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直在老夫人身後觀望的桂枝說話了,「二小姐真真是越發的會為人著想了。咱們這樣人家像小姐仁心大度的人雖多,卻不能因為主子要知奴才的恩,就任奴才逍遙逞強的。
主子們惜福,給我們奴才位份,那是主子心胸寬仁,本意通徹;媽媽倚勢仗高,簪越位份,那是她自作自受,不知進退。二小姐放心,把身子調養好,能在老夫人身邊陪伴一二,就是知老夫人的大恩了。二小姐何苦守著真佛,去思想偷油的貪嘴鼠高不高興去?」
「什麼是真佛,什麼又是貪嘴鼠?」萬梓川作的是一臉不解。
眾人皆是噤聲,直到萬梓川想起道理來若有所悟的笑意浮到嘴角,才略微有些活動。
「還是桂枝姑娘想的通透,老奴怎麼就說不出這番言辭來。」安媽媽先一步上前接下話茬,掩住想要上前說話的萬梓宸。
「恩,桂枝這話說到我心里了。二丫頭,你也不必袒護誰,三丫頭這歉還是要道的,只不過要等趙媽媽放了罰,她每日親到廚房熬藥給你才行。」
眾人見老夫人清凜的臉色見晴,也都似忘了曾經有人在屋子里鬧過,還有人正在前院受杖責一樣,相互附和著,把注意力轉移到萬梓川身上來。
萬梓川手里攪著窄襖的衣角,一副忐忑的樣子,「話是可以說的過,可如果,梓川早知道闖進來的人是三妹就不會發生這些不愉快了。」
老夫人看了,只覺得她越發懂事,忙攬了她的身,拍著她的肩安慰道,「我的兒,你能這麼想,是我們萬家的福分。往後你們可要好好的,再不許拿自己人扯架玩。」
「祖母教訓的極是,梓川謹記在心。」萬梓川說完一副精力不濟的倦容倚在靠枕上,嘴角擠出一抹強笑,「只是這樣就要委屈妹妹了,改日等姐姐身體好了,任由妹妹差遣如何?」
「哪里就委屈她了,她和你血肉相連,談不上差遣。」大太太坐在一旁向對面的萬梓宸說道。
「是姐姐多慮了,妹妹愚笨,哪里敢勞姐姐。」萬梓宸脾氣再強,也知道此時的伏低孰輕孰重。
她神情惶惑地望著圍在萬梓川身邊的人。
曾經喜怒無現的老夫人,待她如嫡出女兒一樣縱慣的大太太,沒事就跑去她那里獻殷勤的安媽媽
她們都好像變了臉,又沒有,只是那麼刺眼地圍坐一團,而她的乳娘現在前院里要被杖責,她還要每日里熬了藥奉給她的冤家。
縱使這般,她也不敢再說什麼,今天的事她終于看明白,老夫人是想給大家提個醒,陳姨娘的事,過了可以不追究,但是萬梓川這條小命,她是保定了。
老夫人听了萬梓川的話,點頭表示贊許。再問了身體現在還有哪里不適,有沒有特別想吃的,缺什麼就對許媽媽提之類的。
萬梓川一一答了,又在安媽媽的攏合下,和萬梓宸互相認了錯。
老夫人見兩個人面上和氣很多,也說起了今天的來意︰「昨個托人求過太醫院的劉醫正了,他是從治多年的五官醫正,讓她給你診治診治,再開些滋補和調理的藥。你這個心性也要放開,心寬百病消,不許再做傻事。」
「是,梓川一定好生吃藥,不做那虛妄之事。」萬梓川嘴上應著,心里也清亮許多。
她真想看看這位老人的樣子,上一世的她沒有得到過隔代人的關愛,听到老夫人當著眾人如此推心置月復,眼眶漸漸濕潤。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現在這種四面受敵的狀況如果還是沒有人站在她這邊說句公道話,沒有老夫人的表態,大太太和那些打她主意的人只會更加肆無忌憚。而她,就算眼楮治好了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內宅爭斗,本就是權力和利益最直觀的一面,而她只求現時有人能給她一些時間去處理她身邊的事,專心把她的眼楮救治過來。她要做個能夠視物的萬梓川,她還有她的夢,還有她的想法。
白須老者給她的手鐲還有那個突然清晰到她腦子里的夢,那些高聳的長生果,那些奇異的花草,那道紫黑的真氣一切亦真亦假的東西,都值得她去探索!
總之,她不能一直都在萬府里忍氣吞聲。
大太太看了她的淚容,也忍不住說道,「還是母親心細,我只說用好藥給二小姐將養,卻把劉醫正的主官給忘了。待媳婦回去跟老爺商量一下,需要打點什麼的早些置辦,畢竟人家從未離過京,來我們泗水郡要兩日多的時間,路上吃喝用度還有轎夫小廝的都要妥善安排才是。」
「不用你們忙活了,我已經派人給京里去消息了,過兩日就有人來,到時候你們只管接應就是。」老夫人此時揶揄的口氣,竟然是因為萬梓川在她懷里掉了淚。
听到這里,大太太心里更加不喜,微微動了身子,那脊背直的便像青松一樣。
她服侍老夫人十幾年了,從來沒有一次能跟老夫人這樣說話,她一個庶女憑什麼啊。什麼叫有事找許媽媽去,什麼叫不用他們忙活?她這個做母親的忙這些難道還逾越過不成?
細細碎碎的推搡聲傳來,大太太側臉曖了萬梓宸一眼,才發現,萬梓宸的臉憋的通紅,幾欲張口說話,都被安媽媽攔了。
她掩著帕子,向萬梓宸輕咳一聲,萬梓宸眼里迸射的火焰登時滅了三分。
「梓川多謝祖母抬愛。」萬梓川在老夫人的懷里溫靠一陣,又起身下床在葉荷的攙扶下向老夫人磕了頭。
不知道這具軀殼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坐回榻上,萬梓川那淚就是想止也止不住。
她一睜一閉眼之間,老夫人花白的發絲,明黃色的昭君套,如山一般的側臉模模糊糊地閃了一瞬,就是那麼一瞬,再認真去看,就又是一團漆黑了。
「瞧著二小姐,這一覺醒來到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人也大了許多。」桂枝適時地說道,「老夫人就是會教人,誰只要經過您的一點撥,都會心溫意暖。」
「姐姐說的極是,老夫人常常禮佛,心也跟佛似的明鏡一般。」看到老夫人和小姐親密的樣子,葉荷突然插了一句。
「瞧瞧,瞧瞧,我說二丫頭的不是你們到埋汰起我來,真不知平時怎麼把你們縱壞了,你們越發沒了顧忌還是你們不把我眼里去了,仔細觸了我的眉頭連你們也一起杖責。」老夫人說著,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幾分。
「也罷,這一會功夫,我做了兩次佛了。」
老夫人如此一說,眾人知是雨過天晴,都松了松氣。
「母親,您近日來為女兒和陳姨娘的事情多有操勞,女兒心里感激,只等養好病再去給母親晨昏定省,倘若有什麼地方過了的,還請母親看在女兒小的份上多擔待吧。」
「好,好,你只要安心養病就好,那些俗事母親還惦記不成。」大太太拉著她的手,輕輕拍著,以示安慰。
萬梓宸曖了萬梓川一眼,冷冷一笑。
她藏的比她深。
還要怎樣被她羞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已是無心戀戰。
撿了大家都不注意她的時候悄悄的退了,匆忙朝前院走去。出了穿堂,來到垂花門,听著昌名苑內傳來的哀嚎聲越來越微弱,萬梓宸的步子也變得踉蹌起來。
現在她失了勢,別人便落井下石轉投她人,他時,也一定會有人被打回原形轉投向她。
來日方長
在門外迎上來的青柚大氣不敢出,吩咐青藕和小香跟著趙媽媽去了前院,她留在這里候著小姐。
看到小姐臉色慘黃,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只道是乳娘要被杖責,眾人都是膽戰心驚地在原地待命。
這會子小姐出來,丫鬟婆子又都看她說話,她步子快些,其他人步子也松快些,她愁在腳下,誰也不能猛越了去。
青柚一目不離地盯著小姐的腳,恨不得那個受罰的人是她。
所幸小姐沒有她們這些人進院子,若是進了,挨杖責的怎麼也輪不到趙媽媽。可是現在這般模樣,也不知她們的下場會好到哪里去。
回頭瞧著跟在她身後的丫鬟們低垂著頭,一個聲響也不敢制造,可是就這樣還是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