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中,利威爾班成員穿戴著立體裝置,騎馬飛奔在通往大樹林的路途中。冰冷的雨水早已浸濕了頭發,順著面頰滾落,他們的眼楮齊齊盯著正在樹林中嚎叫的巨人,持有韁繩的手指握得緊緊的,表情冰冷無比。
馬匹全速奔跑的情況下,幾公里並不會花太長時間。
幾個人越來越能清晰地看見樹林里的慘狀。
那個身高15米的巨人正在一邊吼叫,一邊抬拳砸向他身旁的樹干——一棵棵在他面前顯得過于縴細的樹干接連倒塌,大量煙霧從他的拳頭往上升騰……可是他根本就不滿足,他在轟鳴的雷鳴中嘶吼,很明顯,他已經完完全全發狂了。
這幾天一直監視著艾倫訓練的佩特拉抓緊韁繩︰「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現在什麼措施都沒有準備!而且這邊又臨近居民區……」
袞達印堂發黑︰「好在雷聲大概能蓋住他的聲音。」
奧路歐大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什麼在未經允許下巨人化?!難道之前的他都是裝出來的,實際上——」
兵長冷淡地張口︰「他沒有背叛我們。我應該對這件事負責任。」
一群人睜大眼看向他,可是兵長只是緊抿著嘴唇,沒說話。
不多時,幾個人的馬匹終于進ru樹林。
埃爾德拔出刀刃︰「他的確是寶貴的巨人體,不過,與其造成更多傷亡,不如——」
他還沒說完,就被利威爾打斷了︰「你們在這里待命。」
一群人大聲吼︰「兵長?!」
利威爾︰「捕獲他的事由我來做,不準在沒有我的允許下動手。這是命令。」
一陣吸氣聲。
佩特拉忍不住張口︰「可是他現在根本難以自控啊!他可能會跑出樹林,就算來不及傷人,也會造成恐慌——」
利威爾淡漠地拔刀出鞘,銀色的刀刃猶如白骨一樣森白︰「到那時候,我自然會親手殺了他。」
說完,他整個人就從飛馳的馬背上飛躍而起,以極快的速度攀上周圍的高樹。他早水濕的黑發在樹林中飛舞,側臉顯得蒼白無比。
他簡直就像一道縱向閃電,五秒鐘不到,就矗立在艾倫面前的樹枝上,淡漠地俯視著發狂的巨人︰「廢物,你到底在做什麼?」
巨人轉過身來,似乎非常不滿面前竟然有了一個陌生的生物,張大血盆大口大聲嚎叫著……那種可怕的氣息簡直將千萬樹葉卷入空中,利威爾的墨綠色披風快速抖動,他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他凝視著那雙閃著猙獰綠光的眼楮,有些嘲諷地說︰「怎麼小鬼?只不過被我拒絕了而已,就跑到這邊來痛哭了麼?哈,光是用人形痛哭還不夠,你覺得化為這種惡心的巨人更具有震撼力麼?」
巨人身體的肌腱快速變化,密集的雨中,他揮拳就朝利威爾砸來。
利威爾眼楮都不眨一下,腰間的裝置嗡嗡作響中,他便擦過巨人接連而來的鐵拳,猛然貼在艾倫的額頭上,伸手,便狠狠地抓住他前額的頭發︰「你就這麼想尋死麼?」
巨人瘋狂地搖晃頭部,瘋狂地摧毀周圍的樹木,可是他怎麼也甩不開面龐上的人。沒辦法,他只有不斷撞擊周圍的樹木,似乎希望用這種辦法撞死臉上的人——
「 」的一聲巨響,他的頭部直接跟樹林中最壯的樹干撞在了一起,在那個剎那,他的天靈蓋似乎都凹進ru了,面容更是快速扭曲——只見他就像在這個瞬間失去了生命力一樣,垂著腦袋,頹然倒地。濃濃的煙霧從他的頭部、手部冒出來,這麼看,大概接下來的好幾分鐘里,他都沒辦法行動了。
利威爾冷靜地站在他的後腦勺上,雙手緊握刀刃,面無表情地朝他的後頸走去。
明明他走得並不慢,可是在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緩慢……至少對于巨人後頸中的艾倫是這樣的——
明明身體應該是疼痛的,可是,此時的他沒辦法感覺到。實際上,他現在正埋在鮮紅的後頸肉中,安靜地微笑著。
……
剛剛才晨跑完畢吧,渾身乏力的他像往常一樣,端著早點來到兵長房門前。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只將早餐放在門口,他走進了房間。房間里,兵長已經起來了,他只穿著一件長長的襯衫,站在一簇簇盛開的白色鈴蘭之中,安靜地望著窗外玫瑰色的晨曦。
悄悄將早點放在他的書桌上,伸手,從他身後將他攬入懷里。
馨香的味道撲入鼻尖。
懷里人低低的笑就像是迷人的樂章,在耳邊演奏著,令人忍不住轉過他的身子,將那些美妙的音符吸入嘴里……
就在此時,一陣尖銳的疼痛從手腕傳來——
艾倫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兵長,卻看見自己的手已經掉在了地上,汩汩鮮血洶涌地從關節處噴發出來,簡直就像噴泉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倫睜大雙眼大聲吼叫著,然後猛地推開兵長,用左手緊緊按住流血的部分。
可是銀光一閃,左手腕也突然斷裂——
大量鮮血中,艾倫怔怔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那個人手握匕首,眼眸被陰郁的色澤遮蓋︰「痛嗎?你也知道痛?我以為你除了想死什麼都忘了……」
艾倫全身顫抖地後退︰「為什麼……不要!別這樣!!」
可是那個人的面容卻在迅速放大,直到再次閃到艾倫身邊,直到艾倫頹然倒在地上,看著自己連帶著小腿的右腳滾入血泊之中!
艾倫不要命地掙扎,不要命地嘶叫。
那個人每刺一次,他的聲音都狠狠地刺入艾倫的骨髓之中……
「你以為這麼逃避著,就不用面對了嗎?膽小鬼!!」
「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啊?」
「你到底要我怎樣啊艾倫?!!」
……
耳邊的怒吼讓艾倫突然驚醒。
他大口大口喘息著,睜開唯一沒有被巨人同化的眼楮,湖綠色的眼楮里充滿了迷茫︰
「我……到底想要你怎麼樣?我想要什麼?」
「好奇怪,我想要什麼呢?」
「啊我想起來了……我想……呆在你的身邊,我想……照顧你,陪伴你……」
「我……希望你看著我……」
「……想要分擔你的痛苦……我想好好擁抱你……無論如何,我都想要跟你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啊啊我不過,就是喜歡你而已啊……可是……為什麼呢?」
幾個小時前經受的暴力,這幾天以來感受的冷漠,那些拒絕、那些痛苦、那些渴望、那些絕望……這麼久以來折磨他的一切簡直就像暴風雨一樣席卷而來,簡直止都止不住!
「對啊……對什麼呢?為什麼我就不行呢?為什麼就不答應我呢?為什麼就不看我一眼呢?!為什麼……為什麼要打我?要……傷害我呢?……啊啊……還能是什麼……是因為我自己……太弱太差太幼稚了啊……」
……
利威爾抽出刀刃,鮮血四濺,只是巨人並沒有像剛才一樣拼命掙扎,實際上,他也只有肩膀抖動個不停而已。
利威爾皺眉,接著鬼斧神差的,他的鉤錨朝巨人的耳朵飛去,下一刻,他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抬頭看向他的臉頰。
又是一道連結天地的閃電。
而利威爾,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個場景吧。
因為,這個發狂的巨人,竟然在哭——他的面容丑陋地扭曲著,滿是血絲的眼白變得通紅,大量液體涌入眼眶,又混合著雨水滑向臉頰……
剛才無論做了什麼,都面無表情的利威爾卻在這一次死死地皺緊了眉頭,呼吸變得急促,握緊的拳頭指骨發白。
他再次回到後頸,也不顧那種幾乎要燙傷人的溫度,一把將已經切開的皮肉拉開,扯出其中已經沒有四肢,淚流滿面的人。
「兵長!」
「好多血……讓我們幫您背人吧!」
「兵長?您的臉色好難看……還是讓我們來……」
利威爾班成員的聲音在周圍響起。
而利威爾沒有說一個字,他只是月兌下自己的披風將艾倫包裹,扛在肩膀上,身影便滑入殘缺不堪的樹林,快速消失在風雨中……
※※※
利威爾大概,已經有二十年沒做過這種事了吧。
他將渾身是血,又失去四肢的艾倫抱進浴室,給他洗干淨,然後給他穿好衣服,扛到地下室的床上,給他量體溫。
至于為什麼要量體溫,很簡單,韓吉曾經告訴過他艾倫的體溫比常人要高,不過這也有個範圍,太高的話會很危險,太低的話,自我修復能力會變得極差。
而現在的艾倫,身體的熱量正在迅速消失。
利威爾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的體溫這麼低?傷口也沒有立即恢復?
利威爾盯著艾倫的淚痕看,然後,冷哼了一聲。
只見他將熱水袋扔在艾倫腿邊︰「怎麼,這麼快就想放棄了?到底是誰在來這里的第一天吠了一通壯志豪言,說什麼,這個世界再殘酷也無所謂?什麼要殺光阻礙自由的巨人?哈?難道那些都是隨口說說而已?」
他從衣櫃里拿出厚厚的棉被,狠狠地甩在艾倫身上︰「告訴你,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只會說不會做的人……我真是倒了大霉才遇到你這廢物!」
他坐在床上,像包粽子一樣用被子將艾倫裹起來︰「哼,你以為這個樣子就能引起我的同情嗎?你以為我會陪你一晚上?開什麼玩笑!傻子才會做那種蠢事!你想活還是想死,隨你便好了,反正跟我又沒什麼關系!」
利威爾說完,就轉身大步離開。
可是,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就停住了。
幾秒鐘的死寂之後,他「嘁」了一聲,接著快步走回來,月兌鞋上床,黑著臉側躺在艾倫身邊,一把就將被棉被裹成一團的艾倫摟進懷里,緊緊的,不留一點空隙。
橙黃色的燭燈在地下室里跳舞。
逐漸的,最後一根蠟燭也化為散落的燭淚。光芒終于歸為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利威爾不情願地伸手探了探艾倫的額頭……哼,終于有點溫度了呢。
強烈的疲倦感席卷而來,他剛閉上雙眼,就沉入夢鄉……這大概是他這段時間以來最煩躁,最疲倦,睡得最熟的夜晚了吧。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