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尸。請使用訪問本站。」
我抬頭看向林清麟︰「什麼?」
林清麟盯著地上灰燼形成的軌跡,眉頭鎖了起來︰「是腐尸。」
腐尸?
是腐爛的腐,尸體的尸嗎?
YD!尸體的腳印?像僵尸那樣詐尸嗎?我的想象力再貧乏,還是成功讓自己惡寒了一把!
像是應景似的,手腕上的黑玉石手鏈,「叮叮」相互撞擊。
我看了它一眼,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它。
貌似林清麟此行就是為了得到這個答案,他不再逗留,抬腳往巷口走,一邊走,一邊對我解釋道︰「人死後,魂魄自然離體,但若是強行附在原來的身體上不肯離去,即使想盡辦法維持軀體原來的模樣,但本質上那已然是一具腐爛的尸體了。」
「辦法——是指吃人的內髒嗎?」
林清麟腳下一頓,然後繼續往外走,「很少有人抱有這麼強烈的念頭。不願離世的鬼魂一般寧願找別人的身體寄附,好過辛苦維持自己日漸腐爛的軀體——所謂的辦法,並沒有具體的、固定的做法,但本質是相同的,必須出賣靈魂,極盡邪惡,有萬劫不復的覺悟。」
我有一絲恍神︰「什麼樣的人——會有這樣的執念?」又是為了什麼非得這樣做?
「而且有人幫他……從腳印上看,腐尸先是在一邊看,等人被殺死剖月復後,才走過來吃內髒……」林清麟沉吟道。
佟警官靠上來︰「怎麼樣?」
林清麟朝他點了下頭。
佟警官眉頭一皺,咕噥︰「這下麻煩了……」
我有些惴惴不安。人家都說不要命的瘋子是最可怕的,林清麟這次,不要遇到什麼危險才好……
為了進一步證實這幾起殺人案件都是腐尸及其同伙犯下的,林清麟和我拿著佟警官給的通行證,又去了前幾起殺人現場。包括昨晚被殺的男子,如今已有六人喪命。而且,凶手殺人的頻率越來越高,時間間隔也越來越短——這意味著,很可能,沒過幾天,又會有人被殺——無論是佟警官那邊的警察,還是作為驅鬼師的林清麟,都有很大的壓力。
幾個案發現場相互沒有共同點,零落在城的東西南北,一整圈跑下來,天色都暗了。林清麟對每個現場都做了同樣的實驗,結果證明,的確都有腐尸的痕跡。要說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也只有在第一個案發現場,腐尸的腳印凌亂些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坐在出租車上往酒店方向開回去,本來是打算沿路看看有什麼餐館,隨便吃頓晚飯的,但是當我收回看向車窗外的視線,回頭打算問林清麟意見時,赫然發現,林清麟竟然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看見他閉著的雙眼,我一下子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伸出手掌,放肆地在他閉著的眼前一晃而過——沒有反應……他真的睡著了!
我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小孩子一樣,突然覺得興奮起來!林清麟在我面前睡著了耶!不對,他本來就和我睡在同一個房間——可是,他現在這樣,我是不是可以解釋為他很信任我呢?唔嗯,不能太得意……不過,還真是奇異地令人開心啊……
我靠近些,仔細打量起他的睡臉。
好像從沒這麼近地看過他的臉啊。高高的眉骨,飛揚的劍眉,深邃的眼窩——啊,睫毛好長!
他眼楮睜著的時候,光顧著被他眼中的神采給吸引了,我從來沒發現,原來林清麟的睫毛那麼長——不是洋女圭女圭那種上翹到不行的,只是自然地微微上翹——輕輕一顫,幻想停留在睫尖的美麗蝴蝶撲扇著翅膀飛起——
林清麟眉尖一動的同時,「砰」地一聲,我的頭撞到車頂!
他張開眼,疑惑的目光朝我看過來,我揉揉腦袋頂,一味傻笑。
出租車到達酒店門口,下車後,不等林清麟開口,我搶先道︰「林先生,你累了吧?要不你先上去休息,我去買點吃的,在房間將就一下就好了。」林清麟雖然不會說,但我總算是發現了,那些符啊咒啊的,用起來總是要消耗林清麟自己的能力,一兩次輕微得發現不到,但次數多了,林清麟臉上藏著的倦色就容易被我察覺。
林清麟也沒多說,只點了下頭。
把房卡交給他,我在酒店附近轉了轉,看看有什麼吃的。
酒店一側有家大型的面包店,從我一下車其實就聞到了面包店里傳出來的香氣。後來在附近再看了看,賣葷食的小吃店讓我有點卻步,于是,我還是走進面包店里,挑起琳瑯滿目的西點。
買的是簡單的面包,但我卻一直苦苦思索。林清麟他會喜歡什麼口味的?女乃酥?乳酪?紅豆?芝麻?草莓?藍莓?還是什麼都不要的白吐司?
我糾結了半天,沒有一個答案。
最終,我提著超大的購物袋,里頭是我能在面包店里搜羅到的各種口味的面包——付款時別人都當我是狂熱甜食分子——其實,我只是想知道,林清麟喜歡的是哪種口味罷了。
現在不知道不要緊,慢慢來,從面包的口味開始,我想要了解林清麟真正喜歡的東西——同時也是,替林清麟找回他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
這樣的念頭讓我心中莫名雀躍著,加緊腳步。
我像一陣風一樣穿過酒店大堂,直奔電梯。
按下向上鍵,電梯門「叮」地打開。
正想往前抬腳,我前傾的身體卻突然被一股極大的力量猛地往後拉!接著,被迫轉身,我被人狠狠抱住了!
「哥——」
「啪」地一聲,我手里的面包店購物袋掉到地上——
草莓味和榴蓮味的面包,滾了出來……
***
阿悠的手臂抱得我好緊,勒得生疼。
我渾身僵住。
「哥……」哽咽的聲音從埋在我肩頭的腦袋里傳出。
是了,這麼熟悉的感覺,除了阿悠還能是誰?
我僵硬的手指曲了曲,總算能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背。我的視線,越過阿悠,看向站在他身後不遠,對我溫柔笑著的英俊男人。
自然是我認得的——
「沈顥。」
和以前一樣愛笑的他,朝我微微頷首。
「敘舊」來得如此突然,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明明分開不算很久,卻感覺些微遙遠,我最親最愛的弟弟,看上去好像變得成熟了些。似乎光見到我他就安心了,他一只手堅持和我的握住,其他的話,忍住沒有說。
我不知道他是從哪過來的,神色中帶著疲倦。
看他這樣,我微微心疼。
沈顥問清我和林清麟的客房樓層,我們三人一起乘電梯上去。出了電梯間,我一手牽著弟弟,另一手拎著面包袋,跟在沈顥身後,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沈顥站定在一間客房門外,掃了眼客房號,回頭問我︰「是這吧?」
我機械似的點了下頭。
沈顥曲起指關節,「叩叩」敲響房門。
直到這一秒,我才突然緊張起來,呼吸加重,握著弟弟的手也不自覺用力過度。
阿悠看了我一眼,沒有呼痛。
我渾然不覺,盯著門板上的把手,突然有想上前用力按住,不讓林清麟把門打開的沖動——
「 嚓」。
林清麟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三個人,臉上閃過一瞬驚愕。
不過,很快便恢復正常。
「清麟,好久不見!」沈顥先開口打招呼,「你沒想到我會突然出現在這吧?」他還想說什麼,被我一下子粗魯地拽住衣角,消了音。
我趁機語速飛快地對林清麟說道︰「林先生,沈顥和我弟弟來找我,我先帶他們去安頓下來,我們呆會再聊。」說完,深怕有人會出言反對似的,我一手拽住沈顥,一手拉著弟弟就把他們重新往電梯方向拉——
沒走兩步,我驚覺林清麟的晚餐還在自己手上,懊惱地松開他們,跑回林清麟面前,把面包袋塞給他︰「林先生,晚餐。」
仍是不等他回應,便轉身跑開。
回到沈顥和弟弟中間,我說︰「走吧。」
沒心思去在乎別的,我腳步飛快,心很亂。
直至電梯門重新在眼前關上,而林清麟也沒有出現阻攔,我才悄悄吁了口氣。轉臉看向沈顥和弟弟,卻發現他們倆都在盯著我,神色古怪。
我反省了自己剛才的行為,微微發窘︰「那個,你們今晚干脆就在這住,我們先下去訂房……」我故意岔開話題,問弟弟︰「阿悠,身份證有帶吧?」
弟弟點了下頭。
沈顥突然道︰「我就不用了。」
「哎?」
他朝我笑笑︰「我要趕凌晨的飛機——去國外出差。」
我吃一驚︰「這麼急?」
又看了眼弟弟,我明白過來沈顥是為了我們兄弟倆,才在百忙中抽空來的——不知道弟弟是怎麼和他聯系上的?
不管怎樣,都讓我不禁對沈顥有些歉疚︰「對不起,我讓你費心了……」
沈顥只是溫柔笑笑。
回到酒店大堂,我正要跟前台小姐訂房時,一個身影擋在了我前面——
「林先生……」我訥訥叫他。
結果,他還是追下來了……
林清麟掃了眼我身後的兩人,神色平常地對我說道︰「我來吧。」
「咦?哦。」沒有理由拒絕,橫豎我用的錢也是林清麟的。我退到他身後,「那個,一間房就好了,沈顥不住,他要趕明早的飛機。」
林清麟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放他一個人在前台,我領著沈顥和弟弟坐到沙發上。
見他們兩人都沒帶大件的行李,我納悶問道︰「你們的行李呢?就那麼多嗎?」我指了指弟弟身上的斜挎包。
「我的行李直接存在機場了,明早登機前去取就好。」沈顥回答我道。
我看向弟弟。你呢?用眼神無聲地問。
一直很沉默,但同時乖巧的弟弟看了我一眼,聲音不大︰「我沒帶太多行李……」
我的心中浮起一絲疑雲︰「阿悠,你是怎麼來的?」
弟弟又沉默下來。
沈顥□來︰「是我帶他來的。」
這我知道,但是——
沈顥一只手掌搭到我腦袋上︰「有話回頭再問。」
他的語氣中帶有某種深意,讓我不禁冷靜下來。看看臉上止不住憂色的弟弟,我終究是心疼他,暫時不忍逼問。
那邊,林清麟辦好了入住登記,走過來,對我道︰「你和你弟弟還住原來那間,我搬到對面。」
「對不起」三個字好像突然不再適合用在我和林清麟之間,我心里過意不去,但面上什麼都沒說,只胡亂點點頭。
四人各懷心思又回到樓上。
跟著林清麟走進原先住的房間,林清麟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然後提著他的旅行袋,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搬去了對面房間。
剩下沈顥、我、弟弟,三人陷入某種寂靜。
在林清麟關門離開後過了好一會,弟弟主動和我說話︰「哥……我來找你,你生氣了嗎?」語氣中惴惴不安。
我被他這樣一問嚇了跳,月兌口就道︰「怎麼會?我怎麼可能生你的氣?」
不知是我的反應和從前一樣,還是怎麼的,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面帶憂郁的弟弟突然間「噗嗤」一笑,松了口氣似的。
雖然不知道他是為什麼笑,但我看他開心,也放松了點。
我轉臉看了看沈顥,又看向阿悠,有件事始終搞不明白︰「阿悠,你怎麼會和沈顥一起來的?」
沈顥看了阿悠一眼,突然朝我一笑︰「我們出去談?」
我一愣。
看向阿悠,他倒沒有太大反應,貌似在他和沈顥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阿悠是怎麼看待我和沈顥的關系的?
我咬了咬唇,語帶謹慎︰「那,阿悠,你在房里休息,我和沈顥出去說會話?」我觀察著弟弟的表情。
弟弟一臉懂事地點了下頭,不過,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拉住我,不安地問了我一句︰「哥,你不會丟下我吧?」
只是這樣一句,卻讓我比被針扎還難受!我皺了皺發酸的鼻子,握緊他的手,看著他的眼楮認真地道︰「阿悠,我保證,絕不再丟下你離開——」
絕不!
走出房間,關上門,下一瞬,我被沈顥一把拉進懷里!
我差點驚呼出聲。
他只抱了一下,很快便放開我。弄得我自己反而覺得尷尬。
「你啊,還能再讓人擔心點不?」他出聲,我抬起頭看他。沈顥的眼里,海納百川,只有溫柔的寬容——
「對不起。」我低垂下頭,真心地道。
處在自我感覺不容于世,天地間無立錐之地時,我的思想是偏執而消極的。當時的我忘了自己還有人關心,只知道自怨自艾——辜負了沈顥對我的照顧與關懷,我應該為此道歉。
沈顥抬起我的頭,「你跟我說回家過個暑假而已,結果竟然來了個人間蒸發……你弟弟在城找不到你,哭著給我打電話,求我把你‘交’出來——我只好想盡辦法把你找出來給他啊,」他看著我,「不過,我沒有想到你會和清麟在一起。」
我不安地垂下眼簾。
沈顥靠過來,重新把我的頭攬進他懷里︰「傻瓜,我不是在責怪你,我是心疼你,竟然離家出走——」他在我頭頂輕舒了口氣,「私家偵探傳來你的消息,我才松了口氣。我都不敢想,要不是你遇到的人是清麟,你會變成怎樣……」
我略微詫異地從他胸前抬起頭︰「你不怪我?」
沈顥一臉好笑︰「怪你什麼?」他掐了掐我的臉頰。
怪我——怪我什麼呢?我究竟是做錯了很多事,還是什麼都沒做錯呢……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我只能再次道歉。
沈顥笑道︰「我是知道你這只小貓很難搞,但沒想到你竟然鬧別扭鬧成這樣——」他特意換了口氣,溫柔而鄭重地問我︰「尉遲,你老實回答我,這陣子,你過得好嗎?」
我心里一暖,「很好,我過得很好……」
「是嗎,這就好……」
沈顥說著,輕輕拍撫我的背。
他的懷里有熟悉的「過去」的味道。
我靠著他,心中千頭萬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