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芙,不要……雪芙……」半夢半醒間,雪芙被身側人碎碎的夢語吵醒,只見宇文昊天滿臉大汗,扯著床下的毯子輾轉反側,無意識的力度,讓一雙縴長白皙略帶薄繭的手青筋直冒,眼楮卻是緊閉著,掩住了他風華絕代的狹長桃花目,他似乎夢靨了。
重重紗幔下,依稀有一縷微光,天隱隱亮了。雪芙清澈的美目望著宇文昊天緊皺的眉頭,溪澗般清晰透徹的眼中,掠過一抹復雜。宇文昊天的神情極其痛苦,像是遭遇了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而這件事讓向來強大,無堅不摧的他,隱約體會到了一瞬間的絕望。
宇文昊天的手模索著,一把拽住了身邊的雪芙,力度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手指,顫抖的手,卻像是拽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緊緊的,與她的五指瓖嵌,密不可分。
十指連心,指尖被壓迫得生疼,連帶著與之相連的心,都顫巍巍的,一扯就疼。雪芙沒有去管被宇文昊天緊緊拽住的那只手,而是用空出來的另外一只手拂開他松散跑出來的亂發,細細地打量他的眉眼。
他依然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可仙可妖,是那個禍國殃民的男子!
「雪芙……火,不要進去……」他突然厲聲喝道,「雪芙你若有事,即便將你的女乃娘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彌補我心頭的痛!」
雪芙還未觸及宇文昊天眉眼的手突然一頓,停駐在他鼻尖的上方,未涂丹蔻的指甲,閃爍著晶瑩的亮光。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夜所做的夢。因為那一天,他就是這麼對著她嘶吼的,聲嘶力竭。七年來,這個夢一直像今天這麼困擾著他麼?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他的噩夢。
七年前,她在天山的雪女峰救了他,那時的他因為百葛國大皇子的迫害險些喪命。她有礙于聖女的身份,將他安置在了雪女峰山頂的一處山洞里,卻又因為半夜擔心他的傷勢,而抱著棉被前去看他。他們都沒有想到,大皇子竟然會趕盡殺絕,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個。于是,她失去了居住九年的家,相伴九年的村人與教眾。
也正是那個夜里,她又多了一個親人。他說,待她長大之後,就要娶她為妻,舉案齊眉,一同把江山風景都看透。明明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年,卻信誓旦旦地說,江山和她,他誓必要兼得。狂妄的語氣,但她卻相信他能夠做到。
在他們商議好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她提出去村落看一看的建議,畢竟,那里曾經是她引以為家的地方。前路未卜,她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想要好好的道別。卻沒想到,正是因為她的這個決定,讓他們再一次的遭遇了危險,落進了大皇子設計的陷阱。
大火將一切燒成了飛煙,原來溫馨的村落已經面目全非,變成了人間煉獄,一座即將被世人遺忘的廢墟。盡管有了心理準備,雪芙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廢墟里,村名的尸體大多被付之一炬,焦黑一片,偶爾有沒被燒毀的,也是慘不忍睹,驚恐扭曲的表情,宣泄著他們死前的痛苦。
雪芙當時就鼻頭酸澀,淚流滿面,一想到女乃娘也會如他們一般,她的心就被絞緊,她突然失控地跑回了女乃娘的家,在坍塌的房屋里翻找起來,不出片刻,白皙的手掌就被血污染色,血流如注。
他心疼地扯住她的手,拍掉她滿手黏糊,染著鮮血的泥土,第一次板著一張臉,嚴肅地呵斥她。淚水突然在這一刻決堤,雪芙挨著宇文昊天的肩膀嚎啕大哭,這一刻,她僅僅是一個九歲的無助少女。
正當她絕望的以為只能為女乃娘收尸的時候,地下卻突然傳來些許的動靜。彼時,雪芙正沉浸在悲傷之中,然而,常年習武的宇文昊天卻第一時間發現了異樣。他一手環抱著雪芙,一手夠到了一旁手腕粗細的橫木,隱隱做好了戒備。
時間逐漸流逝,剛才的聲響銷聲匿跡了片刻,像是確定了地面上的安全,突然又有了動作。這一次,連雪芙都听到了聲響。殘埂斷檐間,一焚燒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用途,疑似櫥櫃的木箱底下,漸漸被移了開來。一蓬頭垢面的中年婦人探頭探腦地向外面張望著,她的懷抱中似乎抱著一個孩子,稚聲稚氣地詢問著身邊的婦人︰「女乃女乃,我們可以出去了麼?」
宇文昊天明顯感覺雪芙的身體一震,飛一般地跑了過去︰「女乃娘,你……你沒事,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劫後余生的會心笑意卻如冰雪初融,耀眼迷人。宇文昊天的心突得一跳,他喜歡看她這麼笑,永遠這麼笑!
驚慌失措的婦人待看清眼前的人,也是淚意朦朧,一把抱住了雪芙︰「聖女,你沒有事,女乃娘擔心死了!」宇文昊天看著雪芙和她的女乃娘抱作一團,失聲痛哭,並不打擾,在一旁坐了下來。
等情緒平復了些,雪芙向女乃娘道明了去意︰「娘女乃,我……不久就要離開這里了。」說話的間隙,雪芙的眼神看了宇文昊天一眼,隱約帶著少女的羞澀。
女乃娘長久地沒有說話,安撫著身邊的孫子,然後起身為他尋吃的去了,臨走之前復雜地看了一眼雪芙和宇文昊天。家園被毀,親人故去,女乃娘也會逐漸老去,他們往後的生活要如何繼續下去?雪芙突然有點惆悵,她的離開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宇文昊天是什麼人,向來在陰謀詭計里模爬滾打,一路披荊斬棘生存下來的他,在雪芙變了臉色的一瞬就已經洞悉了她的心思︰「雪芙,我們可以先找一個地方把女乃娘安頓下來,如果確定了我們自己的安全,到時候再把女乃娘和她的孫子接到皇宮里去,若是她受不了皇宮里繁瑣的規矩,我盡可以為她在百葛都城僻處一個小院來。」
「謝謝你!」她閃著淚花的雙眼,誠摯地對著他道謝。
「沒什麼。」他回復道,將余下的後半句話放進心里,「我不過是希望和你一起而已,如果女乃娘是你比生命還要重要的親人,那麼你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他雖然不懂為什麼會全無戒備地相信她,等到意識到的時候,他對她的感情竟然有那麼深刻了,明明相識不過幾天而已。既然相信她,或許他可以相信一次,這所謂的親情。
睡在地窖里臨時鋪就的干草堆上,封閉的空間讓空氣顯得非常窒悶。不大的空間里,到處可以聞到腌制品的氣味,讓呼吸更加的難受。漆黑一片的地下室里,燃著一個火把,透出昏黃的光,依稀地照出三個大小不一土丘般拱起的形狀。
「你也沒睡?」雪芙轉了個身,朝著背對著她的宇文昊天說。牆面上,他的影子不斷地起伏,變換著形狀,雖然他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的聲響,卻還是輕易地透露出他的輾轉難眠。
「也對,雖然身處爾虞我詐的皇宮,但他好歹也是錦衣玉食,高床軟枕生存過來的皇子,難免適應不了這麼惡劣的環境。」雪芙心想。但是她卻不知道,宇文昊天雖然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卻經歷了大大小小無數次的生死考驗。皇宮,對于皇子皇女來說,出身前就已經開始了生死的考驗。
多少孩子尚未來到人世,就已經被扼殺在了母親的肚子里,但即便是歷經重重考驗來到了人世,也要面對無數次的暗殺和陰謀,露宿荒郊野外也不是沒有的事情。
「睡不著。」宇文昊天也轉了個身,和雪芙兩兩相望,對視著彼此的眼楮。朦朧的光線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溪,亦如冰天雪地里,聖潔的天山雪蓮。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皇宮,長久呆在那種充斥糜爛和陰謀的地方,她的眼楮是否還會一如往昔。這是他最擔心的。
那雙眼楮,這是他一眼看上,就沉迷與希冀的眼楮,他向往著她的美好,卻也潛移默化地成為了他最害怕的東西。宇文昊天暗暗握緊了拳頭,下定決心︰「如果皇宮不能好好的保護她,那麼,他就毀了它,重新為她創造一個能夠讓她肆意過活的皇宮,單獨屬于他們的家。」
「女乃娘怎麼都還不回來,她的小孫子林 也都睡得不安穩,她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吧?」
「噓,別說話,外面有動靜。」宇文昊天起身坐了起來,招呼雪芙抱起孩子,站到他的身後戒備起來。
「是不是女乃女乃回來了……」有別于以往的活潑好動,小林 似乎被昨晚的一場大火嚇到了,麋鹿般的眼中透露出不安。
雪芙輕柔地撫模著小林 的腦袋,安撫道︰「林 乖啊,女乃女乃為林 找食物去了。我們在這里等著她回來好不好?」
「可是……外面的大刀叔叔還在,對不對,他們殺了好多人,伯伯阿姨都死了……我不要女乃女乃出去,嗚嗚……」
對上宇文昊天望過來冰冷的目光,雪芙趕緊捂住了小林 的嘴巴,盡管如此,斷斷續續的嗚咽之聲還是不受控制地從林 的小嘴里瀉露出來。
頂上的入口突然被打開,一把燃得正旺的火把兜頭而下,連續在空中翻滾了幾個圈,穩穩地掉落在干燥的雜草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