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突然有敲門聲響起,我和林靜對視一眼,走出去。請記住本站的網址︰n。
商楚逍把門打開,只見一個老婦人站在門邊,微躬著背,音色低低地道︰「小少爺,夫人听說家里來了客人,想見上一面。」
商楚逍對她也客客氣氣的︰「是我的疏忽,早該去問候女乃女乃的。請管家先行,我一會兒就帶客人過去見女乃女乃。」
女管家不再多說,微微一彎腰,然後轉身離開。
商楚逍把門關上,面露愁容︰「不知道呆會女乃女乃會說什麼……」
那個老夫人有這麼可怕嗎?我的眼神泄露了我的心聲。
商楚逍苦笑著道︰「唔嗯——雖然是女乃女乃叫我回來的,但是從我回來到現在,她連一頓飯都沒和我們一起吃過呢——」
哇啊,是個性情涼薄的女乃女乃呢。
多想無益,商楚逍和林靜帶著我和林清麟去見老夫人。
老夫人住的房子是小樹林過後右手邊的第一棟,樓房看起來和她的年齡一樣老舊。商楚逍說,這棟房子只有老夫人一個人住,而且一般不讓別人隨便進入。
商楚逍敲了敲門,朗聲道︰「女乃女乃,是我楚逍,我帶客人來見您。」
一段時間過去,帶有古老門環的兩扇木門緩緩打開,門縫中出現一個矮小的身影——
「哇!妖怪!」我跳起來,驚叫一聲躲到林清麟身後!
周圍死寂三秒。
「你說誰是妖怪?」尖細的嗓音夾雜著憤怒響起。
我駭了一跳。
看看其他三人都神色怪異地盯著我,我再往門口看去——是一個老太太,只不過她臉上的皺紋太多,身上穿著暗色的衣服,再加上異常矮小的身材,讓我誤以為是什麼東西變成的妖怪……
一滴冷汗自我額際滑下,我從林清麟背後探出頭,為自己的失禮不停道歉︰「對不起,是我看錯了——呃,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
老太太幾乎被皺紋掩埋的一雙小眼楮還是凶狠地瞪著我。
「那個,女乃女乃,」商楚逍替我解圍,「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我朋友的失言吧?」
雖然老太太明顯還是不舒坦,但貌似商楚逍的「面子」真的夠大,她也沒再為難我,而且還沒把我關在門外。
也是,商楚逍是這個家最後的希望了呢。
與商楚逍明亮的房子正相反,老太太的屋內嚴重的陽光不足。坐在古老的木制沙發上,我很後悔為什麼沒多穿件外套——房里冰冷的氣息活像是把根本不存在的冷氣調到了冰點。
坐在我身旁的林清麟倒是完全沒問題的模樣,我愈發佩服他。剛才也是,第一次見到老太太恐怖的長相,也絲毫不動聲色。
「女乃女乃,這兩位是我和林靜的朋友,听說我們最近住在這里,特意來看我們的。」
老夫人沒理我,一雙眼只死死盯住林清麟。
林清麟從容開口︰「我叫林清麟,是驅鬼師。」
「驅鬼師?」老夫人了然地掃一眼商楚逍和林靜,嗤之以鼻︰「哼,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怪!淨是些自己嚇自己的事。」
林清麟沒有反駁,他從不向人做無用功的洗腦。
不過我看他就算反駁也是徒然,因為老太太一看就知道是個頑固的人,一把年紀,自然是認為自己吃的鹽比年輕人吃的米還多。
「行了,」老夫人手一揮,架勢十足,「隨你們去吧,看能鬧出什麼名堂!」
她的目的達到了,也不願多留我們。
變相算是取得了老夫人的「同意」,林清麟調查起來也就更加不用顧忌。吃過午飯,他們三人又去徹查了一番那口古井,還在大宅的範圍內都走了一圈,檢查有沒什麼異樣。
林靜提前回來準備晚飯,我看她一臉疲憊,還忙得團團轉,除了偶爾給她打打下手,其他的什麼也不好意思多問了。
夜幕降臨,山上氣溫驟降,大宅陷入陰冷恐怖之中。
就連商楚逍和林靜也還沒習慣這里的夜晚,再加上他們今天也累了,早早便回房休息。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祈禱今晚能睡得著。正想關燈,門突然被敲響了。
我心髒一停。
——不會那麼快就找上我了吧?
艱難地吞咽了下,「……是誰?」
「林清麟。」
熟悉的聲音傳來,我大大松了口氣。
拍撫著受驚的心髒,我從床上下來,走過去為他開門。
「林先生,有事嗎?」
林清麟手里握著一杯熱茶,遞給我。
我雙手接過,溫熱的感覺,「這是?」
「安神茶。」
「咦?啊,靜姐幫我泡的嗎?替我謝謝她。」我開心地道。
林清麟沒有否認。
拜安神茶所賜,當晚,出乎意料順利地睡著了,而且還意外有個好眠……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得都晚了點。我是因為睡得太沉所以不小心睡過頭了,匆忙從床上爬起來,洗漱,然後跑下樓,我還以為大家都不在了——結果他們正坐在桌邊悠閑地吃早餐。
「啊,尉遲,你起來啦。」林靜跟我打招呼,「快坐下來吃早餐,我有幫你熱著哦。」
「謝謝……」我在餐桌邊坐下,看了看商楚逍和林清麟,「你們也是剛起床嗎?」
「嗯,對啊。」商楚逍應我道,「因為昨天清麟說今天不用那麼早‘開工’,所以就睡晚了點。」
什麼時候說的,在外面我不在時嗎?
我下意識地向林清麟看去,卻突然發現他的眼楮里有熬夜的血絲,仔細觀察的話,他的眼楮下面還有淡淡的黑眼圈——
怎麼回事?他不是也「起得晚」嗎?
為什麼反倒是——一副根本沒睡的模樣?
「林——」我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要問嗎?
我瞄了一眼商楚逍。
……算了,林清麟要是不願意主動說的話,我還是找機會私下里問吧。
結果我根本不用問了,答案在林清麟吃過早飯後提下來的旅行袋里裝著。
原本還算輕巧的旅行袋此刻顯得沉甸甸的。
林清麟拉開旅行袋的拉鏈,我看見了里面裝著厚厚好幾打的符紙。
之前我就見過他親自制作符紙,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種東西不是在什麼「專賣店」里買來的,都要靠林清麟手工完成。
依我的觀察,林清麟制作符紙不僅是隨便在符紙上畫畫而已,每次畫完後,他都會休息一下,有點累的樣子。所以我甚至想過,所謂符紙的效力,難道是從林清麟本身的力量上借取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林清麟就太耗神了。
上次為了給張越家做結界,林清麟花了好久準備各種符紙——那麼這一回呢?他是在一個晚上內完成的嗎?
看著林清麟的背影,我的心尖,微微觸動了下……
「清麟,這些符紙是干嘛用的?」林靜好奇地蹲看著那些符紙。
「用來感應。」林清麟沒有多說,他朝我吩咐一句︰「尉遲,去廚房抓十把米,分開裝。」
「哦,哦!」我來這里後第一次得到「助手」的任務,有些開心地跑去準備他吩咐的事。
等我弄好了出來,林清麟把十小袋米放進旅行袋里。他站起身,說了句「走吧」,商楚逍和林靜便跟上去——
並非我敏感,我發現他說「走吧」,沒有朝我說。
是——認定了我不會去嗎……
心中原本的那份恐懼,漸漸被另一種情緒侵蝕。
午飯是林靜回來做的。她忙碌一番,還特意把飯菜裝進便當盒里,送到小樹林那邊給林清麟和商楚逍。
我問她為什麼林清麟和商楚逍沒回來吃午飯?不過是幾百米的距離。
林靜趁機稍事休息,她回答我道︰「清麟說他只能夠感應出古井的怨氣很重,但一時也找不到散發怨氣的本體在哪——」她轉述著林清麟的話,「現在他準備用符紙造一個感應網,看看怨氣的範圍究竟擴散到什麼程度——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找出本體的位置。」
「‘本體’?」我喃喃兩聲,「所謂的‘本體’,不是在古井嗎?」二少和他的情人都是在古井里自殺的。
林靜搖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清麟說不能一下子這麼斷定。」她停頓了下,道︰「那是一個大工程,楚逍還在幫他……不多說了,我趕緊給他們送飯過去。」
道了句「我走了」,林靜匆忙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我一個人坐在飯桌邊,嘴里扒著飯,卻食不知味——
整個下午我度日如年,坐也坐不安穩地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幾番鼓起勇氣要邁門而出,卻因瞬間的恐懼而遲疑氣衰,三次則竭。
煩躁地耙著頭發,我頻頻從窗口抬頭觀察天色。
我漸漸發覺,自己現在最猶豫的不是害怕觸動心底的傷疤,而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臉去面對辛苦了一整天的林清麟他們——就像膽小的孩子因為害怕而丟下伙伴獨自逃走,事後很後悔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道歉——還擔心,以後都沒人要跟他玩了……
黃昏時,商楚逍和林靜回來了。
他們滿臉疲色,我干立在一旁,什麼都問不出口。
更糟糕的是,我連晚飯都做不了,還要林靜拖著疲勞的身體來準備。
她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了晚餐,接著她像一台能源耗盡的機器,一下子癱倒在沙發上,再動不了一根手指頭。
「累死我了……楚逍,我動不了了,清麟還在外面,你去給他送飯吧——」林靜狀似虛月兌,有氣無力地道。
的確,任誰在烈日下曝曬一天,也會跟她一樣半死不活了。
商楚逍畢竟是個男人,即使他應該比林靜做了更多的事,臉色不比她好,卻還是有擔當地應了聲「好」。
我急忙自告奮勇︰「讓我去吧!你們都累了一天,還是由我去送飯!」說著,我一把抓過裝有便當盒的盛物籃,圈在懷中。
林靜轉頭看向我。
沉默了一秒,她開口道︰「那麻煩你了,尉遲。清麟他才是真正忙了一天,比我們倆更辛苦……沒什麼,你快去吧。」
我點點頭,抱著盛物籃出門。
前往小樹林,我越走越快,自己卻沒有發覺。
視線里出現小樹林的邊角時,我嚇了一跳!
佔地差不多一個足球場大的小樹林,從其中某棵樹開始,最外圍的樹干中央都被貼上了一圈符紙。黃色的符紙在漸漸變暗的天色中尤為壯觀,看上去像是一排穿著道服的道士站著包圍了整片樹林。
難怪林靜說是大工程了,不知道里面的樹是不是也被貼了符紙——小樹林的樹木不多,真要多了,恐怕他們三人忙個一天一夜也弄不完!
我擔心現在能不能跨入像禁區一樣的小樹林,只好站在外圍,伸長了脖子尋找林清麟。
半人高的雜草與愈漸昏暗的天色對尋人不利——
倏地,我在一棵較大的樹邊發現他的身影,于是揚聲喊他︰「林先生!」
林清麟听到我的聲音,往我在的方向看過來。
我向他舉高了手中的盛物籃,他點了下頭,表示知道了。
林清麟在林中又呆了一會兒才出來。
我將盛物籃里的便當盒取出,遞給他,並學著他的樣子撥開雜草坐下。
「林先生,你剛才在干嘛?」直到他吃完這遲來的晚餐,我才得空開口問他。
「貼符,」林清麟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草屑,「在樹林中央的櫻樹上。」
「櫻樹?這里有嗎?」
「嗯。因為沒有開花,所以不容易注意到。」林清麟往林中他剛才站的方向一指,「就是那一棵。」
我站起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是我剛才發現他時他身邊那棵樹,隱約可以看見樹上有黃色的符紙——
「那個位置,好像是在井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林清麟點頭,「大概距離三四步。」
這口井也真是奇怪,竟然在樹林里,旁邊不是樹就是雜草,應該已經棄用很久了——
「林先生,感應用的網弄好了嗎?」他也該休息一下了吧。我可沒忘記他昨晚肯定熬夜了。就算體力驚人,也不待這麼拼命的。
「好了。」
「那,還不能回去嗎?」看他好像沒有要走的意思,連晚飯也直接在這里吃。
林清麟抬頭看了看天色,「要等到天黑。」
天黑後會出現什麼嗎?
「……我陪你等吧。」
不是不害怕,但是到了這里後,有林清麟在,我反而不想馬上離開——
林清麟沒有反對。
***
太陽一點一點沉到那邊的山頭下,美麗的紅暈似乎在眨眼的空隙間溜走。這是無月之夜,白天殘留的暑氣一下子消失殆盡,氣溫劇降。
林清麟等待的東西,很快就出現了。
我驚訝得無法動彈,睜大眼看著林中慘淡的「綠霧」,忘了說話的功能——
用不著猜測我也知道,這彌漫整片樹林的「綠霧」代表著不詳……
我渾身惡寒,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綠霧」似乎變得更濃了——
向右跨半步,我的右手臂與林清麟的左臂只相距不到一公分,稍一動作就能觸踫到他。
林清麟盯著林中的「綠霧」,眉頭明顯地緊鎖。
這可不像他。
他會這樣,是不是說明這次的「東西」真的很厲害?
「依你看——怎麼樣?」我小小聲地問他,仿佛再大聲一點就會驚醒林中的什麼「東西」。
「‘怨’的分布很均勻,找不出本體。」
冷風吹起,我一激靈,手臂上泛起雞皮疙瘩。
「‘他’會不會在別的地方?」我問。
林清麟低聲沉吟︰「有點不對勁……」
我慌張地左右看了看︰「哪里不對勁?」
「……回去再說。」林清麟突然道。
我暗自松了口氣。
別管詭異的「綠霧」,就是這山上突然冷下來的溫度,也怪讓人受不了的。
跟緊林清麟,我再一回頭看向那片顏色越來越深的「綠林」,頗忌諱地道︰「就這麼放著它不管嗎?」
「沒關系,天亮就會消失。」
樓房里燈火明亮,商楚逍和林靜在等我們。
見我們回來,林靜趕忙沖了兩杯熱茶,遞給我們︰「這里山上晝夜溫差大,你們要注意點,不然很容易生病——咦?尉遲,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我捧著熱茶,啜了一口,「我沒事,不用擔心。」見林靜還是不放心地看著我,我趕忙轉移話題︰「對了,林先生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嗯?什麼奇怪的地方?」
林清麟略作思考,答道︰「怨氣分布太均勻了。」
林靜蹙眉︰「什麼叫‘太均勻’?這樣不對嗎?」
「一個人生氣或是怨恨,情緒是不是會起伏?」見我們點頭,林清麟繼續解釋︰「可是林中的怨氣雖然濃烈,卻很平靜。」
沒人听懂。
「這就表示,散發‘怨’的本體將自己隱藏起來了——而且,以‘怨’的範圍和濃度來看,本體——不止一個。」
一個鬼不夠,還來兩個?
本來以為推倒眼前的大山就能見到太陽了,結果突然發現大山之外還有一座大山……山山無窮盡的話,我們該怎麼辦?意外的發現大大打擊了我們取得勝利的信心。
只有林清麟一個人鎮定自若。
「兩個本體……」我喃喃自語,沉思起來,「會不會,是那個二少和——他的表弟?」「表弟」二字艱難地說出口。
「我听父親說過他們的事。據我父親說,二少的情人是因為父母突然意外過世,走投無路才會寄宿在這里。但女乃女乃對這個親佷子並不熱情,所以他很安靜,一向不惹人注意……父親曾經暗中幫過他幾次,還說他是個品性善良的好孩子——這樣的人,不像是會去怨恨、詛咒別人的。」商楚逍回憶道。
「那也就是說,很可能,商家除了被二少,還被某個人怨恨?」我不禁抱怨,「一點線索都沒有,怎麼知道那個人是誰啊!」
唯一清楚所有實情的就是那個老夫人了,不過要從她嘴里撬出「害人黑幕」——被怨鬼吃了估計還比較快!
討論無果,各自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不僅一點睡意都沒有,還莫名警覺,睜著眼楮不願閉上——隔壁的窗戶,漏出幾許燈光。
林清麟還沒睡?
我盯著黑夜中唯一的光亮,焦躁、煩悶慢慢沉澱,心境趨向平和……
我看了好久,可是隔壁的燈一直沒熄。
林清麟在干什麼?為什麼不休息?他可是忙了一天啊,昨晚也沒睡不是嗎?
莫非,他今晚又不睡了?
眨眨眼,我一骨碌爬下床,開門走出去。
不敢大聲敲門叫他,我怕吵到商楚逍和林靜。我一邊用手指輕輕拍門,一邊小聲喚道︰「林先生,林先生。」
林清麟很快把門打開。
「林先生,你真的還沒睡啊?」迎面飄過來的淡淡煙味,讓我怔愣了下。
——他抽煙了?
「啊……」林清麟模糊地應了聲,他伸手撥開落到額前的黑發,深邃的雙眼下帶著淡淡的黑影。
「有事嗎?」他問我,聲音暗啞。
難得見他有幾分頹廢的模樣,我的心髒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居然漏跳了一拍!
「唔嗯,那個——」我的視線越過他看見房中桌上放著的符紙,胸口揪痛了下。
「那個,你忙了一天,還是早點休息吧……嗯,工作上的事——再難,大家一起想辦法總會解決的,你不用——太辛苦。」我低垂著頭不敢看他,「就這樣,晚安。」
頭也不抬地,我飛快地回房,關門——
在門關上的前一瞬,我似乎听到了,一聲輕笑。
我沒有勇氣開門去證實。
黑暗中,我的心跳充斥了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