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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初開,淺雲未退,細風打著旋掃過寂靜小院。青綠紗窗下,黃白色的高麗糊紙被風吻得奇癢難耐,呲呲啪啪地碎響不時傳來。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會在意這些細微的騷動,所有的人都像平常一樣,為小院的主人祈福。

手指微微挑了兩下,靜然仰臥的萬梓川鼻翼開始輕顫,呼吸也越來越平穩。頭還是暈眩地厲害,意識已經清醒的她根本不能用僥幸的想法提動一下疲軟的軀殼。

她心里難受,如果真的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一個老者擄去當異人替魂,那豈不是要害為她上個醫校日日受苦受累靠打零工為生的姑媽老無所依?

咳咳這世上不需要好人了吧!

萬梓川恨不自已,一連串的咳嗽聲過後,黑色的污穢也隨之吐出不少。感受到冰冷至極的身體在慢慢預熱,才如獲重負般又深吸幾口新鮮空氣。

她壓抑著怒火想跟老者周旋,但是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更別提那個想要騙她的白發老者。

恍惚間,一個細弱中透著極大歡欣的女聲從遠處飄來。

「小姐,您醒了?真的醒來了?」

身著素衣的葉荷開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丟下手中的絲線,急急跑過去,挑開帳幔,垂首看到小姐晃動的手臂才敢確認。喜極而泣的同時,全然忘了剛才主子乍醒時自己的失態。

听著這個聲音雖然不是老者的,但她現在任何人也不相信,也不要相信,道貌岸然的騙子,她的人生賭不起︰「你是誰啊,靠我那麼近干嘛?」

「小姐,婢子是葉荷啊。」女聲見她語氣里透著幾絲不悅,腳步慢下來,但還是向她靠近︰「葉荷剛剛是要服侍您喝藥。」

感覺到溫熱的手向後背伸來,她觸電般的推開︰「咳咳咳葉荷,我沒病,也不需要丫鬟,所以,你不用服侍我,你也自由支配你的生活。」

「小姐。」葉荷噗通跪到地上,兩只手伏地,點頭不止。「婢子該死,請小姐賜罪,掌嘴,打板子,斷食絕水,不管小姐怎樣處置婢子,只要小姐高興什麼都好,只求千萬別攆我出府啊!」

「你,你先別哭,告訴我這是哪里?」

「這里是小姐您的閨房。」葉荷止了泣聲,戰戰兢兢的說,「以前是」

「是什麼?」

「是陳姨娘的閨閣。」

「陳姨娘?」萬梓川一臉驚懼,卻什麼也不能說。

姨娘,這不是古代男人給自己所屬的很多女人起的高低稱謂嗎?

難道剛剛還在學校發誓為擺月兌拮據的生活要努力學習的她,這一眨眼功夫就成跨越千年的孤魂了?有人服侍了?

對方還是個嬌滴滴的聲音,那模樣是不是也一樣嬌小可愛呢?記得紅樓夢里那些丫鬟都是好名配好音,好音配好人的,這丫鬟該不會也像名字一樣清新可人吧。

想到這,她的好奇心暫時壓住了無措感。

「葉荷,你起來吧,別跪地上,我不習慣!」萬梓川勉強帶著一絲笑容,略微遲疑一下還是決定先不提她是誰的事,免得再把這丫鬟嚇著,「我問你些事,你要如實回答?」

「噫!」葉荷朝她福了個禮,一臉的惶恐。

「你家小姐?我,躺在這里多久了?」

「回小姐,到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好像是怕小姐受打擊,葉荷如實地說完忙又把最重要的消息給小姐回了,「大太太剛走,留下話說讓小姐好生將養著,有什麼需要的盡管向安媽媽開口。因為老夫人那里出了些事情老爺和大太太不能時常來走動,還請二小姐多擔待些。」

萬梓川听出女孩的聲音里透著悵然,心情也有些煩悶︰「不來就不來吧,來了倒更不自在。」

「噫,不管怎樣,小姐能夠醒來就是姨娘在天之靈庇佑啊,其他的事再從長計議吧。」葉荷說完,弓著腰向床邊的人靠近,她昨天謀劃的事怎麼著也要揭過去啊,「小姐,要不要我現在去找何大夫瞧瞧,請他再配置些其他的藥?」

萬梓川一把推開強加在她臉上的手帕,十分驚詫卻只能壓下來焦慮等著解釋,「我說了我沒病,不要什麼大夫來瞧,你也不要靠我那麼近。」

葉荷關切地看著一抹冷汗的主子,奇怪她怎麼突然說話這麼伶俐,又在暗嘆︰幸好小姐能夠醒來,要不然,她們這些沒有名目的婢子都要拿去作陪葬了。想來她們幾個是命不該絕的,興巧還能再依附小姐活個幾年的,以後隨著小姐添了陪房也未必不是個好出處。于是,她臉帶笑意地看著身子仍是虛弱的小姐,感慨的眼淚嗖嗖撲落下來︰「小姐,婢子只是想給小姐擦擦汗。」

感受到一股熱氣撲來,萬梓川慣性的躲開她的手,好一個葉荷,三兩下就把她的問題繞過去,弄的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問了。

有些喪氣的她回身的時候,不下心踫到了一根堅硬又冰冷的鐵桿。模模靠靠,好像還挺結實的,她便側起身子,順勢歪在榻邊想事情。

那種剎那間的暖流就好像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從木床上坐起來靠在宿舍牆邊想遙遠的未來那麼熟悉。

她從小就沒有享受到父母的疼愛,唯一一個待她像親生孩子的人就是她的姑姑。她姑父跟她姑姑離婚的時候通過賄賂法院把她唯一的兒子給帶走了,所以她一直把萬梓川帶在身邊。白天掃大街賺些基本生活費,閑暇的時候就挨門挨戶的去幫別人做些垃圾分類,說好听點是環境保衛員,說實際點就是一拾破爛的。就這樣萬梓川也很知足了,至少這個世界還有讓她牽掛的人,等她畢業以後一定要找個工資多一點的工作,讓姑姑能夠過上好點的日子。

活著就是要有奔頭,哪怕你是窮人,哪怕你生活的是多麼不容易。

只是這一切好像忽然成了奢望,可恨的是她還沒有拒絕的權利。

眼尖的葉荷早一時把蜜合色引枕送迎上去,把小姐的絲被又掖了掖,看她漸漸平靜下來,試探著遞上帕子讓她擦去嘴角的濁物,又打水濕了另一個半舊綢帕子,為她擦洗了,才退到一旁回話。

此時的萬梓川坐在榻上由著葉荷給擦洗完,卻顧不上發泄在老者那里受的委屈,她首先要確定自己是不是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這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葉荷看著小姐奇怪的表情很焦急,卻又說不出原因來,只得地對著萬梓川深深福了一禮︰「小姐現在所居之所是姨娘生前所討,名為生香閣,而我們府里大大小小七八處宅院,生香閣卻是個最僻遠,也是個最清淨的院子。」

「哦。」萬梓川知道古代的照明設備不好,也沒有想到會嚴重到眼前一片漆暗,兀自在那里生悶氣︰「既然是在我的閨房,黑漆瞎火的怎麼也不點燈?」

葉荷愣了愣,卻不明白小姐想表達什麼。以前雖說有些呆傻的毛病,可也沒有這會子難伺候啊。她狐疑地盯著小姐的手在空中晃來晃去像是要尋什麼。

難道小姐的 病又犯了?

半天不見有動靜,萬梓川開始懷疑這小丫鬟是否听得懂她的話,剛要發泄不滿情緒,女聲謹謹諾諾的語氣卻讓她漸漸放下心頭的排斥感。既然她不是那騙子老者,就沒有必要把怒氣遷移到她身上︰「你在磨蹭什麼,我就是讓你點燈啊?」

「小姐,你咬吧。」

葉荷大義凜然的伸手去抓小姐的手,想給她點溫暖,使她的情緒不要那麼躁動。另一條胳膊則擼開長袖,露出單衣遞到萬梓川的嘴邊。

以前小姐犯病的時候,她和水煙就是這麼安慰小姐的,或大或小的被她發脾氣時咬出來的新傷舊疤都還在她們的衣袖里藏著呢。可是一盞茶之後,卻是手從右邊伸出去,小姐的手往左邊晃下去,根本沒有踫到一起的苗頭。見主子根本沒動,還一副不明白她說話的意思。她又補了一句,「小姐,婢子的單衣是昨個兒剛換上的。

「你在說什麼,讓我咬什麼?」萬梓川懵了,听這丫鬟的意思她的宿主萬梓川不但是個嗜肉狂?還吃人肉?

葉荷說完掉過頭去,一臉無謂的表情望著頭上的淺紫色紗幔︰「小姐,不用顧忌我的,我一點也不會叫疼的,只要小姐能醒來,就是萬幸。」

萬梓川的手在空中掄了幾下,漠然拉下臉色。這個丫鬟真是圓滑,點個燈都要跟她打馬虎眼,吃個飯什麼的難不成還要三令五申,「哎,你干嘛那麼嗦,快找燈點上啊!」

葉荷被小姐的手甩到了耳朵,吃痛的揉了一下,忙用帕子摁著眼角的余痛,仔細上前看著目光呆滯的大眼楮。「小姐,你睜大眼楮再仔細瞧瞧,我們是不是還要……點燈?」

見小姐不作回應,慌亂中的她又把主子最愛繡的女紅端上前來,對著萬梓川毫無亮色的眼眸試探。心下暗道,蒼天佛祖啊,點燈?黑暗?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啊?

細微的聲音反饋到直覺上,知道已有東西伸到她的面前,萬梓川使勁睜睜緊澀的眼皮,一次,兩次,十幾次都是一團漆暗,驀然間一種強烈的預感涌上心頭。好容易壓下的火氣又蕩滌在胸腔怎麼也驅散不開︰

「說了讓你點燈,你沒有長耳朵嗎?快去點燈,點很多很多的燈讓我看!」

葉荷惴惴泣泣地抖著肩,望著榻上絕望的小姐,拿著女紅在那里,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小姐,你不要生氣,我這就去告訴老夫人,讓老夫人給小姐找個好大夫來。」

萬梓川听她要找老夫人,還要找大夫更是生氣。不甘被敷衍,憑借心底那唯一的希望忐忑不安地伸出手,可是兩只手一直在眼前亂抓,眼楮卻對不上信號。

就算是這里的黑夜黑的不見五指,那也該有夜色或燭光什麼的,可是自己眼中怎麼萬物虛無,一下像是葬入了無生之地。

到底怎麼回事,這丫鬟說話並不是口吃,怎麼點個燈倒為難起來。難道這個萬梓川是個瞎子?

這個念頭一閃,萬梓川如芒刺在背。

不,不可以,可惡的老者,你怎麼可以這樣捉弄為你回家連飯也吃不上的女學生?她搖搖頭,不敢再給自己機會想下去,急切地翻身而下,光著只著褻襪的腳三兩步撲向前去。

失去方向感的萬梓川如驚弓之鳥般在屋子中央走了幾個來回,盛著輿洗水的銅盆撞翻在地,發出刺耳的嗆啷聲。

暖手爐在圓幾上放著,被她一手撥到地上。踫到硬實的牆壁身體的某個部位就會狠狠地被反彈回來。

每走一步,就仿佛被人拿刀子在心口劃上一刀,每發出一種聲音都能讓她凌亂的意識陷入絕地。

葉荷看著她無助的樣子,也是失了神掩著淚尾隨在小姐身後,盡可能快速地把擋路的錦杌,圓幾上那些茶杯,茶壺移開。

想要上去攙扶卻終是沒敢太接近,只在距離她身體感應不到又能保護她不再踫桌腳或屏風的範圍內架起了雙手。

稍有不及,小姐已經把放著女紅的篦籠給拋灑了一地。

「 啷」是剪刀落地的聲音,萬梓川甚至還听出地上也掉了繡花針,院子外邊還有腳步聲,清醒過來的她忽然放棄了對這個新世界的探知,對自己新宿主的抗拒,一下子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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