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縱然是躺在滄瀾霄的懷中,卻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人離開了,步履匆匆。有什麼暗沉沉地靠近,一步一步,將我逼至死角,絲絲縷縷的驚慌恐懼縈繞在心間。雖說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卻還是經不住被嚇醒。手背拂上額頭,一片汗漬。
我余驚未定地撫著胸口,滄瀾霄已然醒來,略帶緊張地看著我。自從莫憂為我診脈之後,滄瀾霄便十分緊張我的身體,片刻不敢放松,也難為他又要顧著辦事,又要照顧著我的身子。我指尖撫上他的眉心,小心地按壓著其間的褶皺,卻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少了許多人。
「莫憂呢?」我不禁問道,心上劃過一絲不詳。
「他們趁著夜色,去辦些事情了。」滄瀾霄一帶而過,顯然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糾纏。
「月夜而行?晚間不正是尸人凶殘之時麼?」我略帶著疑惑,他們怎麼會這般莽撞行事,「難道,難道他們要引起尸人的斗爭?」我驚心了一把,以莫憂和滄瀾銳的膽色智謀,必定如此。若是惹得毒尸與尸人相斗,顯然要比共同對付他們輕松得多,可他們不就十分危險了麼?原來這次的硬仗並不是在明早,而是在今晚。若是尸人為毒尸所用,我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除去他們,光是那滿地跑的尸人便不知凡幾,怎能憑借區區炸藥將他們盡除?成敗,就在此一舉茆。
「若是他們不成功呢?」我低垂了眸子,盯著自己的膝蓋,這次行動雖說是有三路人馬,但顯然是給我們這邊放了水,若是他們失敗,勢必還有滄瀾霄護著我。
滄瀾霄靜默片刻,低聲道︰「我定會死戰到底,絕不退縮!」
我不由扯唇輕笑,心頭有些苦澀無力,「那我呢?你預備著怎麼辦?」滄瀾霄目光躲閃,終是不敢與我對視,我忽然覺得真是多此一問,「你們這次行動壓根就沒有算上我?可你覺得公平麼?為什麼你下定決心的事情,卻要我置身事外!」我忽而提高了語調,對著滄瀾霄劈頭蓋臉便是怒斥。他低著頭,抿唇不語蚊。
「滄瀾霄,我錯看了你!我以為你懂我的,卻原來,還是把我當作貪生怕死之輩!」我揚手就對他一個巴掌,他這番做法,置我們的生死與共于何地?
滄瀾霄不多不閃,結結實實受下了這麼一記脆響,聲音益發沉重,「我是一個男人,勢必要承擔更多,我不想我的女人受到任何傷害。」
「我們的實力本就不強,若是分散,必然更弱。不若一擊殺之!」我說得斬釘截鐵,「滄瀾霄,你若是要把我當成一個女人,就如你原先那些姬妾一般的女人,你今日便送我走。只是不管如何,我再不會呆在你的身邊,窮其一生,我都會向世人證明,我並不比你差!」我灼灼盯視著滄瀾霄,便等他一個答復,倘若他真下定決心要送我走,便是舍棄了我。
滄瀾霄掙扎許久,卻是揚聲叫來了他的暗衛,囑咐守著出口的幾人嚴陣待命,伺機而動。我看著那標志鮮明的導火線,不由微笑,這若是對平常人,絕不會得逞,傻子也看得出的東西,自然不會那麼容易上當。可惜,醉殤已成毒尸。我不由有些晃神,便是不久前,那一路上,我們還是談笑斗嘴。現在我甚而有些恍惚,確實是我用這雙手,將他按進煉尸爐的麼?
我們一行即刻出發,滄瀾霄不敢多帶人手,便只有他的兩個暗衛跟隨。其實原先也沒得多少人,滄瀾銳一行十人,連帶著他這邊輔佐蒙叔的得力助手。莫憂八人,剩余便是滄瀾霄的人多了些,加上我這個廢柴也不過十三個。就這麼三十來人,估計這山谷中的尸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們淹死了。沒得辦法,誰叫我們勢單力薄呢?
滄瀾霄在我身上塞了許多腐物,我只得堵上了鼻子,但他還是不放心,幾乎是揪著我走的。我不禁想問,他的傷勢呢?怎麼就這麼小強呢?不過我估模著他也難明白小強是什麼意思,也就放棄了這個問題。雖是胡思亂想,心中還是擔憂著莫憂,縱然他對我如此,我還是放不下與他的情誼。
行了將近一刻鐘,滄瀾霄便停下了,不用問他,我也听得清明前方那嚎叫。似乎便是竹屋周邊,那發了福毀了容的醉殤嘶吼著扯碎一個又一個尸人,然而似乎也激起了尸人的怒火,一群又一群的尸人前赴後繼,撲上去與它拼搏。我不曉得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顯然是成功了。只是,就算憑借毒尸的手,又能殺死多少尸人?而這些尸人,又是否能殺死毒尸?
莫憂在暗處招呼著我們,滄瀾霄也不含糊,帶著我便與他們到了一處,滄瀾銳等人看得正興起。
「你怎麼來了?」莫憂微微皺眉,細細打量著我,許是見我無恙,才略略松了口氣,「這里太危險了。」見我不理會他,也只得嘆息著作罷。
我見著莫憂平安,自是高興的。只是不知為何,就是不想理會他,不知是不想讓他再有希望還是對他仍有著怒氣和怨懟。
滄瀾銳「嗤」地一笑,唯恐天下不亂道︰「我的三弟何時這般大方,連情敵都要趕著救?」我輕飄飄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二哥說笑了,我只是來看看二哥是否健在罷了。」滄瀾銳被我一噎,懨懨閉了嘴。滄瀾霄輕笑一聲,挑了挑眉,得意不已。倒是莫憂本來落寞的神色瞬間回春,瑩白的耳垂在月光下甚而瞟著一縷淡粉色。
「你們怎的弄成這樣的?」我指了指前方,月光下,醉殤渾身泛青,肌肉結扎,比原先高出了許多,整個人像綠巨人似的,特別是他的臉,突起的眼珠,凹下去的雙頰,小小的頭顱和碩大的身軀顯得有幾分可笑。只是我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卻是笑不起來。他巨大的雙手拎起一個尸人,扭掉頭顱之後,便扔到腳下,猛踩幾腳,直到身體平扁下去再作罷,而卻尸人不懼生死,只要沒有被扭下頭顱,就不會放棄對抗。
這樣的力量真恐怖!我不由模了模我的脖子,尸人已經不會出血,被擰了脖子感覺跟切黃瓜似的,要是換成我的話,估模著會血濺三尺吧?我很孬地往滄瀾霄懷里縮了縮,雖然盡量減小動作幅度,卻還是被滄瀾霄察覺,輕柔地在我背上拍了拍「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滄瀾銳的聲音有些沉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而後繼續觀望著現今的戰場。
我們便一直趴伏在草地上,麻木地看著絡繹不絕的尸人,地上散落的頭顱和四肢,和那不知疲倦的醉殤,不由頭大,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完事?我估模著這密林不應該有這麼多尸人來著,難道是外界游蕩的尸人都來了麼?它們還能有心電感應不成?我撇了撇嘴,雖然事實卻是如此,我還是覺著這個想法有些傻帽。不禁又有些悲憫,心中壓抑,這麼多尸人,應該是有多少人?雖說這些尸人絕大部分是用未死多久的尸體制成,可到底也禁錮了這許多的魂魄,輪回無常,可是造孽?雖然我來自科學時代,但自我穿越之後,也有些隱隱信奉鬼神之說了。而且,這種禁魂的秘術確實有所出處。
直至天明,這番廝殺終是落幕,據蒙叔所說,這湮滅谷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個尸人,無一幸免。其實尸人是一種群居動物,一旦同伴被攻擊,它們便會舍生忘死地搏斗,雖然它們早已死去,這也是滄瀾銳為何想要將尸人用于戰場的原因。毒尸和尸人不在一個等級上,自是沒有這種互為同伴的感覺。
天明,便是它最弱的時候,尸人的勇猛廝殺也耗費了他的許多體力,甚而身上多處負傷。醉殤與一般尸人不同,尸人是將肢體分開泡制之後用零件連接制成,采取裂尸之法而後用桃木釘錮魂。而毒尸本就是一體,自然會流血,只是它的血液是綠色的。此時醉殤的身上已經少去了許多皮肉,有些地方隱隱可以看見慘白的骸骨。他渾身就留著些破裂的衣服,勉強遮住部分身軀。
莫憂一直皺著眉頭,痛心疾首。對于莫憂而言,醉殤是他的好友,他沒有救到醉殤,非但如此,如今還要他親手殺了醉殤,令他于心何忍?
「他已經死了,我們不過是幫它解月兌而已。」我說著這無力地話語想要寬慰莫憂,卻覺得好笑,明明是我親手殺了醉殤,現在反而來說這話,顯得虛偽極了。莫憂卻是點點頭,笑容有些疲憊。
我們苦苦思索如何將醉殤引來,雖然這輪番的車輪戰已經消耗了它不少體力,可它的力量仍舊強大得讓人心悸。卻不知為何,那醉殤似是有知覺一般,朝我們走來,那眼神若有似無地便是定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