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背影就這麼決然地消失而去,我撐在地上的手不自覺緊了又緊。
……喂,等等啊……
「……為什麼,他不是你的手下嗎?!」我失魂地叫喊出聲,對著已經不見人影的空蕩蕩的場地質問,「好歹,好歹是同為無名宮的人不是嗎……」
我知道了。
我終于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害怕他了。
一如當初,用長鞭揮擊向我的時候,那份堅定狠絕的力量直接預示著長鞭主人的無情。
生死對他來說,早已是司空見慣。
所以他可以無情地對待任何一個人,即使那個人是與他相處十幾年的同僚,那麼,更何況我只是與他沒有任何情感牽扯的陌生人。
所以我一點都不懷疑,如果我十天之內沒有完成跨越水潭的任務,他會直接讓這水潭將我吞噬下去。
就像……方才那個人。
那一刻忍不住沖了出來,看著青緞摔落在潭中,眼簾為垂,仿佛綴滿鑽石星辰的眼瞼帶著一抹不甘,可那唇角卻噙著恍恍惚惚的笑,分不清是苦澀還是釋然。
仿佛,讓我看見了自己。
渾身止不住的微微顫栗,俯視著漆黑得看不見倒影的潭面。「喂,青緞……」
波瀾不驚的平靜。
……你爺爺的,之前還帶著不屑與輕蔑跟我說要快點好起來見識我的輕功,那麼活生生的人就這樣直接死了,重懲,究竟為什麼需要重到這種地步,就因為他觸犯了朧的底線嗎?
那個盒子……是阿芙的什麼?
……阿芙,在宮中的這一年里,究竟發生過什麼?為什麼好像祁玄英、裴焉和無名宮都與她有莫大的聯系?
靠……手指都冰了,該死……
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企圖將那份心悸排除,只是似乎是徒勞,頹唐地坐在潭邊失神。
……居然發生了這種事。
鳴珞呢,鳴珞會怎麼想,作為魑魅魍魎中的一員,他們是搭檔,青緞的死,會帶給他什麼樣的感覺呢?
還有那一整個魅香院的人會怎樣?作為當家的人死了,這個地方靠誰主持大局?伯臨,還是鳴珞?
默默地收緊拳頭。早晚要讓他們知道的,還是……現在去告訴他們吧……
拳頭慢慢地松開,掌心竟是冰冷的濕意。嘖,明明這里的溫度那麼高,比外面天寒地凍的冬至大相徑庭……
「咕嚕……」
一個奇怪的聲音突然輕微地傳來,令我的心一緊,看向潭面,無比平靜。
……剛剛那個聲音,怎麼,那麼像氣泡聲?
這樣的一潭死水,不應該有氧氣的,為什麼會產生氣泡?
探出頭去正想細細端詳,突然「嘩啦——」一聲猛然響起,一個頭顱從我下方的水潭鑽了出來,差點砸到我的下巴,我一驚身體後仰摔坐在地上。「青、青緞?!!」
已經奄奄一息的青緞半個身子支撐住在岸邊,揚起虛弱不堪的濕漉漉的臉,唇色發白,渾身冒著淡淡的詭異的白煙,迷蒙地看著我一眼,而後頭倒在自己的臂彎里。
呃?!——
怎、怎麼會這樣?他沒死??
顧不得其他了,我爬起來抓住他的雙臂想將他的下半身從潭面拉出來,觸手便是一片滾燙,不由得僵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松開手。
……好燙。
要不是這個地下宮的溫度比較高,以他身上的熱度必然會冒出熾熱的白煙吧?這就是水潭的蝕骨之毒的灼熱造成的?
「青緞?……」
試圖叫喚了一下,沒有反應,看來已經昏厥過去了。余光瞄到他還浸在潭中的下半身,握緊微微發紅的手,咬緊牙再次拉住他的雙臂,將他拉出潭面平躺在地上。
好不容易可以放開手,掌心已經一片熱紅了。
我四下環顧,注意到角落石峰下的大水缸,跑去挑來一桶冷水,盡數潑到他身上去,再探了一下他身上的溫度,已經變得溫和了,頓時松了一口氣。
試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似乎是在死潭里太久,缺氧而致。再趴在他胸口處仔細听,還能感覺到心跳聲,只是跳得有點慢。
試了一下手勢,按在他胸口處一下一下的使力擠壓,來回做了十幾下後,已經有點急了。
你爺爺的,還是去叫人來好吧,我畢竟不是醫者,就連心髒復蘇的具體手勢也記不太清楚。
「喂,你听到了嗎?我現在去叫人來,你撐著點。」
轉身剛要走,袖子卻被輕輕扯住,我一滯回頭,看向那只無力卻帶著一絲執著捏著我袖口的白玉修長的手。
他的眼楮還閉著,只是長睫輕顫。
「青緞?你醒了嗎?」我再次坐好,仔細看他的臉,不放過一絲細節。
他的手剛剛的確動了,現在還拽著我的袖子呢。
似乎看到他的薄唇輕輕挪動著,微弱破碎的語調隱隱約約地溢出。「……」
我遲疑了一下,俯子將耳朵湊到他唇邊細听,字不成音的語調終于艱難地拼湊在一起。「……刑名……」
我直起身子,擰了擰唇。刑個球啊,我上哪去找這號人。
正想將他的手指掰開,卻見他眼簾微動,慢慢地拉開了,一雙氤氳迷蒙的魅眼帶著惘然呆滯地看著上空,而後緩緩落在我身上。
于是,薄唇輕出了一口氣,微弱得幾不可聞,松開了我的袖口。
雖然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掉入毒潭還能活的,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見他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我遲疑一下道︰「……我帶你回樓里吧?」
希望,這不是回光返照。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而後勾唇嗤笑一聲,自嘲道︰「這算我罪有應得吧,呵呵……」
我頓時語塞。
「……起來吧。」最終還是將他從起來費勁地拉起來,將他架住努力站穩了,「沒事就好,走吧。」
「唔。」他空出來的一只手按住被我拉扯到的左肩,秀眉輕蹙悶哼一聲。
我僵了一下,才想起他受了傷,轉到他右邊拉起他沒受傷的右手放到自己右肩借此架住他,「對不起,能走嗎?」
他不答反笑,有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即使渾身濕漉漉也不會讓人感覺狼狽。在我的攙扶下,慢慢地移動著自己不穩的步伐。
我如釋重負。
*
出乎意料地,鳴珞對青緞一身濕漉虛弱的樣子沒什麼感覺,只是讓伯臨將他沐浴安置下後,開始在青緞的雅間里頭翻箱倒櫃地尋找藥物。
「他大爺的,居然打在同一個地方,朧這家伙。」
一邊碎碎念,一邊在一個放滿千奇百怪東西的箱子里翻找,一手一個瓶子地細看。我坐在床邊看向他,不自覺伸手按住自己的左肩。
打在同一個地方啊……
不過,傷勢可比我狠多了。
無奈地長吁一口氣,看著靜靜躺著的青緞,雙眼呆滯。「喂,鳴珞……青緞為什麼還能活著呢?……」
跟他自身是使毒高手有關嗎,所以他才能在毒潭中勉強保住一命?
還是……跟內力之類的有關?
你爺爺的,真復雜,不過,不管怎樣,即使他能活著,不代表換做是我就有這種命。
「什麼叫為什麼能活著,朧又沒有讓他死的意思!」回了我一個白痴的眼神,繼續挑揀藥瓶子。
「呃?……可是,那個潭子不是……」
「嗯?」將幾瓶挑出來的藥抱在懷里走過來邊不耐地說,「潭子怎麼了?掉下去而已,就是有點缺氧,能有什麼事?要不是他被打傷後暈厥了片刻,也不會差點淹死了。」
可、可——「掉下去怎麼可能沒事,那個水潭不都是能蝕骨的毒液嗎?」
「啊?」仿佛在看本世紀最詭異的笨蛋一樣的眼神,眉頭打了個死結,「誰告訴你的,你有毛病啊?里面都是熱水而已,哪來的毒液,你夢見的麼!腦子抽風!」
晴天霹靂。
……是、是嗎?……
原來之所以會滾燙,只是因為是熱水嗎?
他之所以死不了,也只是因為那不是致命的毒液麼?
頓時心底一陣無力。
——靠!那朧說的那些話是怎麼一回事啊,玩我?嚇我?威脅我?壓迫我?
……嘖,不對,他似乎只說了真正的迷宮中的水潭是毒液,並沒有說模擬路線的水潭就是毒液……靠!那種說法是誰都會誤會的好不好!難怪地下宮溫度比外面高那麼多,水潭還會冒煙,你爺爺的,原來都是我先入為主杞人憂天?
——夏侯瀲,你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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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生日宴去了,更得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