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還在狂跳不止,腦子機械地消化著滄瀾銳的這句話,他死了,是他死了。滄瀾銳在我面前,說明他沒死,那麼,死的就是滄瀾霄。
他真的死了麼?他不是說過會陪我一輩子的麼?怎麼那麼快,那麼快就去了?他和芹青,都不要我了麼?我的腦子越來越沉,比之睡前更甚,終于,眩暈襲來之時,我如願以償地昏了過去,耳邊,亦有驚叫。
「婉鳶,婉鳶。」耳邊絮絮叨叨,我伸手想要揮去那聒噪的聲響,卻是徒勞,手被牢牢桎梏住了,不得動作。
我勉力睜開眼來,滄瀾銳便坐在我床邊,眉眼間帶著焦急,見我醒來,似是松了口氣,溫言道︰「你既是醒了,便喝點粥吧,快要涼了。」他將瓷碗拿在手中,勺子遞到我的唇邊。
我張嘴含住,微微仰頭讓稀粥順著勺子流入口中,喉中的干澀略解。滄瀾銳嘴角起了點笑意,動作雖是生澀卻細致用心得很茆。
半碗稀粥下月復,我回了點體力,腦子也開始轉動。第一個念頭便是,滄瀾霄一定沒有死!他是誰?他向來謀定而後動,怎麼可能輕易死在滄瀾銳的手里?必定是滄瀾銳誆我的。
我淡淡擺了擺手,滄瀾銳會意將碗勺放至一旁。「滄瀾霄是怎麼死的?」我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眼楮卻盯著滄瀾銳的一舉一動,不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神情變換。
滄瀾銳略有狐疑地看了我兩眼,抿了抿唇才道︰「一劍穿心而死。蚊」
我微微點頭,聲音有些干啞,「我知曉了,你出去吧,我還想再睡會。」滄瀾銳面上震驚,手背模上我的額頭,「你有些發熱,一會我端藥來。」
我側身朝里躺下,听著門聲響動之後,有人問道︰「她怎樣?」過了半晌,一聲嘆息輕飄入耳。
「許是想通了,她總要嫁給莫憂的,那人的死活與她何干!」醉殤說得理直氣壯。
我緊緊握拳,指甲嵌進肉里,直到殷紅的血絲染在錦被上才有所覺察。滄瀾霄一定會來找我的,我不斷重復著這個念頭。而我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是調養好身子,等他來,這樣在我們逃跑的時候我才不會拖累于他。
到了晚膳時候,我若無其事與他們用餐,除卻氛圍有些怪異,他們不時偷偷打量著我之外,這頓晚餐是我近日來用得最舒心的了。野菜清香芬芳,豬肉油而不膩,湯色渾而不濁,甚得我心。
用完了餐,我便搬了躺椅去找月亮敘舊。月色淡淡,輕煙一般籠罩著萬物,看不真切事物。竹樓邊那個最初遇見的尸人依舊徘徊不去,低低地嘶吼著,听來更像是哀嚎嗚咽,讓人莫名起了悲哀。
我努力分辨著,似乎他是在重復著一句話,「我是人。」
我忽而有些呆不下去了,那濃重的哀傷讓我想要哭泣。滄瀾銳走了出來,似是無意地擋在我的身前,手中舉著藥碗,笑道︰「你該喝藥了。」
我拿過藥碗一飲而盡,不料口中一甜,一顆蜜餞突兀地塞入我的口中,唇上還留有些微粗糙的觸感。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我著月色看去,滄瀾銳身形頎長,與滄瀾霄有幾分相似,而然眼眶更為深陷,鼻梁更為高挺,瞳仁並非褐色,而是純粹的琥珀色,面部線條更有稜角,有幾分異族人的感覺。
「再過兩天,我許是听不到你說話了。」滄瀾銳一撩衣擺,席地而坐,便在我的椅塌旁,縱然那般盤膝而坐,亦是比我低不了多少。
「我總覺著,你對我不止是兩分好感而已,定然還有幾分歡喜,既是這樣,你為何不留下我?」我對著月亮,靜靜道。現在這個情形十分詭異,我躺在椅塌上,滄瀾銳坐在我身旁,而那個尸人,則是在我不遠處徘徊。
滄瀾銳輕笑一聲,目光柔和地看著我,倒不似往常的雍容華貴高高在上,有一種近在眼前的感覺,只要一伸手,便可觸到。「你願不願意听一個故事?」滄瀾銳的聲音悠遠得不似在身旁,也不待我答應,便顧自講了下去,「在鮮為人知的塔納族中,曾有位少女,她聰穎美麗,高貴獨特,便像天賜的寵兒一般,是所有未婚勇士傾慕的對象。那少女向來驕傲,不曾將什麼人放在眼里。直到有一天,族中來了個文弱俊秀的公子,他本是過路,好奇族中事故便留住了一些時日。便是在這個時候,那少女和公子互生了情愫。」
滄瀾銳略微停頓,眯著眼楮看向天幕,我偏頭看去,他深邃的眼楮中凝結了淺淺的一層水霧,頗有些迷離之感。直覺上,我知曉那便是滄瀾銳的父母,永順帝和他那位秘而不聞的母妃,卻原來是個異族。
「兩人渡過了一段歡樂的時間,只是那公子終是要歸家,少女不願同去,不願被繁文縟節所束縛,也不願同外面的世界一般,與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于是,她用了族中的蠱毒,來留下愛人。」
「那少女也是性情中人,只是,她成功了麼?」我剛一問完,就覺得自己有些傻氣,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永順帝還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滄瀾銳的母妃,恐怕已經香消玉殞了。
滄瀾銳淡淡搖了搖頭,「他不過是想要一段露水姻緣,或是多一個陪伴的女子罷了,怎麼可能留下?他回去之後,幾年來纏綿病榻,直到追查到那個秘族。而後,那次怕是他有生以來最有手段的一次了,他命人屠殺塔納族人以換取解藥,只是塔納人向來強硬,抵死要護住那時已成族長的少女,成全她懲治負心人。直到……」
滄瀾銳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我也不知為何,或許是被他一瞬間的脆弱打動,竟然伸手覆住了滄瀾銳的手背,他起先微微縮手,而後才略有些不自在地保持著那般的姿勢。
他穩了穩心神,繼續道︰「直到他抓到了他與少女所生的孩兒,以那孩子做要挾,才換取了蠱毒的解藥。而然,他得到了解藥,竟還將塔納族屠戮殆盡以解心頭之恨。」滄瀾銳閉了閉眼楮,笑得苦澀,「他倒是還念著幾分父子之情,放過了那孩子,只是,也不曾理會過他。」
「那孩子到底也是長大的,不用再倚靠他了。」負心薄幸的永順帝與沈孟川何其相像,只是芹青卻沒有塔納少女十分之一的強硬,卻終是一個結局,怕是只有她們的子女才會記著她們了。「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滄瀾銳這話雖然說得平靜,但是掩蓋在其中的恨意卻濃郁得讓人發寒。
「這些,都是蒙叔告訴你的?」我不由有些好奇,照理而言,當時的滄瀾銳應該還是個孩子吧,怎麼記得那麼多。
「我年幼之時對母親映象很深,後來不知為何,環境瞬變。我離開了母親懷里,到了那清冷孤寂的偌大宮殿中。小時候,也記不得受了多少冷言冷語,畢竟我不似宮里的其他皇子,有著母妃的庇佑。我成年之後,才遇上蒙叔,他將前因後果告訴了我。」
「這秘術也是他告訴你的?」我不禁問道,真是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滄瀾銳淡淡一笑,站起身來,反手握住我的手,他大大的手掌包裹著我的,帶著一絲暖意,「我不會似我母親一般。除非我有絕對的實力,我才會不擇手段留住我想要的人。所以,現在我只能把你送到莫憂身邊,直到,」滄瀾銳斂目端詳著我的指尖,瑩潤的指甲微微發白,「我有能力把你接回來,把你永遠留在身邊。」
「滄瀾銳,憑心而論,你才是最適合當帝王的人。知取舍,明輕重,有帝王不擇手段的心智謀略,甚而視蒼生為螻蟻。」滄瀾霄若是要與這般的人相斗,該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他如此心機手段,卻引而不發如此多年,真是個可怕的人,
「公子,三十八姬。」素岳出來時,見我們這般,先是一怔,而後福身請安。
三十八姬,這是在說我麼?我略帶疑惑地詢問著滄瀾銳,滄瀾銳抿唇一笑,「我的第三十八房小妾,第三十九房小妾在向你問好,你怎的不還禮?你可不能恃寵而驕,目中無人哦!」
「喚我婉鳶便好。」我暗暗吐舌,這可是真真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素岳本是因著滄瀾銳的「三十九房小妾」低著頭微微臉紅,只是眼角余光瞟過那怪物之時,先是震驚,而後不可置信一般盯著片刻,便哭著撲將過去,口中喊得竟是「爹爹」!
我與滄瀾銳面面相覷,只是素岳撲過去時,那尸人便掙扎著跑走了,速度之快,讓我驚詫不已,比之第一次他出現在馬邊前更甚。素岳奔出幾步,一個不察絆倒在地,只得無力地哭喊著。
「許是蒙叔用了尸體煉人,也好,就讓他們父女團聚吧。」滄瀾銳雖是說著這般的話,眼中卻是閃過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