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碧綠的草坪,點點藍紫色的小花點綴其間。
阿爾敏站在自己跟前,伸手指向遠方的高牆,笑道︰「艾倫,你真的想出去看看嗎?」
三笠坐在自己身邊,黑發微微浮動︰「不可以去。」
就在自己想要辯解之時,她朝自己轉過頭來,那雙美麗的眸子輕輕彎了彎︰「不過,要是你一定要去的話,我會跟你一起去。」
遠處,有模糊的人影朝這邊走過來。
咦,竟然是104期的伙伴。
讓一臉鄙視地看著自己︰「你這家伙就是去送死的吧?」
康尼模了模光腦袋︰「嘛,雖然不知道外面有什麼危險,但是一起去看看也好……」
薩莎︰「我會負責帶上干糧!到時候大家一起吃吧!」
西斯托莉亞︰「只要我們一起努力,一定能成功的!啊,團長和韓吉分隊長來了呢,利威爾兵長也……」
團長︰「艾倫,志氣可嘉。」
韓吉激動地跑過來,一把勾住艾倫的腦袋︰「不過,首先讓我檢查一□體怎麼樣?全身檢查哦!」
利威爾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到艾倫跟前,安靜地凝視著他。
利威爾那雙幽深的眸子里映著柔和的雲彩,他的發微微浮動。
可是毫無預兆的,粘稠的血液猶如顏料四濺,逐漸沾染了利威爾和自己一身。然後艾倫眼睜睜地看著周圍的伙伴統統變為猙獰地巨人,爭先恐後地吞噬著同伴,然後朝利威爾撲過去……
自己想要站起來,想要去救他!
可是為什麼沒辦法動呢?
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眼睜睜地看著兵長的面容逐漸破碎……逐漸被那些肉塊覆蓋——
艾倫猛然驚醒。
然後他的瞳孔快速放大。
白茫茫的東西將自己的全身包裹,渾身無法動彈,連呼吸的空隙都沒有——應該說,現在的自己,似乎……沒有呼吸?!這是在哪里?之前的回憶快速涌入艾倫的腦海。他可以清楚地記得自己帶著兵長奔跑在峽谷中,後面有很多很多巨人……然後,對了,然後發現了一個山洞,接著,發生了什麼?
似乎腦容量不足,根本無法容忍過度思考一樣,強烈的倦意席卷而來。
可是突然,周圍的堅硬物質隨著敲打的聲音緩緩震動。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艾倫再次努力地睜開雙眼,似乎已經是清晨了。
他通過透明的物質,看到了利威爾的身影。
看到他不斷用刀片砍著自己面前的東西,張嘴怒吼著什麼,隔著這層物質,那聲音簡直就像蚊鳴一樣,可是,還是被艾倫听到了。
「死小鬼,快出來啊!」
「你tm到底還想在里面呆多久?!」
「……你打算,永遠都不出來嗎??」
艾倫想要回答,可是根本發不出聲音。或者說,連嘴巴都無法張開。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掙扎起來,可是無法打破這些堅硬物質的一分一毫。
眼睜睜地看到那個人扔掉了只剩一截刀片,開始用拳頭砸,眼睜睜地看著白色的物質被淡淡的鮮紅渲染……艾倫瞪大雙眼,憤怒的從他的喉嚨中溢出,然後就見他握緊雙拳,「牆壁」終于出現了條條裂縫……
當艾倫終于擺月兌出來之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之久。
利威爾又進ru了新的昏迷狀態。
艾倫剛月兌離出來就倒在地上,渾身多處重傷,不過他沒關系。畢竟,只不過痛點而已,他的傷口會自動恢復的。
他竭盡全力爬到利威爾身邊,輕聲喚他︰「兵長、兵長!」
半倚在石壁上的利威爾沒什麼反應。
艾倫馬上解開利威爾的襯衫,借著從晶體透進來的光線,確定他的上身沒受傷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將利威爾的左靴月兌下……
然而,艾倫的動作才進行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他被利威爾無力地抓住手腕︰「我沒事!」
而艾倫的眼眶在這一刻就濕潤了……
他的手指發顫,實際上,全身都在發顫︰「怎麼會沒事……為什麼啊?!您……您真的不該來戰斗的啊……明明醫生說過您在半年期間都不能——」
利威爾冷聲道︰「我說過了,沒事!」
艾倫愣了愣,還是沉默地將利威爾的靴子月兌下。
長褲已經完全被粘稠的鮮血染紅,現在傷口部位已經干涸,衣料、皮膚還有那些淤泥粘連在一起。要是再不清理,一定會感染的……後果到底會怎樣,艾倫一想到腦袋就一陣一陣地發黑。
利威爾在說什麼,艾倫一個字沒听到。
他努力站起來,將自己的披風用山泉打濕,幫利威爾擦拭傷口,然後將襯衫下部撕成碎片,洗滌干淨。他再次蹲在利威爾身邊,低聲道︰「請您忍耐一下。」
說完,他就拉起利威爾的褲腿,就開始緩緩撕扯深紅色的褲腿。
利威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只是猛地皺眉,腦袋後仰,大口喘息。在鮮血流出來的同時,大滴大滴汗水從他的額頭溢出……
在將髒掉的褲腿撕下來,止血,清理干淨,然後將隨身攜帶的最後那麼一點藥膏涂在傷口之上,包裹之後……簡直就像過了一個世紀。
利威爾倚靠在山洞上,嘴唇干澀發青,臉頰蒼白。剛剛他流出的冷汗濕潤了他的額發,現在正一縷一縷地伏在幾乎透明的皮膚之上,看得艾倫鼻子一陣陣發酸。
過了許久,就在艾倫以為利威爾又睡著以後,只見他緩緩睜開雙眼,在陰暗處看著自己︰「告訴我,埃爾文他們怎麼樣了?」
一道閃電滑過艾倫的心髒。
啊,兵長在殺掉獸之巨人之後就暈倒了。他並沒有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果然,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啊。
艾倫完全不敢看利威爾的眼楮,垂頭︰「不知道……」
「韓吉呢?」
「……不知道。」
「你的朋友呢?」
「讓變成了巨人,右手被阿爾敏砍掉了。阿爾敏將暈倒的三笠救起來……然後,我就不知……」
「其他人?」
「大多數人變成了巨人……現在大概,基本覆滅了……吧……「
「你做了什麼?」
艾倫噗通一聲跪倒在利威爾面前︰「對不起!我沒有承擔作為一個士兵的責任!在……在關鍵時刻……我只想到了帶您逃跑……我——」
艾倫還沒說完,利威爾一拳就朝他的側臉揍過來。因為重傷,利威爾的力度不大。可是同樣也相當虛弱的艾倫簡直就像遭到了巨大打擊……只見他捂著自己的臉頰,呆愣地看著利威爾,眉頭逐漸皺起來,眼楮越來越紅……
「對不起……對不起……我……」
利威爾凝視著這樣的艾倫,簡直受不了了。
他沙啞著聲音吼道︰「閉嘴!」
接著他直接拉下艾倫的項鏈,將其揉入懷里!
艾倫將頭深深地埋在對方的頸彎,在感覺到帶著重重死亡氣息的溫暖之時,他的眼淚簡直就像瀑布一樣嘩然而下,頃刻間就浸濕了利威爾的襯衫。
在這一刻,什麼自尊心,他統統忘了。
他只想在這麼一個短暫的一刻,變成一個可以大哭大鬧的孩子。在對方縱容自己的這幾分鐘里,將那些無理、愧疚、失望、絕望之類的負面情緒統統沖刷干淨!
……
利威爾很快又進ru了昏迷狀態。
艾倫眼角的淚水尚未干涸,他就開始忙了起來。
他給利威爾喂了泉水以後,開始觀察山洞的情況,從附近找來一些樹干生火,驅逐蚊蟲等。強烈的饑餓感一次次襲來,艾倫知道,沒有藥材和食物,要是一直呆在這里,遲早會死掉的。另外,即使山洞外總是聚集了很多巨人,艾倫還是必須得想辦法逃出這里,和幸存者聯系,回到牆內。
14日正午,艾倫從另外一個狹窄的出口翻出山洞,采了一些野果,並憑借著自己小時候的記憶,摘了一些藥草——小時候,爸爸有專門教過自己這些常識。
14日傍晚,艾倫再次出山洞,打了一只野兔,避開游蕩的巨人再一次來到峽谷。那里面干涸的骨骼、血肉簡直讓他頭暈目眩。然而,他除了繼續冷酷的對待他們,別無選擇。他撿來了好幾件披風和外套,回到洞里——畢竟山洞里的夜晚,實在太冷了,就連生的火也很容易熄滅。艾倫必須時常照看著,往里面扔柴。
艾倫給利威爾穿了好幾件外套,並用披風把他裹起來。
然後坐在他的身邊,伸手將已經進ru昏睡狀態的利威爾抱進懷里。艾倫知道,自己的身體比常人的體溫要高……應該,可以讓他稍微舒服一些吧。
艾倫就這麼緊緊地摟著利威爾,凝視著在黑暗中唯一閃耀的火焰。
每次當強烈的睡意涌上心頭之時,艾倫都會強迫著自己睜開雙眼。
因為,他不可以睡。
絕對不可以。
只要能感受到懷里人的呼吸就好,哪怕一直從夜晚到清晨都听著重復的聲音,哪怕自己永遠也沒有闔眼休息的機會,也無所謂!
就這樣,山洞里的火焰漸漸熄滅。
淺淺的煙霧也逐漸消散了。
橙黃色的晨曦斜入透明的晶體,緩緩地流淌在山洞中靜立的藍色鳶尾上。清晨的露珠從鳶尾花細長的葉片中滑落,然後浸入漆黑的泥土中。
艾倫感覺到懷里的人動了動,嘴巴微微彎了彎︰「兵長,早安。」
利威爾皺著眉頭掙月兌艾倫︰「你沒睡?」
「昨天都沒注意到這邊竟然有這麼多鳶尾……感覺,就像是突然盛開的呢。」
「小鬼,馬上睡覺。」
艾倫搖了搖頭,凝視著那一大片花朵,眼神有些呆滯︰「小時候,和三笠一起去砍柴的路上,沿路都是這樣的花呢……吶,兵長您也很喜歡吧?您的書桌上曾放過這種花。」
利威爾嘆了一口氣︰「你知道藍色鳶尾的含義嗎?」
「嗯。」
艾倫應了一聲,隔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可是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了,我真的……可以承受為了得到它而付出的代價嗎?……吶,兵長,也許這次,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啊。」
利威爾︰「你也會說出這種話麼?」
艾倫輕輕握住利威爾的手,聲音極其溫柔︰「不過,我覺得……如果人生的終結就在這里,也不錯呢。畢竟,能和我最愛的人死在一起,也是一件……挺浪漫的事啊。」
利威爾的心髒猛然一沉。
他看向艾倫,神色意味不明︰「死小鬼,你在胡說些什麼?」
艾倫深深地凝視了利威爾,那種絕望的情愫在眼眸里閃了一秒不到就消散了。他笑了笑︰「哈哈,開個玩笑。」
說完,他就站起來,往山洞另一頭的窄縫走去。
他堅定的聲音在這個空間里不斷回蕩︰「無論將會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帶您回去。絕對。」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