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到身上的熱氣正在消失,轉而越變越冷,我下意識地抖了抖,趕緊端著托盤往樓里去。
後院與前院果然是不同的,這個時間剛好是魅香院最熱鬧的點,我曾去過前院幾次,到處都是倚紅偎翠、紙醉金迷,小倌、來客間的污言穢語、**深深的模樣簡直讓人止不住臉紅心跳。
而後院中的小倌似乎都是清倌,冰清玉潔,姿容優雅,一個個都跟世家公子般身姿高貴。所以就算我現在的形象再怎麼「出類拔萃」,也不會引來路過者輕蔑調笑的目光。
一步一個水印地上了二樓,總算是找到了名為「幽篁」的雅間,我手舉起又放下,最終還是再次舉起敲了敲房門。
開門的正是笙煙,沖口就叫︰「小秋,你可算來……咦,瀲??」掩飾不住的驚詫。
「笙煙公子……」我呈上托盤,尷尬地道,「小秋托我將這壺酒送來,笙煙公子請拿好。」
他不自覺地將托盤結果,視線還停留在我身上。「你怎麼……渾身濕透,莫非……又是習武所致?」
悻悻地抓了抓臉,試圖掩飾臉上的一絲燥熱。面前好歹是個翩翩雅公子,被這樣溫潤如玉的人盯著自己一身狼狽看,真是有點無地自容。「公子見笑了,如公子所見,我正要去清洗梳理一番,就此告辭了。」
正要走,卻見他遲疑了一下拉住我的手,急促道︰「等等!」
我一愣,回頭看他,再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手。他反應過來,頓時有點窘迫,卻依舊拉著不放道︰「瀲不如就在我這兒梳理吧,我也有合適的衣物可以換的,如何?」
啊?——
我差點月兌口而出,你在開玩笑吧?「這,恐怕不妥吧,你不是還有客人在麼?」
「不必擔心的,柳老爺為人不拘小節,何況瀲是我的朋友,他該不會介意!」這口氣,這神情,居然跟央求我送酒的小秋有幾分相似。
我頓時有點莫名其妙,似乎覺得哪里不妥,卻又不知道怪在何處。「……還是算了吧,這樣有失于禮,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笑著看向他還扣住我的手,示意他放開。
「瀲——」
他還想說什麼,神色有些不自然,卻依舊沒有放開我的手。我蹙眉看他,正想詢問他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房內突然有個聲音傳來︰「笙煙公子,來人是誰啊?莫非不是小秋?」
咦?
我頓了頓。這個聲音,怎麼有點耳熟?好像似曾相識……
笙煙趁機將我拉進房內,邊扭頭對著房內的人清淡地笑道︰「無事,柳老爺,是笙煙的好友,因失足落水弄得一身狼狽,笙煙想讓他進來換件衣物。」
「呃,等……」我還沒說什麼,房門已經先一步關上了。
……你爺爺的,這是怎麼回事,越來越莫名其妙了,簡直好像有什麼陷阱一樣,難道小秋是故意引我來這里的,他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笙煙將我輕輕拉著越過屏風,就見一個鶴發童顏的老人端正地坐在窗欞邊的軟塌上,眉宇間透著正氣和威嚴,面色紅潤不似花甲之年的人,一雙銳利無比的眼直直地朝我們射來,無端透著寒氣。
一眼見到我的時候,似乎也被我一身濕漉漉的樣子微微一驚,而後又見我面帶錯愕,犀利的目光才松動,緩和了自己的臉色,變得平易近人了些。「……不知這位小公子姓名如何?老夫柳堯還,幸會。」
柳……堯還?
這個名字倒是無比陌生,可是在見到他的臉的一剎那,似乎真的想起了什麼……這個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雖然他似乎不認識我……
你爺爺的,總不會是在茫茫人海中行走時擦身而過匆匆一瞥吧?那樣早該忘了,這一個多月來我可沒出過魅香院。
「讓柳老爺見笑了,鄙人夏侯瀲。」拱手作揖,又歉笑道,「既然柳老爺在這兒,夏侯瀲還是回自己房里去換洗吧。」
……其實我最怕的就是,這個人是個當官的,因為他的臉上似乎有為官者的一種氣勢,萬一是在我當夜盜的時候踫上的哪個縣老爺那就麻煩了,雖然這里是京城,但難保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當賊遇上兵,除了溜也沒別的了。
「不必如此拘謹,夏侯公子只管到里間去換就是,這天寒地凍的,一刻也不得怠慢。」他倒是真像笙煙所說的毫不在意。
我還想推辭,卻見笙煙已經從里間出來,手里捧著一件衣物,掩去臉上的不自然,對我淡笑︰「瀲,衣服在這里,你進去換吧,一會再出來,與柳老爺好好聊聊。」
——誰說我要跟他聊了?
我悶悶地接過去,視線掃過他的臉,又看了看一邊端坐一臉正氣的人。說實話,什麼也看不出來,只覺得笙煙似乎在緊張什麼,難道……這個柳老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他想留我在這里,是因為這個柳老爺不成?
突然一頓,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猜測,我瘋了不成?
「那……柳老爺,笙煙公子請慢坐,我去去就來。」
越過兩人進了里間,為了以防萬一,還可以縮到床後的牆角處將身上的外衣除了下來。本來想直接穿上干淨的外衣就好,卻還是覺得不妥,遲疑許久只好將里衣也一並褪下,露出了綁了繃帶了胸口。
因為曾經在皇宮里發生過差點暴露身份的事,所以後來我基本都把繃帶扎得死緊,試圖完全不留起伏,奈何不論怎麼捆,在衣衫盡褪的情況下還是能看到繃帶下的微微凸起。
好在今天掉了好幾次的水潭都能掩飾住,否則被朧發現也不知道怎麼死。
趕緊將肌膚上的水澤擦干淨,繃帶濕答答的暫時就不管了,里衣外衣趕緊都披上,一切弄得差不多之後才慢吞吞地走出去。
「咦,柳老爺,笙煙公子呢?」軟塌上只有柳老爺端正地坐著倒酒,不見其他人。
他出去了嗎?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有事出去一會,說是稍後便回,夏侯公子,不介意的話便請坐吧。」他一改最初的一板一眼,變得親和起來,連臉上淡淡的笑也有了暖意。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拒絕了,何況笙煙剛好出去,留他一個客人等也不是好事,听說他是有權有勢之人,萬一怠慢了他笙煙也會有苦頭吃吧。
我感激地施禮道謝後,撩起袍子小心翼翼地在他對面入座。
面前正好有一個空酒杯,似乎本來是為笙煙準備的。
柳堯還隨手替我滿上一杯酒,舉起自己的酒杯道︰「夏侯公子,老夫敬你一杯。」
我只好執起酒杯,與他對踫︰「呵呵,柳老爺客氣了,該是夏侯瀲敬你才是。」
兩人紛紛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之後,他也不再急于倒酒,而是輕撫白須道︰「夏侯公子真是出人意表,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風塵中人,為何淪落至此呢?」
我啞然失笑。真要說的話,這後院有哪個看起來像小倌呢?個個優雅得像世外隱者、世家子弟似的。
「柳老爺過譽了,其實風塵中人不定就是所謂墮落,青樓梨園不過隔一層薄紗,賣唱賣笑,甚至……賣身,也不過是為了生計,比起家道中落不忍窮困而尋死之人,也算是有面對的勇氣罷。」
至少,我無法把青緞、伯臨和笙煙他們看成是不堪下流的風塵中人,前院也就算了,可我畢竟在這後院呆的久了,他們的生活都是安逸而平靜,近乎超凡月兌俗。
白天在大廳中吟詩作對,靜坐品茗,偶爾琴笛笙簫相互和鳴,眉宇間的安詳和溫婉,仿佛超月兌紅塵之外,寵辱不驚,笑看人間。
「哦?這倒是一番妙說了~」嘴里這麼說著,表情卻不像這麼回事,似乎心思並不完全在這個話題上。
我這才在心里微微感嘆。哎,人家又沒有認真在問,何苦認真回答。
「呵呵,罷了,不如夏侯公子還是說說,為何身體抱恙而告假返鄉的你,會出現在這里吧?老夫可是相當好奇哎~」
呃?!
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