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檐下掛著大紅的宮燈,燈火通明,一路延伸至新房。暖閣內,燈花時而在紅燭芯上爆開,明明滅滅,投射在雕花的窗欞上,香爐里龍涎香裊裊地燃著。皇宮大喜,新房內卻過于得安靜。
重重帷幕下的龍床上,鋪灑一床的紅棗、花生、蓮子……各色吉果已經撤了下去,大紅的床單上,橫躺著一身大紅喜服的宇文昊天,雙頰通紅,絮絮叨叨地說著夢話,緊蹙的眉頭,顯示著他紊亂的心緒和夢境。
今天的一切,今夜的一切都亂了,他頭一次酩酊大醉。蹣跚著靠兩個太監攙扶著才進了新房,醉眼迷離得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的口中只是斷斷續續地念叨著她的名字︰「雪芙、雪芙……」一聲聲說得含糊,如小孩子咿咿呀呀學語,卻句句蕩在她的心頭,撥弄她顫微微的心尖。他一頭栽倒在龍榻上,昏睡了過去。
床沿上,坐著同樣一身大紅霞披的雪芙,她的雙手支撐在宇文昊天的身體兩側,附身看著他。桌案上的大紅喜燭燃著,低下滾燙地燭淚。燭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連宇文昊天的臉都掩蓋在她的影子里。他和她的神色都晦澀難明,難以分辨。
她的身上明明是喜慶的大紅,卻有一種清冷的味道,精細的雲披上,還帶著細小的露珠,讓她整個人鋪面帶來一股水汽,如秋夜的寒。她就這樣保持著這個動作,很久,久到他掩住刀鋒般銳利的眼下,那卷長的睫毛都歷歷可數。
桌上擺放著龍鳳呈祥模樣的杯子,里面是他和她新婚夜共飲的合巹酒,杯子里的酒水,一如幽泉,隱約透出米酒的清香。雪芙直起身子,退到桌子邊,一手各拿了一杯酒。
杯子里的酒平靜無痕,似乎已經準備了良久,久得它的顏色都帶了一絲寒冷。酒水四濺,冰冷的觸感,像是凍傷了她縴長如玉的指尖,微微輕顫抖。突然,一個傾斜,似乎不堪杯子的重量,全部潑灑在地,如夜里的寒霜,合著清冷的月色,傾覆了一地。
她終是下不去手的!她的雙臂簌簌地抖,如狂風暴雨下的幼苗,毫無招架之力。她沒有辦法親手殺死他,就像他不能放著流桑陌離不管一樣。他是她好不容易盼來的血脈同宗的親人,親情對她而言,亦是難以割舍的存在。他和他都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宇文昊天被攙扶著來到新房的時候,已經醉得神志不清,趁著這個時間,她出了一趟新房。以她如今的地位,在宇文昊天心目中的份量,指示幾個奴才做事也不難。于是,她命令新房外伺候奴才叫了大將軍謝舸過來,並假借宇文昊天的名義,讓謝舸帶著她去了一趟天牢。
謝舸表面雖然有疑心,卻又無可奈何,只是召集了一堆皇宮帶刀侍衛,左右護衛著。一來,皇後如果有什麼異舉,他也好盡早地提防。二來,萬一有刺客或者突發的狀況,也可以隨身護衛皇後的安全。
地牢里的光線昏暗,回聲卻很大。雪芙的一身大紅嫁衣未換,絕色出塵的麗顏,讓照明的火把都暗淡了幾分。牢房里的囚犯驚訝地合不攏嘴巴,拖著沉重的鐐銬爬到鐵闌珊前,紛紛跪地求饒。早就耳聞皇帝大婚,這位恐怕就是新娘娘吧?
「娘娘救我……娘娘饒命……」跪地哀求磕頭的聲音不斷。雪芙的腳步才踏近,前面牢房里的囚犯就應聲下跪。
如此這般,雪芙的腳步停駐在最里面的一個牢房里。旁邊求饒的聲音還在繼續,卻絲毫不影響雪芙對面這間牢房里的人。這間牢房里的犯人異常的安靜,安靜得像是在小憩。
流桑陌離雖然淪為了階下囚,雙手雙腳都負著鐐銬,身上與生俱來的尊貴卻好像沒有折損一分。高台上的愣神和慌亂已經不復存在,他的眼楮已經恢復如初的平靜與幽深。
他的身上仍舊穿著白天的那一身黑衣,神情冷靜的臥在一堆干草間︰「我知道你會想辦法來的,我的雪芙!」他的眼中有一團火,灼灼逼人!
他和她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妹,照例說,她的母親也是他恨之入骨的人之一。沒有那些誘惑他父皇的女人,他的母後也不會郁郁而終。所以,接到父皇命令去迎回她這個妹妹的時候,他甚至想過親手設計一場意外,但是,所有的想法都在見到她的那一刻變了。
那時候,他想,她要是不是她的妹妹該多好,是的!他竟然對著自己的親妹妹有了窺伺的心!這種齷蹉的想法一直伴隨了他七年,也讓他在流桑未滅國之前都未曾成婚。
可是!國破後,他為了復國娶了西夏國的公主,而她竟然嫁給了親手舉兵滅了流桑國的凶手!
握緊的拳頭「咯吱咯吱」作響,流桑陌離一頭站了起來,雙手扶著大牢里的鐵柵欄,鐵器轟鳴︰「流桑雪芙,你還記得你自己的姓嗎?還記得你身體里流著怎麼樣的血嗎?是什麼讓你甘願出賣自己,委身在他的身邊!父皇他會死不瞑目的!」
流桑陌離知道,他的語氣里更多的是對自己和她身份的氣憤。今日的大婚現場,她一身的喜服幾乎灼傷了他的雙眼!他到這一刻才醒悟,她是永遠不會為他披嫁衣的!
「因為我愛他!」她說得異常大聲卻全無情緒。伴隨著這句話出口,鐵柵欄被搖晃得更加厲害了︰「流桑雪芙忘記是誰將你從雪山里就出來的麼?」這一刻,流桑陌離失控了!
「你們先出去!」雪芙蓉揮退身邊的奴才。侍衛們打眼看著大將軍謝舸,征詢著他的意見。
「怎麼?還需要本宮回去向陛下請旨,才能命令你們?」這一刻,她的眼中,她的口氣中只有冷意,如天山雪女峰上凌寒待放的雪蓮,高不可攀。
謝舸來回在雪芙和流桑陌離身上掃視了幾眼,一揮手道︰「退下吧!」自己卻未有一分動彈,「娘娘,天牢乃是重地,娘娘是皇上的心頭血,我百葛國的國母,萬一有個閃失,下官即便被滅了九族恐怕都難消皇上的心頭之恨,所謂……微臣不能走!」
「你……」
正在僵持著,天牢外卻突然有了異動,似乎有一隊黑衣人闖進了天牢重地來劫持囚犯。本著多年的直覺,謝舸料定這對人馬肯定和大牢里的流桑陌離有關。
「娘娘!微臣護送你回去!」謝舸的聲音里多了一份強勢,一分刻不容緩,「立刻派人手包圍大牢,千萬不能讓流桑陌離被救走,還有派人護送娘娘回朝陽殿,派重兵保護娘娘和皇上!」雖然地牢和皇宮相隔較遠,急于救人的他們肯定不會想到行刺皇上,但是,情況瞬息萬變,世事難料,就好比他此時不能盡快的調集皇宮里的士兵一樣!
寬大的衣擺拂過地牢的鐵闌珊,雪芙的手上觸到一包什麼,飛快的收攏進大紅的衣袖間,余光看見流桑陌離飛快的用口型對了一句︰「皇妹!」
在謝舸的護送下,雪芙很快出了大牢,在閃身登上對面的一處台階,即將跨上馬車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火紅潑辣的身影。
同樣是一身大紅,穿在她的身上,卻多了一分鮮活,她揮舞著長鞭,在黑衣人的保護下突圍。此人恐怕就是流桑陌離的妻子,西夏國的公主吧?如此明目大膽地私闖他人的國家,來地牢劫人,說她莽撞的同時,也不禁讓人贊嘆她的勇氣。對于她自己的身份,她竟然這樣毫無遮掩!
這樣的女子颯爽大膽,敢愛敢恨,突然讓雪芙的心里多了一份贊嘆和羨慕!
黑衣人大概幾百人的樣子。手法狠辣利落,一路突圍。不知那西夏公主撒了什麼東西,上前的士兵瞬間倒了一大片。
雪芙親眼看見流桑陌離被黑衣人救了出來,利落的劍法,身後,百葛國的士兵已經黯然倒下。
「娘娘!此地危險!」謝舸的青筋已經暴起,已經想要冒犯打暈雪芙,把人帶走。
「走吧,送本宮回宮……」雪芙暗中握緊了展袖下的一小包東西,流桑陌離的話在耳邊揮之不去,「你還記得你自己的姓氏嗎?你還記得你國破的家鄉,你逝去的親人嗎?你還記得當年是在雪山上救了你出來嗎?……」
回到房中的時候,宇文昊天還沒有醒。宮里的異動也漸漸平息了下來,大概他們也只是想要救流桑陌離出去,並不想要過多地逗留,所以,順利地救出了人,宮里的警戒也就松散了。
雪芙摩挲著包裹著藥粉的紙包,不用想也知道,流桑陌離給他的東西,一定是劇毒,見血封口!桌案上,恰巧擺放了兩杯酒,大紅的桌布下,一切都是成雙成對的。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打開紙包,門突然被推開了,突兀得讓神色凝重,思緒紛擾的她一顫,手中的粉末細細撒在桌布上,像是一層磨砂。
來人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穿著一身乳白色錦服,外披一件繡著修竹的絲絹長衫,整個人溫爾儒雅,如一塊溫熱的琉璃。這個人,就應該是百葛國文明的琉璃公子。
他少年成名,據說學富五車,知識學識已經遠遠超過了當朝的宰相,沒有人知道他師承何處,但宮中秘諱傳言,說他是宇文昊天的孌童,從小帶在身邊,絕不離身,一身的本事,更是宇文昊天手把手親自教的。
兩年前,他外出游歷,所以才不在皇宮,只是為何,此時他竟然會出現在她的洞房里?少年風塵僕僕,來不及收住驚訝、歡喜、期盼……望著她手中的酒杯,突然沉下了臉色,臉上的神色瞬息萬變。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