漸漸領悟到上官的意思，嘴也慢慢張大，最後忍不住驚呼一聲︰「他死了？」
「不，」上官卜原搖搖頭︰「準確地說，是他‘不見’了。」短暫停頓了下，他又道︰「不過，如果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他離死亡也不遠了。」
也就是說，現在真正的司空德茂變成了生靈，而且不知道在哪里……嗎？
我心中的余震未消，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具體我也不清楚，不過很可能是詛咒的反噬作用造成的。」上官這麼說道。
詛咒……
我無意識地抓皺了病床上的白色床單——
誰能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司空德茂這算不算是「自食其果」？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他救回來？」我仰起頭，注視著上官卜原。
上官面對我，略微露出些許無奈，我幾乎可以猜到他要說的話了——
可突然，一道聲音搶在上官前面做出了回答——
「我有辦法。」
我一愣，接著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小十的聲音！
未等我轉動脖子尋找他，小十忽然出現在了我和上官的面前！
我又是嚇了一跳。再多被他嚇幾次，我年紀輕輕都要患上心髒病了！
不過這次我知道，他是從蝸牛模型里「跑出來」的︰「小十？你怎麼出來了？你身體好了嗎？」看他剛才那麼虛弱的樣子，不可能好得這麼快吧？
小十朝我笑笑︰「我沒事……我听到你們在說司空德茂的事——我有辦法救他。」
上官卜原插了一句︰「辦法我也有——可問題是現在他的生靈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怎麼救他？」
絲絲狡黠如星光般劃亮小十略顯憔悴的臉︰「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我和上官卜原听他這麼篤定地說，一下子都提起了精神，齊聲問︰「他在哪？」
小十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最後視線定格在某個地方。
我和上官都沿著他提示的方向看過去——沒什麼特別的，除了那個小巧的蝸牛殼模型——
竟然是這個蝸牛殼模型？！
我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小小小小……小十！他怎麼會在你的蝸牛殼里面？」我很驚訝，所以有些口不擇言、詞不達意。
上官比我冷靜一些︰「你——什麼時候就把他放進去了？」
小十的唇邊隱含笑意︰「從一開始。」
「你一早就知道——不對，就看到司空德茂的生靈被震出身體外了？」我驚呼道。差點忘了小十可是妖精，天底下沒有什麼能逃過他的眼楮的！
「也不是……在我們靠近他查看他的情況時，我才發現的。」小十回答我道，「當時估計他受到了太大的創擊，連生靈都是無意識的狀態。」
「你當時怎麼不告訴我？」我低吼。
小十無奈笑了一下︰「我那時也沒力氣讓他的生靈回到身體里去——而且，也不確定他還能不能恢復意識……我怕你著急，所以才沒告訴你……抱歉……」
我胸口一滯。
听到小十對我說「抱歉」，我反而更加歉疚。我根本沒有半點要責怪小十的意思，只不過是心中太著急了，才會口氣那麼沖——
從我欲言又止的表情中看出我想要道歉，小十攔在了我前面︰「好了，什麼都別說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司空德茂弄回他的身體里。」
上官也加入討論︰「現在他恢復意識了嗎？」「他」指的是司空德茂的生靈。
小十有些嚴肅地搖了搖頭，說道︰「還沒有……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我本來是打算等他意識清醒後送他回身體里去的，現在看來，只有先把生靈送回去，再看看他能不能夠醒過來……」
上官簡潔地點了下頭。
我們心里都清楚，由于這次司空德茂不按理出牌，擅自使用血劍，再加上我陰差陽錯中斷了詛咒——禁忌加錯亂，這樣的後果，是誰都料不到的……因此，怎麼化解這個後果，又會產生怎樣的結果——誰也說不得準……
「你身體還沒恢復，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來做就好。」上官對小十說道。
「還有我！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開口。」我也補充一句。
小十微笑著，故意道︰「少不了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