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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天二愣子

凡人界,太平村,神只鼠王廟。

時值六月的今天,並不是村民們供奉鼠王的日子。然而,此時的廟中卻是人山人海,幾位村中頗有威望的老者端坐在凳子上,四周滿滿地站立著一眾村民。看著鼠王雕像前那一小塊空地。氣氛顯的有些凝重。

在鼠王雕像前的地上,一副布衣擔架上,躺著一位三十歲的青狀年,一道白綾包裹住了他那自左肩到月復右的傷痕,一條長長的紅色血痕正從白綾間滲出,顯然,傷勢正在逐步惡化之中。

在他前面不遠處,跪著一個少年,全身被繩索捆綁著,他正呆呆地看著擔架上的青年,雙眼無神。

一位白衣少女,臉色平靜地正在為擔架上的傷者把脈。在他身旁,分別站著一位身材微胖的少年,和一位面容冷俊的武者。

良久,少女收回縴縴玉手,對著小胖少年道︰「先生,生命無礙,只是刀傷而已,不過卻是傷及骨骼

狄仁杰點了點頭,道︰「沉浮,將白綾解開

冷俊少年上前幾步,伸手解開他身上包纏著的白綾。

「嘶!」眾人見狀倒吸了一口冷氣,白綾解開,傷口外露,那紅色血液一時間便是如泉水一般涌了出來。上官宛兒眼疾手快,迅速施展**脈訣,玉手在他身上點了幾下,便暫時封住了血脈,不再見鮮血流出。

看著那長達一尺,深及一寸的刀傷,李沉浮眉頭緊皺。

狄仁杰不由得「咦?」了一聲,與沉浮對視了一眼,便快速地從懷中掏出止血藥粉,為傷者敷了上去。

一會兒,狄仁杰起身,對在坐的幾位長者道︰「天老,各位爺爺,他的傷勢無礙,過一會兒便能醒來

「狄大,幸好你回來的及時,否則,這傷及骨骼的傷,村里恐怕又要失去一位打獵好手天老說完,便目光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那全身被綁的少年︰「二愣子,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講?」

隨著天老言畢,幾位在坐的長者紛紛起身,看向二愣子。

周圍站著的群眾,眼光無不帶著粉刺與鄙夷,甚至是厭惡與可恨,紛紛注視著鼠王像前雙膝跪地的少年。

少年外表憨厚,傻里傻氣,一身破爛的白衫,那衣服上東一個西一個的補丁,不難讓人想像到此子家境的貧寒。二愣子,是村民以及童伴們對他的稱呼,因為他就是一個集口吃、憨子、傻子等諸多性格于一體的愣頭青。

天二,天家第二子。他本有一個比他大一歲的哥哥,叫天一。不過,在他四歲的時候,不小心踫到桌台的物什,導致剪刀掉到了正在熟睡的天一身上,致使天一早亡。在他五歲的時候,又意外的踫到燭台上的蠟燭,導致房間起火,父親臥病在床,亡于火災。太平村村民認為,此子出生太過不祥,克兄克父的命,都不願意接近他們,紛紛建議村長將此子逐出太平村。當年天老經不住一眾村民的排斥,一怒之下,將他們母女逐出天家。任其在太平村自生自滅。畢竟是媳婦和親生的孫子,讓他將母子逐出太平村,未免顯的太過殘忍。

從此,天二母子便住在村南的破磚窯之內相依為命。母親陳氏四處為村民們做補衣的針線活兒,用來維持生活以將天二撫養成人。然而即便如此,天二也依然是從小被童伴欺負著過來的少年。什麼聰明伶俐、長相英俊、孔武有力之類的詞兒沒有一個是適合他的,反而是二愣子這個稱呼倒顯的十分妥貼。

七天前,陳氏因誤食毒草,不幸身亡。剩下二愣子一個人,上山打獵為生。然而,由于手腳笨拙,他根本就打不到獵物,經常以食草為生。甚至最近幾天里,有村民向天老反應,說二愣子偷吃村民家中的獵肉,把天老氣的不輕,當場道︰「他已經不是我天家人,要怎麼處置隨你們去吧

今天早上,村民張三李四向天老密告,二愣子又準備去王五家偷食了。便帶著天老一同去王五家,想現場抓個正著。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料到,二愣子竟然拿刀向著王五砍了過去。偷肉不成竟然想殺人?天老當場便昏了過去。再怎麼說,二愣子也是他的血親孫子。親眼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能不氣昏才怪了。

醒來之後,張三李四等人已經為王五包扎好了傷口,並抓住了二愣子。天老看了幾眼二愣子,對著他們二人道︰「你們迅速將王五和二愣子帶到鼠王廟,我去請狄大過來替他醫治。順便叫上村中有威望的長者,老夫今日說不得只能大義滅親了

就這麼地,便有了鼠王廟中的一幕。

二愣子依然是雙眼有若空洞,無神地抬頭看了看自己的血親爺爺,沒有說話。轉頭看了一會兒狄仁杰,一臉懇求他相信的神色道︰「狄——狄大哥,我——我沒殺死他

或許,在他心中,太平村已經沒有他應該相信的人了。如果一定要說信任的話,郎中狄大,是唯一能讓他相信的人。因為他記得,從小開始,每次母親生病,都是狄大瞞著眾人,偷偷地跑去磚窯為她治病。而且從不收衣服獵肉。太平村世外桃源,與世隔絕,是沒有銀子一說的,衣服和食肉是他們最好的東西。

「嘩!」眾村民大駭,沒殺死他?等你真的殺死他了,那還得了?紛紛高喊︰「殺了他!殺了他!」群情激動,場面一下子似乎進入了難以控制的地步。

天老聞言更是怒火高漲︰「畜牲!事到如今,竟然還不知悔改,留你何用?!來人!」

「等等!」狄仁杰高喝一聲制止,道︰「天老,請稍安勿燥,事情恐怕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樣

張三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人群,道︰「哼!狄大,我看你是故意包庇二愣子,誰不知道小時候你們關系就不錯,還經常偷偷地跑去給他娘治病

李四也近前幾步︰「就是,給我們治病的時候,你娘很多時候就要收衣服或者是肉,給他娘治病,你從來沒收過東西!」

「你說什麼?!」狄仁杰聞言,目光冷冷地盯著發話之人。不由地無名火起,父母已亡,平日里他只得將之深深地記之心中,時常感懷悼念。莫說人死為大,便是父母尚在人間,又豈能容他人無理指責。

李沉浮目光森冷地看著二人,只要大人一句話,他們便會成為兩具尸體。

很多村民也看向張三李四,目露異色。似乎不大贊同他的說法。

天老身旁一眾村中長者紛紛臉色鐵青,其中一人更是大怒,指著二人喝道︰「你放肆!狄家世代行醫,救人疾苦,是否有償,醫者心中有數。你要再敢對狄大有所不敬,莫怪村規處置

二人自知失言,更加感覺到那位冷俊少年的殺氣,紛紛低下了頭顱,不再說話。

天老對著狄大和聲道︰「他們無心之言,依老夫看狄大就不要在意了,如何?」

狄仁杰長長了出一口氣,道︰「無妨,只是天二殺人之事,存在諸多疑點,諸位爺爺能否讓小子細查之下,再做處置?」

「這個?」天老略了猶豫,便向著眾位長者開始低聲討論了起來。

一會兒,天老向著狄仁杰道︰「好,狄大,反正時間有的是,有什麼不明白的,你盡管問,盡管查

狄仁杰點了點頭,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腦海中迅速閃過張三李思密報、二愣子殺人、當場被天老遇到、天老昏迷的場景。

良久,雙眼猛然一睜,狄仁杰向著張三李四緩緩行去︰「當時是你們兩人,向天老告的密?」

張三李四相互看了一眼,道︰「不錯

狄仁杰語氣一冷,緊接著道︰「你們怎麼會提前知道二愣子會去王五家偷肉?」

「啊?這個——」李四一時間回答不上來,張三接道︰「事發之前,我們看他鬼鬼祟祟地出現在王五家周圍徘徊,他因為打不到獵物,肯定是去偷肉吃的

「喉喉!原來是這樣狄仁杰一副明白了的神情。轉而朝著二愣子道︰「天二,你剛才說‘你沒殺死他’?這麼說來,你去王五家,確實是想殺他的?」

二愣子沒有說話,而是點了點頭。

「哇!」眾村民再度嘩然,這都承認了,還要查什麼?

天老大喝一聲︰「肅靜!」

村長的威望最高,說完之後,村民們便紛紛老實的閉上了嘴巴。紛紛看著場中的變化。

狄仁杰眉頭一皺,疑道︰「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想殺他嗎?」

二愣子似乎想起了什麼,雙唇緊咬,不住地搖著頭。

上官宛兒見狀,不由的柔聲道︰「你別怕,有先生在,有什麼話盡管實說哦,先生會幫助你的

二愣子眼光瞄了一眼美少女,好像是觸動了什麼心事,仍舊搖頭。

瞬間,狄仁杰很留意地捕捉到了二愣子的兩個動作,雙唇緊咬,雙手緊握。這是心情極度緊張的表現,難道他在擔心著什麼?亦或者他手里竟然握有東西?

狄仁杰看了看二愣子被反綁著的雙手,道︰「天二,可以讓我看看你手里面的東西嗎?」

二愣子身子一個哆嗦,雙拳更是緊握了幾分︰「不——不要

狄仁杰向李沉浮投去了一個眼神,後者會意。

「啊?!」隨著李沉浮那很突兀的一柄劍,猛然架在二愣子脖子之上,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感到一陣無力。雙手一松,一塊玉石便從他緊握的手中掉了下來。

狄仁杰撿起玉石,看了看。

李沉浮冷道︰「你最好說實話,否則——」

「沉浮,不要嚇他狄仁杰制止了他的話,拿著玉石走到二愣子跟前,輕聲道︰「天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你娘在你小時候送你的那塊玉石吧?」

「啊?」看著狄大手中的玉石,二愣子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不由得更加緊張,道︰「狄——狄大哥,我錯了。我——我不該殺他

「哦?」狄仁杰道︰「為什麼?」

二愣子低頭︰「謝——謝謝你,狄大哥,我——我願認死

「嘩!」眾村民再度嘩然的同時,也不由地感到驚奇,二愣子雖然腦子不好使,說話口吃,平時還有點痴呆發傻,但絕對還沒有到傻到連死都不怕的程度。

狄仁杰嘆了一口氣,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不由得拍了拍天二的肩膀,道︰「天二,你娘在天之靈,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活——活下去?」二愣子似乎听到了連他自己都感覺很不可靠卻又充滿希望的話,望向狄仁杰︰「我——我可以嗎?」

狄仁杰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沉浮,只見他雙眼略帶紅腫,抬頭望向半空。

同病相憐,這是常人的第一個反應。二愣子從小呆傻發愣,無意間葬送了親生哥哥與父親的生命,更是遭到童伴們的冷落與欺凌。然而,四五歲時的手腳失誤,那能是過錯嗎?村民們又怎麼能把這些當成是罪過,強加在他的童年身上?甚至這些經歷將會是天二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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