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那雙老眼,但渾濁之氣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如同深潭般的清澈,又仿佛是宇宙般的深邃。♀隨著一聲長嘆,德正竟輕輕的站了起來,看似游刃有余,哪里還有絲毫病態。
而當德正張開雙眼的瞬間,門外的黃老忽然遽然身退,陡然間已落在遠處的金鑾殿上,面色變得極為凝重。
國師園內,誰也沒去看黃老,都只是緊張的盯著德正,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半空中的何半斤卻忽然落了下來,五體投地的跪伏在德正面前痛哭流涕。
「老聖主,真的是您麼?」
德正看了眼何半斤,目光中有些茫然,柔聲道︰「你,是誰?」
何半斤老淚縱橫的抬起頭來,顫聲道︰「老聖主,我是何家的子孫,先祖名為何元辰啊。」
「元辰……」德正的老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色彩,愣了半晌才嘆息了聲,將何半斤攙扶起來柔聲道︰「原來是元辰的子孫,你叫什麼名字?」
何半斤淚流滿面的點頭道︰「晚輩名叫何赤爐,不過自從晚輩千年前飄洋過海來烏沉國之後,就改名叫何半斤了。」
德正點頭微笑,「何半斤?倒是個好名字,好孩子,我們的家事稍後再說,容我去見見那位老朋友吧。」
說著,德正忽然消失,再出現的時候,已遠在金鑾寶殿之上。
黃老面色陰沉的看著面前的德正,雖然故作鎮定,但表情卻出賣了他的心思,透出幾分緊張。雖然面前這人已換了一幅模樣,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一如數百年前。這讓他想起了永生難忘的那天傍晚,就是那天晚上,心比天高的自己卻遭遇了平生僅有的一次慘敗。♀而正是那場慘敗讓他道心失守,在長達數十年的歲月里,修為止步不前。
然而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數百年,但黃老對面前這人的恐懼卻並未稍減,反而如同滴水石穿,在心底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南疆魔教數百年蟄伏不動,雖然有厚積薄發的意圖,但面前這老者又何嘗不是原因之一呢?
不過此時的黃老也早已不是當年的黃老,修為日漸精進,已是世間難覓的青雲境強者。即便面對著被他視為平生對手的人,也不能輸了氣勢。
他淡淡的笑了笑,望著德正道︰「老朋友,數百年沒見,你還好麼?」
德正無奈的笑了笑,柔聲道︰「你看我這副模樣,還能好到哪去呢?」
黃老望著德正,目光中隱含殺機,卻仍顯得若無其事的微笑道︰「老友,你以元神進入這個老太監體內,莫非是你的肉身已毀?」
德正望著黃老,睿智而又慈祥的點頭笑笑,道︰「你說的沒錯,我的人生早已走到盡頭,要不是還記著當年對某人的一個承諾,就連這元神恐怕都已魂飛魄散。我知道你這次來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還活著,現在你已看到了我,接下來要作何打算呢?」
黃老的心難以遏制的劇烈跳動起來。他判斷的果然沒錯,這絕世強者早已壽元枯竭而死,但卻憑著某種神奇的仙法保住了部分元神。雖然他奪舍了德正的尸體復生,但是修為肯定不如往前,自己並非沒有勝算。
想到能將這根插在自己心底的釘子永遠拔去,黃老的心底變得無比熾熱。他默默的盯著德正沒有說話,然而眼中的殺意卻愈發凜然,德正看著,不禁搖頭苦笑。♀
「朋友,記得你我當初相見的時候我就曾提醒過你,希望你永世不要踏進皇城半步,說是勸說也好,說是警告也好,你都不該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德正一邊說著,一邊慢慢挺起了脊梁。
那瞬間,原本老態龍鐘的德正竟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仿佛枯木逢春,竟仿佛如同那株龍柏一樣頂天立地。德正整個人年輕了許多,那張老臉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來,紅光四射,那雙老眼更加生機勃勃,好像鴻蒙除開,有萬丈毫光綻放開來。
頃刻間,金鑾殿上質地極佳的琉璃瓦瞬間化作齏粉,形成金灰色的陰霾籠罩一方天空。虛空在陰霾中支離破碎,旋即又恢復如初,如此循環往復,好像東海深處的暗流,激蕩不休。
雖然隔了好遠,但國師園內的眾人同時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威壓,那非只是肉身上的感受,竟似乎連心靈都能壓制,令人生出臣服之心。彭鷹等人盡皆駭然,頓時知道如今的德正就是左魚兒所推斷出來的那個絕世強者。
可是,他又究竟是誰?為何會將元神依附于龍柏樹上?
所有人都向何半斤看了過去,听他剛才所說的話似乎是清楚那人的身份,可此時的何半斤已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只是跪在地上望著遠方的德正老淚縱橫。
彭鷹心底忽然掠過一絲明悟,何半斤是千年前飄洋過海而來,莫非,那個德正也並不是烏沉大陸上的人麼?
這時,金鑾殿上的黃老也不甘示弱,全力以赴的放出了他驚天動地的真氣。
從他的七竅中忽然涌出濃黑的氣息,如同長蛇起舞,直沖天際,七道黑氣瞬間變得遮天蓋地,隱約竟是七條數百丈長的黑龍。龍尾仍在黃老的七竅中,龍首卻已大如小山,綠瑩瑩的龍楮透出無盡的凶光凝視著德正,竟仿佛都有靈性。
德正默默的注視著那七個巨大的龍首,不禁贊嘆道︰「我昔日來到此地的時候,也曾見過有人修煉這種蠱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叫做玄龍蠱吧。不過當初那人只練成了六竅,最難的口中龍尚未煉成。你卻將玄龍蠱修煉至大成,殊為不易啊。」
黃老皺皺眉,難掩臉上驚駭之色,沉聲道︰「據我所知,將玄龍蠱修成六竅的只有六千年前的一位魔教老祖,我這玄龍蠱術便是得自他的遺傳。不過那位老祖已經作古數千年,你怎麼可能見過?」
德正嘆息了聲,搖頭苦笑道︰「滄海桑田,其中苦楚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望向黃老,柔聲道︰「看來你我今日必有一戰,但這皇宮中還有數千無辜之人,不好傷了他們的性命,老友,隨我來吧。」
說著,德正忽然飄身而起,下一瞬,已遠在千丈以上的高空。
黃老強壓下心頭的震驚,狠了狠心也猛的沖天而起。在其腳下的金鑾殿經不住他的一踩,卻頓時土崩瓦解。漫天灰塵沖天而起,這歷經數千年也安然無恙的金鑾寶殿化作了殘垣斷壁,半空中的德正不禁搖頭嘆息,看著出現在面前的黃老無奈的道︰「死物何罪,你又何必如此呢?」
「哼哼,記得當年,我便是再次敗在你的手下,今日我要將與那晚有關的一切統統抹殺。非但是那座金鑾寶殿,就算是你,還有那個小皇帝,統統要死!」黃老終于露出了猙獰的面目,眼中透出病態的光芒,嘶啞著聲音獰笑道。
吼!七條數百丈長的黑龍同時昂首咆哮,聲音如同神雷炸響,竟震得整個皇城瑟瑟發抖。國師園內眾人紛紛掩耳不跌,不禁駭然失色。就連修為高深的大家都如此難熬,皇宮中卻不知有多少人會在這龍吟下被生生震死。
德正的眉頭終于蹙了起來,忽然輕輕的一拂袖,在兩人下方忽然有道波光蕩漾開來,瞬間綿延數里,隔絕了一方天空。繼而沉聲道︰「你下手如此狠毒,莫非就不怕日後魂歸地府,受盡油鍋刀山之苦麼?」
黃老仰天長笑,獰然道︰「你忘了麼?本座的南疆魔教素已蠱毒聞名天下,死在蠱毒之下的人何止百萬?什麼幽冥地府之說,本座早已不在乎了,都是些以訛傳訛之人編來嚇人的而已。」
「反倒是你,稍後下了幽冥地府好好的嘗嘗滋味去吧!」黃老歷吼,那七條黑龍忽然月兌離了他的七竅,遽然撲向了德正。
瞬間,黑龍的陰影幾乎籠罩了整座皇宮,龍吟依舊震耳,但被半空那道波光攔下大半,已不會再傷人性命。但即便如此那龍吟也如同雷鳴一般,頃刻間黑龍們已逼近了德正。
德正的身影挺拔的如同松柏,輕輕的揮動長袖,面前忽然出現一道弧形光華,足有百丈高,蔚為壯觀。七條黑龍紛紛撞在那弧形光華之上,頓時發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轟鳴,恐怖的氣息四散而去,好像大海之水潰散開來,震得方圓數里之內虛空盡碎。
彭鷹等人抬頭望著天空,頓時呆若木雞。
非只是那片虛空已支離破碎,竟連更高處的空中,那厚重的雲層竟也被撕扯開來,好像有兩只大手奮力撕扯,露出無比巨大的一個圓洞,露出了蒼穹中的顆顆繁星和一輪皎潔的明月。
而反觀德正和黃老,兩人卻都毫發無傷。
這就是青雲境的強者麼?彭鷹看得不禁心旌搖動。這些年來,他的修為一路凱歌高奏,勢如破竹的到了點山境。這對旁人而言簡直是匪夷所思,即便是他自己在心底未免也有些得意。然而此時此刻,看著高空中的德正和黃老,這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這樣的人類,簡直擁有和半神相近的實力,自己與他們相比就如同螢火比之皓月,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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