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沒有等寶玉去審廚子的結果。
這些事情,她心里其實已經有了底。更何況時間已晚,可想而知,就算是審出了結果,肯定也要到第二天再來告訴她了。
連著向禮衍的事,都要到時候商議。
因此,她先讓容華茗煙他們去休息,安撫了朱鷺朱兩個,再壓下了青玉、雪雁和紫鵑幾個,干脆的先睡覺去了。紫鵑和雪雁二人,她不是看不出,這兩個侍女都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但這一次,她卻不敢縱容,只是以自己的態度告訴她們——最好什麼也不要討論,哪怕是在她的身邊,四周無人。
她們總是會學會壓下某些東西的,黛玉相信她們的忠誠。
而容華……
只要她的獨子還在林家,她覺得她也可以相信。
倒是青玉和藍雀,還有茗煙和鋤藥,黛玉就覺得只能看她們自己了。除了希望他們能保密久一點兒別無他法。當然,還有衍遠,向禮衍、寶玉和鎮虛道長……
結果,黛玉到底沒能睡好。
這次的突發事件,稱不上多麼驚險。和當初李蘭娘那次相比,可以說遠遠不如。但後繼的麻煩卻不知道多了多少。有那只見鬼的蠱蟲,黛玉覺得,只怕在場的人人人都能看出她有些異常。
偏偏這樣的異常又是她難以控制的!
她的心情哪能放松?
不過,身邊有侍女守夜,黛玉也沒有把自己的忐忑不安露在面上。雖大半夜沒睡,卻也不曾翻來覆去,基本上都是靜靜的平躺在那兒。
這種一動不動,千思萬緒的情形,她前生倒是十分習慣。但要說這輩子……卻似乎還是第一次。
黛玉回想起前生時那些難眠之夜,似乎已經相當遙遠了。
第二日,理所當然的,黛玉的情形比上次李蘭娘時還糟。洗漱過後。不得不上了些脂粉掩蓋。
紫鵑雪雁等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但是同樣的,在「睡著」後,黛玉卻也沒听見她們的動靜。
且過了一夜,看來紫鵑和雪雁也想明白了不少,兩人都沒提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
等到用了早膳,黛玉嘆息一聲,先站起來道,「到鎮虛道長那兒去吧。」
黛玉也不說是為了去問安還是別的。鎮虛道長既是方外人士,又是長輩。且住在二樓,房間較為偏僻。若要議事。肯定還是他那里最好。黛玉相信。寶玉至少能想明白這點。
向禮衍麼……
之前不能肯定。看他前一夜的表現,多半也不是個沒頭腦的。
果然,等黛玉拉上了依然有些懵懂的青玉,到了鎮虛道長的艙房。卻已經是最後到的了。
寶玉和向禮衍都已經在鎮虛道長的房內。而且,寶玉的神情有些復雜。
青玉有些詫然的瞪大了眼。不過她還算安心——雖然兩個同鄉不可靠,但做姐姐的黛玉對她的教導還是盡心盡力的。想來,就算是前一天弄不明白的事,這會兒也能弄明白了。
「坐吧。」
鎮虛道長對她們的到來果然是半點也不驚詫——哪怕沒前一夜的事,他也早就看出來了,黛玉並不是一個拘泥于死板禮節的姑娘。
故此,他早早的就讓人在他這房里多放了幾張椅子。雖然一擠了這麼些人,立時就變得逼仄起來。
也是果然的。黛玉沒有任何推辭的坐下了。
這次她沒拉著青玉。但青玉早有好奇之心,有了黛玉做榜樣的情形下,哪有在這時候避諱的?自然也忙坐了。
她們帶著的丫鬟,倒像是各個都習以為常了,沒一個站出來說「閨訓」之語。
坐下之後。黛玉就先開口問道,「昨夜里可審過了廚子?我這兒的三餐都是朱做的,倒不知道差別。」
聞听此言,寶玉的神情更有些復雜。
但他也沒指望向禮衍,還是自己開口道,「問過了。果然是利欲燻心的道理——之前他和人上岸補給時,有人向他許以重金,讓他將部分食材放到前一天晚上再來烹飪。他說,那人許諾了他,並不會對船上的人有害。可惜不過是狡辯之詞罷了。不過,雖看來確實是迷迭香,這迷迭香也不知因何而失效了。」
寶玉並不是一個特別會掩飾自己心情的家伙。
是以,雖他說的是「不知為何」,但黛玉知道,他已經想到了她的身上。或者只要有些頭腦的人都能想到——她示警的時間,正是做晚膳的時間!
而寶玉對她身上可能存在的特殊,感覺十分復雜。
黛玉對此不覺得奇怪。
到了現在,她幾乎已經再沒有興趣,將他和原本的、真正的寶玉去比較了。
「看來日後的飲食都要小心些了。」黛玉不想多談這個話題,干脆直接進入最重要的主題,「衍遠道長,今日里我只有一件事要請教,不知你回京之後,有何打算?」
端坐在鎮虛道長身邊,低著頭,原本還打算听他們扯上兩句閑話的衍遠被黛玉的這種單刀直入驚了一跳,忙抬起頭來。
他委實也是個靈秀人物,十分明白黛玉的問題,事實上是問他打算怎麼站隊。這也是目前最核心的問題。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並不需要考慮。
一直以來都顯得頗為不通世事的小道士想起此事,不由得露出了幾分難言的滄桑之色,「不過是侍奉母親罷了。師傅說了,我自出生起就離家十數年,也該盡人子的孝心。且母親的心願,便是希望我能一生逍遙,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等到孝心盡完了,希望有朝一日,能走遍神州。」
說到這兒,他看了看寶玉,「若是如清之先生所說,神州之外也有那樣廣闊的土地,能都走遍就更好了。」
寶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這是在說,無意卷入皇位之爭麼?
要說墨玉也和他說過這衍遠的異常^
黛玉卻是蹙了蹙眉,想到得更多。一時,她忍不住問道。「即你是一出生就離了母親,又怎麼知道母親是那樣的心願呢?」
這會兒,向禮衍的臉上全不見羞意,十分鄭重的道,「當初母親將我托付出來時,便說了,不需教我道經道術,不需教我安邦定國之術,只需讓我日後行走江湖時能有些自保防身之力就好了。這些年來,師傅就是這麼教我的。」
「挺奇怪的。」青玉忍不住插言道。「再說了。要是你不擅長學武。那該怎麼辦呀?」
衍遠認真道,「自保防身,並非與人爭勇斗狠。辛苦些,有些本事在身就好了。」
黛玉不由得打心底的佩服起這位素未謀面的忠烈王妃來。
看起來。忠烈王妃已經十分清楚的看到了這場爭斗的結局——以史為鑒。過于明顯的歷史教訓,人人都會吸取。
正如女性的地位。
黛玉近來讀史,已經有了些和以往不同的看法。
女子的束縛逐漸增多,不是從別處開始,而正是從唐末開始的,從女帝則天,到韋後作亂,再到安樂太平……此後由宋到楚,不說普通女子的地位逐漸降低。那皇室的公主,權力更是已經幾乎被削減為零。如宋時的蜀國公主,人人稱贊賢德,受太皇太後及太後寵愛,卻依然被丈夫隨意作踐。放到之前的朝代。哪能有這樣的事?
有前車之鑒,宋人學會了壓制宗室,學會了防範外戚,學會了束縛貴女。
經元蒙亂華之後,大楚太祖立國恢復華夏正統,在大臣們的提醒下,他倒是認可了後面的兩點,卻不肯認可第一點,倒說是大臣謀權,于是分封諸皇子,以皇子領軍。
結果如何?
儲位之爭延續百年,一度導致了大規模戰爭。
忠順之所以尾大不掉,忠烈之所以能被認為是三方之一,追根究底,也是因為先帝對當初二皇子的喜愛和放縱。
所以,黛玉也有類似的想法——
不管是太孫勝,還是忠順勝,亦或是忠烈勝,至少有一個結果是不會改變的。那就是,他們必然向當初王安石提出的《宗室法》看齊,下死力限制宗室的力量!
忠烈王妃的要求……
若是按照她的要求來培養向禮衍,那麼向禮衍就是一個僅僅有個人武力的武夫而已,且和全真第一山的牽扯也不至于過深。這會讓他更容易從漩渦中月兌身而出。
而且……
黛玉還想到了另一點,那就是,忠烈王妃既然有本事將親兒子托付到武當,可見也不是一個謹守閨訓之人。
黛玉在那里自顧自的沉思,鎮虛道長和寶玉卻都注意到了。
鎮虛道長倒也罷了,寶玉想了想,還是問道,「大妹妹覺得衍遠道長的志向有什麼不妥麼?」
不妥?
當然沒有什麼不妥。
是不是真實,才是最重要的。而黛玉覺得,以她日常所見來看,很難覺得向禮衍在說謊。不過,到底挺重要的。
黛玉略略咬了咬唇,向鎮虛道長求證,「請問道長,當初道長帶小道長下山時,道長的師兄是怎麼說的?」
她縴弱的外貌,顯然在很多時候都和她言辭上的直接並不是很搭調。以至于就算是之前有所領教,鎮虛道長也小小的為這個年幼的姑娘驚訝。
先天大氣運的特殊之處?可都是一樣先天大氣運……
不過,驚詫歸驚詫,鎮虛道長對這種坦坦蕩蕩的質疑,倒是沒什麼惡感,當下只道,「師兄說將他送去白雲觀。我那時候自然是挺好奇——這小子又不誦黃庭,倒是習武的天賦極佳,送去白雲觀做什麼?那兒可沒什麼練武的條件,規矩又嚴得很。師兄當時說得是,這小子與全真的緣分將盡,不過是暫去安身罷了。再來,雖有道號衍遠,但他其實並無度牒,本就不真算道門中人。」
黛玉嘆道,「听說全真一道,不說其他,只說武當一脈,自祖師起就不願卷入朝中之事,是以大楚才一直以正一執掌天下道門。看來是真有其事。」
鎮虛知道她這麼說就是信了,捻須而笑。
黛玉又道,「既如此,向公子,今日里靠岸,你就去說明自己的身份吧。」
因是林家的船,黛玉就做了主,做出了決定。而她的稱呼,也徹底改變了,「只是這船不大,還請不要領太多人回來。」
連向禮衍自己也沒料到黛玉這麼干脆,不由得瞪大了眼。
ps︰
雖然在非歷史類網絡小說里考究歷史似乎是件很多余的事情,但效顰還是這麼做了。紅樓同人,希望能有一定的「歷史邏輯」,個人感覺,明朝的風俗、世情等方面其實很多東西是歷史的潮流驅動的,也就反應在了這個架空的楚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