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了才回來?」這是沈精文扔給丈夫的第一句話,她也不管他愛听不愛听就氣呼呼砸在了他身上。「來,姐夫!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愛人——沈精文。這是我的岳母。媽,您還記得我師傅老季嗎?他就是我師傅的女婿——林夕雲。」
很顯然,段人道並沒有因為妻子的這幾句話影響了他的情緒。黃思初老人听後忙笑臉相迎將客人讓進了屋里。一顆懸著的心落了下來,沒有了精神負擔的沈精文也忙著給客人沏茶倒水。
客人一進屋用不太流利,甚至還帶著河北鄉土氣息的普通話對兩位女主人說︰伯母好!弟妹好!給你們添麻煩了!母女倆應酬著,一邊說著歡迎一類的客套話,一邊將目光投向了客人,感觸著客人帶給她們的第一外觀印象。
沈精文發現,方才家里丟失的衣物,幾乎全部穿在了客人身上,而且還非常合體。特別是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簡直就像是給他定做的一樣。他穿在身上不但遮擋了寒風,而且還遮掩了幾分身上的泥土味兒。
客人腳下的鞋是新買的,剛剛蒙上了一層北京街道上的塵土,在這層塵土上,除去有北京馬路上的瀝青油味兒,絕對沒有鄉間泥土的芳香。客人的體魄要比現在的段人道渾壯些,微黑的面龐里透著鄉下人的樸實。
黃思初老人從見到客人的那一刻起,心中便有了明確的答案。一整天來對姑爺的擔心也隨之消除了。老人還斷定,姑爺領上門來的這位客人,就是中午夢中那位叫自己姑姑的黑面龐的男孩。老人還堅信,這就是上蒼的安排。他究竟因何而來?他們倆又為什麼相聚?謎底會有順序地一一解開。自己唯有用一種順其自然的平常心,靜候著事態的往下發展。
沈精文在張羅飯菜的同時,滿月復的疑問也上升到了嘴邊上。丈夫是去什麼地方送的那封信?送出去沒有?他與他的這位姐夫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在哪兒認識的?怎麼這麼多年來我也沒听他提起過?將飯菜準備好以後,沈精文在給客人倒酒的時,用比較婉轉的話語拋出了她心中的第一個問號。
「姐夫,你說緣分這東西啊!也真怪,這北京城里上千萬人口,你們哥倆竟然能踫到了一起。」
段人道並沒有認真分析妻子的弦外之音,竟然附和說︰可不是嘛!我們哥倆還從來不認識呢!「是嘛!那可就更奇了。」沈精文故作驚訝,把目光移向了客人。
客人點點頭回答說︰是這樣的,我在老家的時候,我媳婦和我岳父、岳母誰也沒有對我提起過他,就是我來北京之前,她們也沒有跟我說起過他。今天如果我不去國家信訪局尋找我丟失的《退伍軍人證》,我也踫不上他。說實在的,我做夢也不會想到我媳婦一家在北京還有這麼層關系。
沈精文的疑問終于有了答案。她在給客人布菜的同時將不滿的目光投向了丈夫,她明知故問說︰你去國家信訪局干什麼去了?段人道支支吾吾了幾句,見實在是瞞不過去了只好將自己的想法與實施想法的過程說了出來。
段人道下樓後,他矛盾的心情被周圍嘈雜的環境顛覆著,在走出小區這段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否定了去永定門投信的念頭。「值得嗎?舍近求遠?」、「萬一在附近的郵局被人發現了怎麼辦?」、「現在是非常時期,若是去永定門被便衣暗殺了怎麼辦?」、「如果不去永定門,萬一在附近郵局被人截獲了怎麼辦?」……
來到公共汽車站,段人道仍舊沒從這顧慮重重的包圍圈里突圍出來。車來了,汽車的喇叭聲,以及乘務員的叫嚷聲,只能暫時打斷他的思緒,卻不能把他從猶豫不決的氛圍里拯救出來。「老段,你這是去哪呀?」段人道恍惚的神情被這突如其來的招呼聲驚了一下。「呀!黃師傅,沒看出來。我是去永定門車站接一個親戚。您這是?」「我去交道口辦點事兒。」一問一答,正巧去永定門的車來了,段人道這句不假思索的謊言,竟當著熟人的面把自己騙上了公共汽車。他不情願地又想起了「天意不可違」這句話。
永定門火車站那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當中,沒有段人道要接的親戚。他懷里揣著的那封信,依舊听著他心髒「咚咚」的跳聲。他毫無目的的在公共汽車站的人流里徘徊著,誰也不清楚他的心思。突然一股寒流襲上了頭頂並迫使他逃似地又鑽進了一輛離站的公共汽車。原來一隊巡邏的軍人與幾個警察在聯合執法。等汽車駛過護城河往右一拐彎兒,段人道這才意識到自己坐錯了車次。只是一站路,他就狼狽下了車。
段人道剛邁下公共汽車就听有人小聲議論,聲音太小他沒听清楚。他回頭看了看,發現靠近他的那兩個女人自己並不認識,他又左右望望,見沒有異常情況,這才在站牌下穩了穩神。
汽車「嗚——」的一聲,後面噴著黑煙爬出了車站,從而也把段人道的視障移走了。猛然間,馬路對面的建築物上豎掛著的招牌,將他驚了個目瞪口呆!他自己也搞不懂這究竟是鬼使神差,還是命運在把他往絕路上逼。「中共中央信訪局」、「國務院信訪局」兩塊大牌子赫然掛在了對面的大門兩側。段人道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說︰我真他媽的心想事成!
段人道早就听說過,中央黨政機關在永定門附近設有信訪接待機構,有那麼一兩次他也在坐公交車路過永定門時,卻也發現有好些外地人在護城河邊上搭建起了一個個臨時窩棚。但這個信訪機構具體在永定門地區的什麼位置?段人道還真不清楚。
段人道覺得自己的脊背好不自在,就好像有東西在上面爬。他還覺得四周不知有多少眼楮在盯著他,監視著他。「怎麼辦,是進?還是退?」段人道跺著步在站牌下猶豫著。這時一位婦女抱著一小女孩來等車,小女孩睜著水汪汪的眼楮盼著公共汽車的到來。她的一雙小面頰被老天染成了紅隻果,那雙小手則深深地藏在她媽媽的懷里。「乖女兒!再堅持一會兒咱們就到姥姥家了。」母親安慰著懷里的孩子,並將臉緊緊地貼了女兒一下。
「女兒,女兒!我的女兒你在哪里?」段人道被眼前的情景感染了,他的心在隱隱作痛的同時也激發了他的勇氣。段人道義無返顧地向那大門走過去。
這是一個面南背北的衙門口,也是老百姓把自己的苦楚向最高統治機構傾訴的地方。換言之,這個衙門口也是執政黨和政府向老百姓納言的場所。
段人道橫穿馬路來到了他想要來的這個地方。大門是向他敞開著的,並且大門的內側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站有荷槍實彈的哨兵。不知是時間的原因還是時局的原因?在他走進這大門後,段人道極力想看到與自己一樣的「同志」。只可惜,在通往接待大廳的路上,只有他和他的身影形影不離。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他成了一只孤雁。「天下太平了!」。
段人道此刻的心跳與他的腳步儼然成了反比。他按指示標向著他要去的地方走著,這時一塊提示牌映入了他的眼簾︰各位上訪者︰如有什麼意見、建議,要以信訪的方式呈報,勿需進入大廳。可直接將信件投入信箱。左為中共中央機關;右為國務院政府機關。我局工作人員會在固定的時間內按時開箱,將信件取走呈送給上級有關領導。請您務必將信件的投遞方向確定好,以防誤投。段人道將自己的信件從懷里取出後,再次驗證了信箱後,果斷地將信件投了進去。
院子里依舊是他一個人,段人道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鐘了。心說︰怪不得沒有人,現在正是中午吃飯的時間。他那顆忐忑不安的心總算有了些平穩。
段人道正要往回走,在靠近另一個信箱不遠的地上,有一個小筆記本模樣的東西,段人道上前彎腰將那東西撿起來一看,是一個《退伍證》。時令已經將這個物件凍得讓他感覺到像是手中觸到了一塊冰。若是在平時,在另外一個地方,段人道一定會將這證件交到單位人員的手里。但此時此刻不行,因為這是個特殊的單位,而自己也是個特殊的人物,更何況自己在犯怵心理的作祟下,巴不得飛出這個危險的地方才覺得安全。段人道想都沒想,果斷地將證件揣進懷里走出了信訪局的大門。
段人道在距信訪局大門約五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來,見四周沒有可疑的人跟蹤,這才從身上將那帶有自己體溫的證件拿出仔細看了起來。
這是一個七四年的退伍證,首先躍入他目光的是一張軍人照片,小伙子看上去有二十多歲,照片雖然已經發黃,但小伙子的英氣毫膽卻沒有陳舊。本就英俊的眉眼讓三塊紅的軍裝襯托得更加帥氣了。小伙子的姓名、年齡、籍貫、入伍的時間、所在部隊的番號、以及士兵的級別、在部隊所立下的功勞等等都佔據了各自的位置。「他會有什麼冤屈呢?是在部隊上?還是退伍以後?」段人道心里揣摩著……
北風拍打著段人道的後背將他又推到了馬路的對面。此時的他只有一個心思︰那就是等待著他這位「難兄難弟」的到來。一刻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他的這個「難兄難弟」活像個失約無信用之徒連個影子也沒出現。
沒有「難兄難弟」的影子,段人道心中的渴望也就無法得到滿足。他甚至懷疑自己的這種行為是不是有點兒冒傻氣?是啊!究竟是出于什麼理由?什麼目的?讓自己在這里苦苦地等他這麼長時間?難道就為了人所共有的良知?還是因為他與自己是同病相憐之人?若是人家根本就不想要這東西了呢?或者人家到現在還沒發現這東西丟失?自己在這里苦苦等他豈不是枉費心機?段人道為自己這種缺心眼兒的傻帽行徑感到好笑。他將那證件撇到路邊的樹底下,朝著永定門橋的方向走去。
段人道糾正了自己的傻帽行為往前走著,但那證件就好像有靈性似地揪著他的心︰不好,這證件若是被淘氣的小孩子扔到護城河里怎麼辦?這畢竟是人家風里、雨里滾爬了好多年才換來的。如果是這樣,我還不如不從信訪局大院里撿出來,自己這麼一多手,豈不是坑了人家?實在不成,還不如將這證件扔回到信訪局院里。
段人道又轉身往回走,將那證件重又拾起來向著信訪局大門方向走過去。就在段人道準備將證件扔回信訪大院的時候,他發現一個人從西面順著信訪局的牆根低著頭左瞧右望地走了過來。再看那人走路的姿勢,那人的舉止神態,很顯然是在找丟失的東西。段人道低沉的心情終于因他的出現激動起來。
是歲月滄桑對他們兩人的促使?還是世道不公對他們兩人的牽引?他與他終于在這本不應該相聚的地方相聚了。段人道快步迎上去對他說︰林夕雲,請跟我來。對方一楞,但馬上悟出了原由,于是緊跟在段人道的身後向著馬路的對面走去。這時一輛公共汽車駛進站卸下寥寥幾個人後又奔向了下一個目標,待車走人員散盡後,兩個「難兄難弟」四只眼楮這才互相打探起來。
他在段人道的眼里屬于典型的鄉下人,也就是街道上通常所說的「老外縣」「鄉巴佬「。他腳下穿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黑色條絨布面上除了累積的塵土還有幾塊大小不等的油污。這雙布鞋雖陳舊了許多,可從棉鞋的厚度與做工就能顯示出做鞋人的心靈手巧。他的腦海里又浮現出了媽媽油燈下給自己縫衣裳講故事的情景,以及燕姐給自己做的那兩雙鞋。
說來也怪,此時對方也將目光盯在了他的腳下,這是一雙典型的並且讓他羨慕了多年的三接頭皮鞋。也是自己從當兵時就夢想擁有,時至今日都無法實現的奢侈品。他發現它不新不舊,在他的腳下,它不失身份地也維系著它自己的尊嚴。不像在鄉下,有的人穿著它卻將它蹂躪在了塵土飛揚的黃土地里。總之這雙皮鞋配他值!好馬配好鞍嘛!
鄉下人一身的藍布衣褲,從他上身的白色襯衣就能看出,他來北京不是一天兩天的時間了。雖已時過境遷,但他那一米七幾的敖骨里仿佛仍冒著戰士的骨氣。他的眉宇里依然不失戰士的那種頑強毅力。他深邃的目光里藏著機警,消瘦的面龐上透著威嚴,他發現他的目光也在盯著自己。
鄉下人覺得這個叫自己名字的人有幾分領導人的架子。黑色呢子大衣的上扣是敞開著的,里面是灰色毛式制服,白襯衣領恰到好處的又給他的身份增添了幾分尊貴色彩。他的手,他的面龐有著城里人特有的白皙,他濃黑的眉毛上還有幾根長絲張揚著。他還有著讓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是慈祥?是威嚴?是機敏?他不敢妄下結論,但他敢斷定自己的《退伍證》就在他手里。
段人道從身上掏出那證件說︰林夕雲,你是在找它嗎?林夕雲回答說︰是啊!段人道說︰你說一下證件里的內容吧,要不然怎麼才能證明這是你的?林夕雲小聲嘟囔一句︰幸虧里面沒有錢,然後將證件里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這聲音好熟悉,這聲音好親切,段人道想起來了,說不定他是師傅的同鄉。段人道毫不猶豫把證件還給了他。
讓段人道沒想到的是,他的這個「難兄難弟」接過證件後,朝他深鞠一躬轉身就走。他急忙叫住他︰哎!我說老弟,你怎麼也不問問我從哪里撿到的?「你從哪里撿到的?」段人道微微一笑告訴了他。林夕雲听完後試探性地問︰你不會也是到那地方上訪去了吧?段人道點頭默認了。林夕雲睜大了驚奇的眼楮。段人道問︰你來北京上訪有多長時間了?管用嗎?林夕雲听後低下了高昂的頭顱。他哀嘆一聲回答︰唉!來了多半年了,誰料到會趕上這時局,還差點兒把命扔在這里。不行我得趕緊走了,要不然老板該開除我了。「那咱就邊走邊聊。」段人道說完隨他向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