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洛城,帝宮。
金秋九月,桂花香滿園,帶著秋霧的濕意,悠悠然飄進層層羅綺低垂的凰宮。
晨曦,風輕,人美。
露台上,一個美麗的女子,赤足,趿竹鞋,站在雕龍刻鳳的欄桿前,一頭如瀑秀發在風中輕輕飄蕩,一襲火紅的鳳裙隨風而舞,正倚欄,面向東方,一雙如玉、蔥白的縴秀素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大肚子,一張絕美的臉蛋,迎著風,迎著點點自晨霧里散落下來的朝霞,笑容,如花般綻放︰眸輕,唇彎,隱笑……
此景,如畫惚!
是金凌,她在感受孩子在體內的歡舞足蹈。
對,孩子的胎動,越來越厲害,那種為人母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現在,她每天無所事事,閑的很,一天到晚,有很多時間和肚子里的女圭女圭交流,說話溫。
哪怕這種交流,只是一種無聲的感覺。
她喜歡這樣一種寧靜待產的氣氛。
喜歡感受孩子的存在。
哪怕這種存在,越來越壓迫她的內髒,令她睡不安枕,令她產生了一系列妊娠後期的不良反應。
可她依舊欣欣然的期待著他們的降臨。
那是她與燕熙的愛情結晶。
從兩小無猜,到天涯離散,到如今情比金堅,相濡以沫,他們用二十五年的時間見證了這樣一份情有獨衷。
她痴執,他深憐。
他們憑著兒時的那份依戀,找到失散了的彼此,並成為彼此的最愛,在坎坷中結下無悔的鴛盟,了卻生平最憾。
而他們,是他們愛的碩果。
忽然,腰間有一雙鐵一樣的手臂將她輕輕的圈起來。
緊接著,一身清涼的薄荷味道悠悠然鑽進鼻子里來,蒼勁有力的手掌覆到她的手上,與她一起,極輕極柔的摩挲著秋裙底下那兩個正在打架的女圭女圭。
金凌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自然知道是誰來了。
在凰宮里,除了他,誰還敢對她這個公主放肆?
呵,這人,來來去去,總是如此的神出鬼沒,且一點聲息都沒有,鬼魅一樣——他的功夫呀,是越練越精,等她生產後,只怕再也打不過他了。
呃,事實上,她一直就沒打贏過他——這人從來是她的克星。
「今天起的早了!」
清朗的聲音在耳邊拂過︰
「昨兒個晚上睡的不錯?孩子沒鬧你?」
最近,她一直被孩子頂的睡不舒坦,無論仰睡還是側睡,都難受,常常折騰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睡,一般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嗯,他們都很乖。昨夜吃了海鮮盅,我飽飽睡了一宿!你離開後,我一覺睡到天朦朦亮。呵,這兩個寶貝,都愛吃海鮮呢……」
她睜開美麗的眸子,幾點金霞落在其上,回眸,紫光閃閃,閃呆了某張俊氣的臉孔,于是,她笑的越發明亮,在他懷里轉個身,將大大的肚子隔在彼此之間,一雙手圈著他的脖子。
「今天,你來的有點晚!很忙嗎?」
平常,他都下朝了,她還在睡,醒來的時候,多半能看到他倚在自己身邊看一些奏折。
她巧笑倩兮,發,輕舞;眉,輕揚。
然後,一寸寸的,細細的看著這一張俊氣的臉,射著亮閃閃的的微笑,以無限憐寵的神情注視著自己,感覺著他將手輕輕貼到肚子上。
「嗯……沒什麼事,皇上早早令他們散了,我在御書房坐了一會兒才過來的!」
他慢慢的低下頭,手,上移,插進了那一頭烏黑的秀發中,眼對眼,憐愛的問︰
「吃了沒?」
「沒!」
額對額,她搖頭。
「我也沒吃,正餓著!」
淡淡的屬于他的口氣,撲上臉上,有茶的清香。
「嗯!那讓他們上早膳!」
最近的早膳,他們多半一起吃,就像尋常夫妻一樣,有時會和父親一起用。
「先等一下!」
他沒放人。
「嗯?怎麼了?」
她仰頭看。
他目光忽一閃,透著幾分狡詐,低下頭,淺淺含住了那嬌艷欲滴的唇,一雙手,捧著她的後腦,不著痕跡的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
沒什麼!
只是,他突然很想吻她,並且也這麼做了,沒有刻意去克制。
現在,沒有任何事阻隔他們的親近。
雖然,他們還沒有名份,雖然,他們一個是公主,一個只是王候公子,雖然在世人眼里,他們一個是君,一個是臣。
可,誰都知道,他,燕熙,是先皇後命定的駙馬!
誰都清楚,他是公主肚中孩兒的父親!
誰都了解,他是公主不遠萬里親自尋回的摯愛……
東方的旭日,放出萬道金光。
他們沉靜在東升的朝霞底下,做著全天下陷入熱戀的男女們都會做的事,用彼此的肢體,來表達對對方的愛。
歷經波折,他們終能像尋常男女一樣,平平靜靜的享受生活,不必再擔憂受怕。
**
碧柔和清漪已經備好了早膳,正打算上來喚兩位主子去吃,來到樓上露台口,看到這樣唯美親呢的一幕︰強勢驕傲的主子,正嬌滴滴的沉溺在燕王的懷里,承受著男子的憐愛,她們對視一眼,掩著嘴,無聲的退下。
對,主子回歸九華,她們也跟了來,才曉得這位愛抱打不平的奇女子,乃是九華高高在上的公主。
「真好!」
清漪艷羨著,忍不住又往里面偷偷瞧了一眼,和碧柔一照面,皆臉不自覺的酡紅起來。
「公主和燕王是天生的一對!」
燕王,九無擎,在龍蒼的時候,是出了名的可怕,而在九華,他在臣工面前,依舊保留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像這樣的溫溫潤潤,也只有在公主面前顯現出來。
燕王,博學多采,燕王,武藝超群……任何女子見了這樣一個男子,若不傾慕,只怕很難。
清漪和碧柔對這位新封的燕王,有著說不出來的敬畏,九華人只看到了燕王溫和的一面,沒幾人真正清楚他在龍蒼曾何等的驚動天下。
「漪兒,你和逐子大哥進展的怎麼樣?」
碧柔忽湊過頭來,嘿嘿笑的問︰
「離龍蒼的時候,我有看到玄影去找你,然後你說你不跟公主來九華了,然後逐子大哥坐不住了……那天,我有看到逐子抱住了你……你們……好上了……」
清漪一下漲紅了臉,其實,情況並不是碧柔想的那樣。一吻結束,雙頰飛紅,嬌喘迭迭。
她倚在他胸口中,感受彼此飛快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如此的強烈,如此的震人心魄。
剛剛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欲色,他一把將她抱起來,進了內殿,把她抵在殿門上,將這吻,深深的進行到底。
幾乎要擦出火花,衣裳零落,他的手,已滑進秋裙底下,沿著她滑女敕的身子游走,點燃著彼此的熱情……
但很快,他清楚過來,熱烈的眼神一點點收斂,最終,放開了她︰替她將衣裳整理好,末了,撫著她的肚子,吻著他的秀發,若有似無的輕輕一嘆……
金凌不由得撲哧了一下,抬頭,無辜的看他,噙著點點笑,用手指畫著他胸膛。
「今兒被什麼刺激了?」
平常時候,他可不會這麼狂野,很少親她,遠不像做九無擎的時候,對她為所欲為,多半是一本正經的。
燕熙想想自己剛剛的表現,不覺笑笑,低頭又咬了一口她紅紅的唇。
「好想好想吃掉你,可惜不行!所以了,我現在是眼巴巴盼著這兩個小鬼早點出來……這樣,你好受一些,我也好受一些……只能抱,不能吃,太憋屈了!」
他悶悶的直直的表明自己的心頭所想,反而令金凌臊紅了臉。
說起來,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那種親密的事了。
他一直有顧忌,一,她懷著身子,太重,太沉,他不敢踫,貪圖一時的歡愉,若折騰出什麼事,他得悔死;二,他們名份未定。
回了九華,她住在凰宮,他住靖北王府。白天,他們能黏在一起商量國政,晚上,卻是各守空床。
初回九華,父皇就封他做了燕王。
所謂的王,不是隨意封賞就能叫人信服的,在這里,他沒有半點聲望,沒點權勢,所有一切,都從零開始。
想要震住滿朝文武,他就必須拿出自己的才能,令天下人認可這樣一個人來做她的駙馬;要擺出自己的政績,來對得起父親的封賞;要建起自己的力量,來支持他成為這個國家未來的皇夫,一起統掌這盛世朝堂。
他真的挺忙,加上她懷孕,很多事,都是他在替她做。
他們相處的時間不算少,但多半都是在辦正事。
他對她的親近,常常點到而止,哪怕很想很想要她,他總是想法子刻制。
「等孩子生出來。我補償你!」
其實,她也想他的。
可是,現在不行,她情緒激烈,孩子會不安的動的厲害,況,她也怕傷到孩子。只好忍一忍了。
燕熙眼神一幽一深,輕笑,啄了一口︰「我記住了。到時,一定不饒過你!」
幾絲紅霞跳上她的臉頰。
他溫溫一笑,心神迭蕩,牽著她坐到妝台前,給她挽發,理妝,說︰
「皇上找你,讓我過來陪你吃過早膳,就去見他!」
「是不是為了大婚的事?」
她挑了一個玉釵遞他。
「嗯!」
燕熙目光一動,給她插上︰
「皇上還是希望我們能早點大婚!希望你能早點繼承皇位!」
「真是的!父親干嘛急著讓我繼位?我懷孕呢,怎麼能日日操持國事?何況他的身體又沒問題,根本不需要退位……他到底為什麼這麼急?」
女人,在這個時候,最該休養了,父親在這事上,一點也不體貼,這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
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瞅︰
「熙……」
她輕輕喚。
現在,她改口叫他熙了,但不把「哥哥」二字連在其上,現在他是她男人,不再是哥哥。
「嗯?」
「你和父皇,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她想起了龍奕死時的那些事……
*
那天——
琉璃忽然就從她懷里搶過了斷氣龍奕,淚流滿面的哭叫︰
「不,他不可以死……他不可以死!阿虎阿虎,你不能死,你死了,天後娘娘怎麼辦?」
金凌懵著,听不懂她在說什麼,只能愣愣的看著琉璃自嘴里慢慢的吐出一顆神奇的珠子,嘴對嘴的喂龍奕吃了下去。
而後,琉璃淚流滿面的跪倒在燕熙面前,叩頭,說了這樣一番奇怪的話︰
「青龍尊者,您還記得我嗎?
「我是小雪,是白虎尊者在獵人手下救下的那匹雪狼。
「千年之前,我還是一只才出世不久的小狼,得了白虎尊者的靈力相助,修練千年後,我終可成人形。
「那一年,你們下得山來,我尾隨其後,一時頑皮,以千年靈力化作一女嬰,但求學得人言人語,今世能以人身見得白虎尊者一面,以奴婢侍之,以謝當年之恩。
「這些年,我一直守在幻林,等你們來找!不想我靈力不夠,幻變之後,就記不得以前的事。
「現在,我終于記起過去的一切了。
「青龍尊者,我知道白虎尊者不能死。
「所以,求您將他交給我,好不好?
「也許,我能救他!
「您也看到了,剛剛,我以聚魂丹暫時封了他的三魂七魄,保全了他的心脈,如果我能馬上帶他去北冰島見我姥姥,我姥姥一定可以救活他……
「請您成全……」
何為青龍尊者?
何為白虎尊者?
何為千年之前?
何為聚魂丹?
人死還有復活嗎?
金凌被這番話驚的目瞪口呆,一時之間,差點以為這個琉璃是不是傻了……
事實表明,不是琉璃傻了,而是她被什麼蒙在了鼓里。
燕熙認得琉璃,放開了她,他便將跪地的璃琉扶起來,神情帶著恍然之色︰
「原來你是小雪,怪不得我覺得你身上有氣息與常人不一樣!
「你說的對,龍奕的確不能死,若無神物相助,他這劫,必死。
「小雪,你若真有法子救活他的話,就把他帶去吧!
「北海島,寒冷之地,是凡人難進的極寒之地,卻是他生前最最愛去的地方,你的姥姥,身為雪狼四大長老之一,若是肯出手施救,龍奕想要活回來,應該不成問題。
「但是,救了龍奕,只怕會有另有劫數,可能會令你付出慘重的代價。你要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我一定要救活他。無論如何一定說服姥姥救他。」琉璃意志堅定的說︰「哪怕用我的命,我也要他活。要不然,天帝就再無機會找回天後。」
「好!那你去吧!我派人將你們送去北海之邊。給你船只,食物,盼你有喜訊傳來!」
燕熙答應了琉璃的請求,于是龍奕就被帶走了。
她抓著他曾追問︰「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我一句都听不懂!」
燕熙抱著她,一邊替她抹淚,一邊說︰
「很多事,現在一時與你說不明白。等見了你父親,等回了九華,我慢慢說與你知道!我只能說,把龍奕交給她,也許他還能活路。相信我,我不會害他。我與他不僅僅是一母所生的兄弟……」
再見燕熙,令金凌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
他沒有跟她解釋他如何死而復生的,也沒有提他的臉孔怎變成了這模樣,他只說,時機到了,一古腦兒全告訴你。
後來,他們一起回了邛關,叩見了父親。
後來,燕熙和父親私下密談了一個下午。
後來,是一場辯駁激烈的帝王會……
後來,拓跋躍不得不向天下人發出一罪已書!
後來,西秦皇族向九華滄那些命喪異鄉的兒郎作了賠償,所得賠款,父親盡數發放給喪子的尋常百姓人家。
後來,他們離邛關,借道雲國,經由原林山道而入白灣,乘巨船,航海四天四夜,回歸九華國境。
後來,燕熙封王,開始了他在九華忙碌的政治生涯,比她還忙。
父親與燕熙總有說不完的事,甚至還在積極的尋找無量大師,似乎在策劃著什麼天大的密事。
**
「嗯……」
燕熙沉吟了一番,微一笑︰「是有點事……該與你說了。」
「什麼事?」
金凌突然覺得有點忐忑不安,想到先頭,他刻意的隱藏,而到現在,他又很刻意的正式告知,總覺他要說的事,定是非常嚴重的大事。
「皇上想帶你去皇陵拜祭一下‘爹爹’,到時會把事兒一五一十的與你說個清楚。」
「哦……」
金凌答應著,深深的審視這個男人,想從他臉上尋出一點蛛絲螞跡︰
「這事,與我母親有關嗎?」
「是!」
「能告訴我一些內幕嗎?在龍蒼的時候,你曾布下一個大網,偷盜四國的珠子。熙,你要那珠子做什麼?是不是也是為了母親?」
燕熙坐到了榻上,將她拖到自己的大腿上坐著,將耳朵側在他肚子上听︰
「可以這麼說!至于內幕,我暫時不說,到時由皇上親口與你講。嗯,這事,咱先放放好不好……咦……他們又在打架……在動呢,呵,真是一雙調皮鬼……」
他突然很歡喜的叫出來,仰著頭,都是欣然的神采。
金凌怔怔的看著,注意力被引開了,沒有再提那些繁雜的事,安靜的珍惜的享受當下就好!
此時此刻,是如此的幸福。
這男人無比期待著兩個孩子的到來,每次下朝,必定要來跟抱抱這兩個孩子,連帶著將她一起抱。
現在,她是一個幸福的冒泡的小女人,受著父親寵愛,受著男人的寵愛,那在龍蒼所經歷的一切似乎都成了夢境——一場噩夢。
有時,她會想起清兒,那個可憐的孩子,以及那個可憐的女人,都是那個噩夢的犧牲品。
也曾想起過宮慈。
拓跋躍重得皇位以後,曾經的四大輔臣都得到了重用,宮諒也官復原職。
拓跋躍曾想將宮慈另配他人,以示隆恩浩蕩,可她不肯嫁。
宮慈說,她的心里,只有那個男子,再也容不了其他人,此生,願孤老,伴青燈。
至于岑樂,一抔沙土埋玉骨,此生已了,死在了那個村落里。
那日,燕熙帶人將那幫荻國的散兵,或殲滅,或生擒,而後找到了一個埋雷的荻卒,將阿桐家附近的了地雷盡數挖了出來消毀,帶著她一起進了桐家。
阿桐和和桐嫂,死在園中,死相極為的慘烈,一個被炸的面目全非,一個被捅死。
岑樂也死了,身中數七刀,失血過度而死。
一個身著勁衣的武士抱著她,跪在房內,雙眼紅腫,滿面淚水。
這人後來跪著向金凌道出有關岑樂梆架她的內幕,說︰
「小樂不是有心助紂為虐,一切皆是迫不得已。
「她的弟弟被齊容抓去了,那人以此挾迫令她辦事。
「其實小樂從來不想傷害公主,今番如此作為,實是她想借此機會接近這個人,取得他的信任,從而在他的飯菜中下毒,想與小的尋得機會將這人拿下,以救出她的弟弟……
「不想,竟叫他發現了……
「公主的人之所以能這麼快找來,皆是小樂在暗中留下了一些線索……她想借你們的力量,除了這一大害……請您別記恨她,她也是一個可憐人!」
岑樂,那個生性有點膽怯的女子,做事兒,的確有點冒進,就像當初,她自破處子之身一樣,總是抱著破斧沉舟、孤注一擲的心態,在自己沒有那份能力的情況下,這種的舉動,無疑是在自取滅亡。
如今回想這些人,都已成過客,只有身邊這人是最最真實的,將與她攜手走過今生,不會再有人來搶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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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金凌才知道皇陵中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有關母親,有關父親,有關皇叔金賢,有關熙的真正來歷,有關一段悲淒的愛情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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