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滄瀾霄夸耀自己消息靈通不過是給自個兒長長臉面,沒成想不過幾日,我便听到一個讓我驚掉下巴的事情——華妃入獄。這個事情必須歸功于我那萬能的婆婆,孝嫻後。據滄瀾霄所言,他不過是在月余前與孝嫻後提了一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恰巧孝嫻後也有許久沒有活動筋骨了,便直接將路嫣華送上了斷頭台。唔,路嫣華犯的是死罪。
滄瀾歷來憎惡巫蠱之術,孝嫻後只是略施小計,買通了幾個才人嬪妃,便將巫蠱邀寵之事嫁禍到了路嫣華頭上,加上連環之中,舒貴妃恰巧莫名得病,惹得龍顏震怒,立時將路嫣華打入了死牢。人情薄涼,郎心易變有此可見。
我心中對孝嫻後的崇拜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竟這般輕飄飄地便處理了路嫣華,並且警告和懲罰了舒貴妃,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只是崇拜之余有些惋嘆,她這樣的女子,竟是只能在幽幽深宮之中獨抱紅顏枯老,真是可惜了。
「霄,我想見見路嫣華。」我思索了良久,還是提出這個要求。縱然這次孝嫻後對路嫣華發難,責任在我,可我不覺得有絲毫不妥,畢竟,她也對我起了殺念,我不可能寬容大度地去原諒救贖他人。但是憑心而論,我又覺著對她有所虧欠。雖然我的相交不多,但是她如此遭遇卻都是因我而起。現如今路尚書被貶官歸田,自是不可能再見到路嫣華。或許,我可以幫她們傳遞一下消息,盡些人事,僅此而已。
滄瀾霄應下,對于我的要求,他向來不會拒絕。不過第二日,他便著了馬車,帶著我入了天牢。因著有御賜金牌,一路暢通無阻,滄瀾霄有些沉靜,看得出來,他不太贊成此行的,可他終是為我來了,我心下不由一陣感動,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嗝。
「這天牢陰氣重,你也不願多穿著點。」滄瀾霄念叨著從早上就未曾斷過的話題,真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這麼羅嗦。
「我的身體如何,我向來知道。」我不耐煩地打斷他,剛出現的一點感動蕩然無存。滄瀾霄抿唇不再看我,前邊帶路的衙役腳步匆匆,生怕多看多听了什麼。
直到了一間牢房前,衙役趕忙恭敬退下。這間牢房還算得上整潔,干淨地稻草鋪在一側,其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半側著臉容看著牆壁發呆閘。
「你怎麼來了?我本是想你一直記著我美麗的時候,可惜,這個願望終是達不到了。」路嫣華微微側身,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我與滄瀾霄,「你也來了?招待不周,怠慢了。」
嫣華的聲音是這般平淡,仿佛只是一個主人在招待著貴客,生死浩劫與她無關。嫣華面上憔悴了不少,略有些蓬頭垢面,只是面容素淨,神色冷淡的她,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煙波浩淼的湖畔,她執筆轉眸,盈盈一望,便是色授魂與。
「嫣華,你這又是何必?」我不由月兌口而出,方才明了其中的虛偽做作,如同一個勝利者洋洋得意地恥笑著失敗者一般,卻已然改不了口了。
「不知道,許是命吧。」倒沒有我設想中的冷哼和不屑,嫣華只是偏頭想了一下,如是說,而後似乎為了說服自己,又喃喃道,「是命吧。」
「命?命麼?」我有些不屑,這些古人便是這樣,明明是自己決定的事情,非要推托天意,以此來掩蓋自己的所作所為。
「我向來是個孤高自傲的人,見著滄瀾霄之後,便以為是一匹孤狼找到了伴侶,那日湖心亭,」嫣華說到此處,略微停頓,偏頭見著滄瀾霄不自在的神情,抿了抿唇便顧自說下去,「我從來覺著自己無所不能,完全可以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可是自從婉昭導演出那出鬧劇,我才覺著,自己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女子。其實我也不差的,才德容貌,哪一樣入不了你的眼呢?」嫣華目光灼灼看著滄瀾霄,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當初年少輕狂,是本殿拂了你的美意,甚是愧疚。」滄瀾霄說得有些吞吐,小心翼翼看著我面上表情,見我沖他瞪了瞪眼楮,這才放心繼續說下去,「只是,本殿從未自認過是你的良人,以你的聰慧,早先便該知曉了。我當初對你有意,不過是因著你的身家背景,因著你的才名美貌,與情意二字,卻是完全不相干的。」唔,貌似滄瀾霄也看出我的慣常行為了,一般若是我面上起了情緒,便是此事翻過不再計較。若是我深沉起來,大抵是要秋後算賬的。
「可那麼多人都拜倒在我的裙下,于我而言,總是不甘心想要試一試的。」嫣華說得落落大方,的確,她的才貌,確實讓人無法抵抗得住。
「你怎麼試的?」我忽而意識到這句話的關鍵點,趕忙詢問。滄瀾霄悄悄模上我的腰側,狠狠捏了一把以表示對我不信任他的不滿。
嫣華微微一笑,頗有些無奈,「我是個大家閨秀,能如何相試?不過尺素傳書而已。得來的,卻是他設計將我嫁給了滄瀾迦。只是,直到那日在敬安王府,我便知道我輸得一敗涂地。本是決定安心嫁給滄瀾迦的,不想他也不要我。」嫣華神色一直淡淡的,輕描淡寫地訴說,仿佛事不關己。
「五弟向來死心眼。不過縱然五弟悔婚,你也不必要……咳。」滄瀾霄輕咳一聲,不再往下說去。
「不必要作踐自己麼?」嫣華反問,輕笑兩聲,「我本是不想的,可那時不知為何便趁著進宮引誘了皇上。我不知道,許是不曉得該何去何從,許是當時覺得在後宮中一步一步爬上去,憑借自己的美貌才能享受帝寵,攀到那極高的位置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你難道不知道在極高的位置,摔下來亦會粉身碎骨?」我揉揉眉心,本來我認為的求而不得思之發狂全被打破了,竟然只是嫣華覺著有趣,可是,便為著這麼個有趣,就付出了自己的一生,這是何其頑劣的游戲!
「現在知道了。」嫣華難得地聳了聳肩,神色之間卻是滿不在乎,「反正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是生是死又有何妨?不過在宮里的一年多來,也確實比外面有趣多了。在我手里了解的人命,也有十多,我這個下場,本是應當的。」嫣華說得理所當然。「你就沒有想過你的父母麼?」我忽而被她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激怒,「你老邁的父親被革職,如今聲名喪盡,操勞半世,竟連衣錦歸田也做不到!」
「你又有什麼資格說我?你敢說你母親不是被你害死的麼?」嫣華輕飄飄一句,便熄滅了我所有火氣,我甚而覺得腳下不穩,滄瀾霄扶住了我,讓我靠在他的懷里。的確,是我害死了芹青,我又有什麼臉面和立場去指責他人的不孝。
「你父母認了個義子,如今已經在整理收拾,只等你處斬之後,便會離去。」滄瀾霄語氣不善道,見嫣華面上有幾分疑惑和期盼,便冷哼道,「就是你那同母異父的弟弟!」
嫣華面上帶了喜色,似有幾分不可置信,「爹爹總算肯讓母親認旋弟了,他向來認為那是他今生最大的恥辱,不顧母親對旋弟的思念,將他送往別處撫養,現在,終是肯讓母親見他了。也好,旋弟總是好過我的。」嫣華喃喃中帶著幾分哭腔。我記得她所說的旋弟便是我那日躲在櫃子里听到的稚女敕怯弱的聲音主人。路尚書不愧是所謂最痴情的官員了,竟然連這種綠帽子都能忍下,怕是愛慘了他夫人了。
滄瀾霄面上很是不耐,「你有什麼話要本殿帶出去的,便直說吧。」
嫣華被這直接的話語怔愣了一下,而後咬了咬嘴唇,下定決心道︰「我不想被處斬,可否賜我鴆酒?就請皇上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這件事情本殿大抵能辦到,你可有什麼要與你父母說的?」滄瀾霄應得很輕便,例行公事一般問話。
嫣華神色一松,而後搖了搖頭,看著我,面上帶了幾分猶豫,終是躊躇著開口,「婉鳶,你恨我麼?」
我一怔,料想不到她會說這個,繼而反問,「你恨我麼?」
嫣華復又搖頭,偏過身子正對著牆壁,那動作擺明了是要送客。滄瀾霄朝她略一點點頭,便帶著我離去了。一路上,我始終在回想著嫣華最後的動作,她竟是不恨我?害死她的人是我,她還對我毫無怨恨。或許,她只當那是一場她與別人的較量,只有輸贏,沒有愛憎。
當晚,我便听滄瀾霄說,嫣華已在獄中被鴆殺。美人如玉,卻是終歸寂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