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個人僵在伯臨的懷里,縮在胸口的兩只手都擰成拳了,除了尷尬更多的就是憂心,畢竟萬一被覺察出自己不是男的,那就完了。
窘迫之余,忽見笙煙還僵在二樓的階梯口,微微仰頭看向我,目光透著難掩的羞愧和自責,繼而變得落寞。
我輕擰下唇,最終長嘆一聲,收回視線不再去看。
總算是有驚無險,也就罷了吧。
只是,心存芥蒂還是有的,不管怎樣,就算我不再跟他計較,他也會心懷愧疚的。
……一旦發生了摩擦,果然就沒辦法回到之前的樣子了吧。
「小少爺,你中的是什麼藥?」
伯臨似是無意地將我從思緒中拉出來,令我原本無奈的表情一並收起,回道︰「據說,是叫肆醉南柯……似乎是媚藥吧,我只覺得渾身沒有力氣……」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抱歉小少爺,伯臨也未听過這種藥物,這應該不是魅香院里有的。」頓了頓,又垂下眼簾看著我,給予一個安心的柔笑,「小少爺,你放心,當家的會有辦法的,實在不行,就……」話到此處,適時地頓住了。
我卻是一陣惡寒,大概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麼,可是,如果真要借用那個什麼才能讓藥效消散,我寧願一頭撞暈自己阻止欲火焚身,他舅舅的。
四樓,青緞的雅間門前,我讓伯臨放我下來,靠在門邊支撐著自己,讓他好騰出手來敲門。
「當家的,我是伯臨……」敲了敲門,小心翼翼的,並沒有把我的名字報出來。
許久,里面才傳來細微的回應。「進來,門沒鎖……」
再次听到這個聲音,我內心浮動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很古怪的。
腦海里還記得最近一次見到他時,在半個月前化身千紙鶴上了屋檐時,眼見他坐在溶溶月色下,一邊吹奏短簫一邊哭泣的樣子,明明是輕快的簫曲,在夜色中被吹奏得淒絕哀傷,紅色的衣擺不斷隨著三千青絲飛揚起來,掠過流淌下一滴璀璨奪目淚珠的臉,簫聲很纏綿,那一滴淚卻落得很安靜,宛若點綴著漫天星辰的眼眸甚至沒有一絲動容,任由眼淚滑落,沾濕了紅色輕紗。
當時的我,縱使對青緞再怎麼不了解,也突然看清了某些東西。
那些東西,圍繞著的中心卻是刑名。
當某些在意執著的東西突然間消失了,那份感覺應該是令人窒息、撕心裂肺而刻苦銘心的吧?……那一刻,眼前的畫面重疊了,幻化出一個影像,那是在白瑯寺後山的楓林,坐在一株楓樹上的我,失神地看著小屋上飛滿千紙鶴的一個瞬間。
他的眼神,與當時的我,分明異常地相似。
伯臨將我扶進去的時候,青緞正身穿一襲淺綠,坐在窗欞上慵懶地倚靠著欞框,眼簾低垂,靜靜地看著手上一把展開的桃花扇,水眸少了一分魅惑,多了一分迷蒙。
這件衣服,無疑就是第一次見他起舞時所穿的。當時無意間從高處向下探視飛時的驚鴻一瞥,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飛花雨,桃花扇,琴簫鳴,青玉袖……
很奇特的轉變。
一個多月前,他還是個妖魅蠱惑的男子,眼底有著濃濃的邪肆和攝魂,如今的他卻仿佛斂去了一層魅色,就是那張臉,也不知不覺平添了一分柔美。
伯臨扶著我站穩了,輕緩地開口︰「當家的,小少爺他……」
似乎才發覺來人不止一個,他從扇面處移開視線,視線迷離而遲緩地看過來,神情出現了片刻的呆滯,該以清淡無比虛無的笑,從窗欞處下來,將依舊展開的扇子輕輕放置在矮木桌上。
「……他中了哪種藥?」不再是撩撥心神的蠱惑音調,而是輕柔平淡的語氣。
伯臨看了看我,回道︰「是一種名為肆醉南柯的媚藥,不知,當家的可有辦法?……」
略一沉吟。「……我明白了,你出去吧。」說這話的時候,卻是始終沒有看我,目光在桃花扇上游離。
「是,當家的。」
像是對青緞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一般,沒有任何質疑地施禮告退,臨走前還不忘安撫地看了我一眼。
青緞坐在軟塌上,倚靠著矮木桌一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食指輕輕在桃花扇的扇面摩梭著,淡淡地說︰「服下那藥多長時間了?」
「……大約兩刻鐘的時間。」
「哦?」秀眉一挑,有些不可思議道,「你如今只是全身虛弱無力,這倒是很奇怪呢……按理來說,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藥性就會安全發作,莫非,你有內力在身?」
「……不,我沒有內力。」頓了頓,索性放松自己軟綿綿地坐到地上的軟塌,用袖子遮擋著另一斷袖了的手臂。
眼神不小心掃過那把桃花扇上所畫地點點飛舞的桃花,略微一怔。那是……夾竹桃?
須臾,扇子一收,直接將我的視線擋開。
「呵呵,那便奇了,肆醉南柯藥性如此猛烈,我還真難以相信,沒有內力的夏侯公子能將它完全壓制住呢~」嗤笑一聲,起身越過低矮的木桌,在我身邊蹲下。
這一系列的動作令我有了片刻的退縮,鼻子動了動,發現他身上的香味也變了,原來那種香氣聞著令人有些頭昏,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清新淡雅的桃花香氣。
「等等,你要做什麼?」
警覺他伸手就要靠近我斷裂了半截衣袖的手臂,我向後挪了一小段距離抬起另一只手橫在兩人中間。
他好笑地看著我。「只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沒有內力,這種藥,說真的,就是有內力的人也不一定壓制得住。」
我微汗了一下,僵硬著臉色道︰「算、算了,這藥不解也罷,就等它藥效過了吧……」說著,作勢就要起身。
肩上卻突然按下一只手,將我按坐回去,青緞整個人棲身過來,桃花香撲面而至,轉眼他已經幾乎掛在我身上了,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一只手搭在我身後的矮木桌上,整個人傾斜著伏在我身前。
「中了這種藥,若是強迫著壓制,那種感覺可是相當痛苦致命,就怕萬一忍受不了自殘呢。」說話時,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臉上,丹鳳眼水澤流轉,帶著一抹氤氳,明明沒有以往的魅色,卻依舊誘人。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會起一身雞皮疙瘩,如今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看他眼里並沒有邪肆和戲謔之意,反而不覺得惡心。
不過,還是討厭。
「……總之,真不能忍住,你就讓我昏迷過去就是了。」他應該有這個能力,上回就是這樣。想到這里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我有事要問你,你……呃,喂,你先起來……」
桃花香氣在糾纏著的白衣和綠衣間縈繞,渾身無力之余感到略微的尷尬,手使了大半力氣也沒法支開他。
「為什麼?」他那脆裂寶石般隱隱閃閃的眼眸勾勒出一絲迷離,近在咫尺的薄唇幾乎跟我的貼在一起了,「你還找我,不就是想讓我當你的解藥嗎?……我無所謂,反正,我不介意……」
你爺爺的。「我介意。」我頭後仰,企圖跟他拉開距離。
「我相信你這次沒有耍流氓的意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種事我做不到。」別說我是女的,就算我是男的,也不會為了解自己身上的媚藥而把他……
嘖,何必這樣。
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我,目光依舊迷離。
「你……你別誤會,我會來找你,只是因為鳴珞和伯臨說你有辦法給我解藥,所以我才……」
「解藥並不是沒有,但等配置完也已經來不及了。」他幽幽地說道,突然伸手扯開自己腰間的帶子,「最直接的方法,只有這個了……」
我一滯。「等、等等!」
綠色的衣裳滑落下去,而後是白色的里衣松垮垮地敞開,露出精致白玉的鎖骨。如墨的黑發絲絲垂落在我的身上,修長略顯蒼白的手指一伸,將我腰間的白色帶子也慢慢拉開。
靠!
我一只手費力地按下去,阻止他拉開的動作,雖然力量微小,他還是主動停下了,抬起柔美絕魅的臉,目光迷離依舊,喃喃地道︰「不要怕我……」聲線低啞蠱惑,略有一絲哀求。
「怕個球!」我兩手並用支開他,奈何依舊使不上力,臉漲得通紅氣急敗壞道,「你何必這樣,是作踐我還是作踐你自己,靠,你已經被磨光了耐心所以不再叛逆企圖自暴自棄了嗎!」
我弄錯了。
我收回之前的評價,這家伙,還是很惡心。
「你何必逆來順受,為什麼不像之前那樣給我一掌或者用迷境把我困住?嘲笑我、諷刺我或者陷害我,也比你現在這副樣子來的順眼啊!」你爺爺的,如果不是沒有力氣,我早就給他幾巴掌了!
他不語地看著我說完,竟是長睫輕輕動了動,並不見任何動容,許久,他又慢慢地傾身向下貼近我,這個動作他身上的白色里衣微微下滑,露出了粉雕玉琢的雙肩,誘人心神。
在我耳邊吐氣如蘭道︰「你以為,我是在自暴自棄嗎?……不是的,相反,我累了,我不想再活在過去,那樣,會讓自己受到更多的折磨。」
氣息隨著他的薄唇幽啟一下一下地噴灑在耳際,他的頭幾乎靠在我的肩窩,那精致無暇的鎖骨和玉白的肩就在眼前,幾乎快到觸踫到,我頓時頭皮發麻,呼吸吐納間皆是化不開的桃花香氣。
「你明白嗎?……我不想再守著刑名的位置了,好窩囊,也好累,他已經消失了四年了,我該面對的……他,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