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雪,門前開始寥落,出門也各種不方便。但大戶人家卻已經早早下了訂單給一品樓定做春節用的糕點了。單子有很多,指名要林夏親手做的,所以顏初夏並不敢多接,每天做一戶人家即可,這倒讓那些本不急著定做過節糕點的人家著了慌,都爭先下單。甚至為了插個隊,還自己加錢提價。這不就為個好名頭嘛,聖上欽賜,天下第一舞娘手藝,還是安王設計的模具……
咳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名人效應吧。
結果,即便上門的人不多,他們也能賺不少錢。
既然顏初夏一天只接一戶人家,那麼其他人其實還是可以幫忙做的,賣的是除天下第一舞娘外的其他兩塊招牌。
實在擠不進的人家也沒轍,只得同意,有一品樓的金字招牌在,怎麼也比其他酒樓上檔次。但最後也導致一個問題︰安王的提成累積金額越來越多,竟然迅速超過了一百兩。當然,這跟這個混蛋後來又畫了很多圖紙制作磨具有關,等顏初夏發現時,竟然有八成都是他的模具在制作。
李根山是很有先見之明的,食材早就買了一大堆回來。而且這個一品樓竟然還有一個不小的冰窖,很多難以保存的蔬菜,他系數搬進了冰窖里。同時趁著下雪天,跟冰窖增加點冰塊,來年夏日,說不定還能吃上冰鎮的瓜果。
顏初夏幾乎是用上午的時間做完店里的事情,下午便提著食盒去教坊探望母親。
官家教坊跟酒樓可不一樣,越是臨近年關,越是忙碌,姑且不說李沫的翰林院因為年底各種章程廢立,各種詔書決斷,他已經是屬于比較忙碌的部門了,卻還不及林君的一半。
甚至有些時候,林君都沒辦法回家,必須住在教坊里。這就是顏初夏為什麼只接一單的原因。快過年了,她總想能有更多的時間來陪陪母親。
顏初夏很驚訝母親的拼命肯干,本來十分擔心,可看見她雖然疲憊卻興致很好的臉時,莫名地意識到司徒蒙林之前跟她說的話︰如果林君留在官家教坊,一定會成為名留青史的樂坊奇女子。
禮部過年慶典的曲目不下十個,每年都是由司徒蒙林親自主持編撰譜曲和排演,而今年增加了林君,她的擔子的確輕松了不少,倒是苦了林君,一下子很難適應這種高壓節奏。
顏初夏去時,林君也會跟女兒商量一下曲譜修改和排舞的事情。對于舞蹈,說起來倒是顏初夏更擅長一些,所以她也很樂意幫助母親和司徒蒙林分憂,而且她掛有集萃坊教習頭餃,本也應當替她們分憂。
宮中歌舞伎過來的很多,林君儼然坐在最大的練功房指點這些人。可這些人技藝再高超,總沒有自己女兒跳得好。舉手投足,眉目之間,每個音律拿捏得最為到位的,怎麼看還是顏初夏。
最初林君懷疑自己對女兒心存偏私才會這樣想,結果在多位教習師父以及宮中嬤嬤的評比下,果然連從三歲就開始修習舞步宮中第一舞姬綺羅,也沒辦法跟顏初夏比。
要說姿勢優美,自然是宮姬厲害,畢竟多年扎實功底,但要說傳神到位,卻還是顏初夏勝出。這似乎就是一種天賦,別人根本學不來。就像她做的糕點一樣,同樣的原料同樣的模具同樣的火候和時間,別人做出來的口感跟她的就是不一樣。
垂簾之內,炭火爐旁,一個身影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偶爾還嘖嘖出聲。一杯香茗,一盒糕點,一鼎沉香,真是賞心樂事,尤其還能見那人輕歌曼舞,更勝卻人間無數。
領舞宮娥顯然對顏初夏有些不服,是以這場編舞也變得異常熱鬧。宮中人自然是向著宮中的,但司徒蒙林可是慧眼識珠,壓根不給你宮廷面子,只悠悠地說道︰「綺羅,我司徒蒙林雖然多年不在御前表演,但奉皇上口諭,禮部重托,負責編排舞曲,如果你不服我編排,完全可以回宮自己排演。」
綺羅便是那宮中第一舞姬,年方十七,正置妙齡,人長得冰清玉潔,不染塵俗模樣,性子孤傲,自視頗高,要讓她低頭服輸,按照顏初夏的舞步來,那難度可想而知。
向來被人捧慣了寵慣了的人,被司徒蒙林一批,傲氣就上來了,只是看了一眼旁邊的顏初夏,嘴里甚是不屑地輕哼一聲︰「司徒大人,我承認,林夏的確有幾分天賦,但領舞的是我,為什麼我要照著她的舞姿改?你這分明是偏心!」
「你還真說對了!我就是偏心!因為林夏的舞打動了我,而你,沒有!讓我的心如何不偏?」
綺羅俏臉一紅,倔強道︰「昱貴妃都說我的舞最好!這就足夠說明我的能力!」
呵!連昱貴妃都搬出來了,就算你是昱貴妃j□j出來的,也沒驕縱到這地步吧?
顏初夏壓根就沒想到會惹出這事端來,既然她們要吵就讓她們先吵去,自個兒坐到母親身後,捏捏肩,盡盡做女兒的義務。
林君則一邊看著曲譜,一邊隨口問她今日店里情況,雖然知道自己也幫不上忙,但總也是要听見放心才好。
母女倆低聲交談,完全無視場內低氣壓。等司徒蒙林發現時,顏初夏已經被林君趕回家了。
外面風雪正大,顏初夏剛出門又被吹了回來,想想母親若回去也得頂風冒雪,主要是她怕太晚不安全,所以還是決定留下來等人。
跟看門人交代好母親離開時叫她,她便窩進暖閣里看書去了。
或許太累,她一本書沒看完,人已經歪在榻上睡著了。直到炭火熄滅,被凍醒,她才從榻上跳下來。
「啊!」
睜眼漆黑一片,她一個跳動,直接撞進一個人懷里,嚇得她張嘴大叫。很快一只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怕,是我。」
顏初夏背脊一寒,怎麼能是這個混蛋!
「我本來是看綺羅練舞的,結果無聊就來暖閣了,順道看本書,誰知道你在這里,還睡著了……」
顏初夏心下一驚,條件反射地推開這個男人,迅速模到門口,使勁拉了拉——門竟然鎖住了!
「東方少傾!」顏初夏火了,她才不相信這純屬巧合呢!
黑暗中,東方少傾陰險地笑了兩聲,「氣也沒用,反正他們都已經走了!你還是省點力氣吧!」
顏初夏心中一暗,默默靠到門板上,她突然想起了前世。也是這樣的冬天,在教坊里,她在為除夕御前表演排練舞曲,為了從安王這邊得到有利于東方少的消息,她決定跟這個人走近點。
她一直知道那日舞台驚鴻一瞥,東方少傾對她存了個心思。某一日,大雪,東方少傾裝模作樣想跟她來個偶遇,她自然讓他如願以償地偶遇到了,並且十分配合地讓他設計被關在這個暖閣!
對,就是這個暖閣,這里的地形她前世無比熟悉,是以不經人帶路也能知道在風雪天最舒服的地方來避寒。
那日的情景跟今天一樣,四周漆黑一片,東方少傾嘴里冷笑著,說了一翻話,那個時候她才驀然醒悟,自己太自以為是了,竟然輕易地將自己送進了惡狼的嘴里。
與其說東方少傾是故意設計她,要與她來翻偶遇,引得紅杏出牆來,不如說,他是想玷污這個未來太子妃的清譽,讓太子臉上難看。
「你很愛我的太子哥哥?」
「當然」
黑暗中兩人的對話,原本已經在記憶的角落里碎成了粉末,可此刻,它們卻突然黏合起來,毫無偏差地重新躍入腦際,讓她突然記起了很多不想記起的東西。
「你處心積慮不過就是想做太子妃,你到底是愛他,還是愛太子妃這個頭餃?」
「我愛的是他!」顏初夏很肯定自己的回答。
黑暗中幽幽傳來一聲嘆息,涼嗖嗖的,「可是他從來不愛你!我自小與他在宮中長大,只听他說顏家有個才華出眾的顏丹墨,從不知道還有一個姿容絕俗的顏初夏!」
東方少傾就這樣毫無顧忌地將一枚魚刺扎進顏初夏的胸口,顏初夏沉默良久才說道︰「這,我都知道!」
她當然知道!所以才要倍加努力!否則,她如何忍心能將一個尚未成年的姚崇明推上戰場。每一顆棋子都有它的用武之地,她向來懂得如何運用更為合理。
而這個東方少傾,說不定也會成為不錯的籌碼,她堅信,這或許是屬于女人的直覺。
「既然知道,為何還有自不量力?你在將自己往死路上推!」看不清他的臉,語氣依然幽冷,顏初夏卻莫名地心里漏跳了一拍,如果換做是別人,她一定要以為這是在關心她。
從來,除了她娘,沒有人關心她的死活!這個人自然也不可能!即便是今生,她還在懷疑那日婚宴上的殺手可能是安王的手下!
因為她在這一天跟他做了一個交易。
「除了他,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即便他不是皇帝?」
「不!他必須繼位登基。那才是他的價值所在!」
「你倒很替他著想?」
「我只是有我的自私罷了。」
「你今天故意被我留在這里,難道就是想讓我听這些的嗎?我想你應該有很多打算的吧?比如,勾引我?或者,給我栽贓一個玷污太子妃的罪名,讓朝野上下都知道我東方少傾有多敗德失智?這樣只要用你一個人的犧牲,就可以掃除他登基的最大障礙!很劃算!」
東方少傾靠了過來,將她圍在牆角,即便不踫觸,她也能感覺到男人身上炙熱的氣息。
「當然不是!我不會把自己搭進去的!」
「呵!原來如此!那你本來是想干嘛的?」
都到這份上了,的確沒有隱瞞的必要,顏初夏老實告訴他︰「我以為以自己的美貌能捕獲你的心。相對于你剛才說的那些慘烈的做法,我比較喜歡殺人不見血!」
「呵!倒是我小看你了!看來,我的確已經對你著迷了!」一只手已經撫上她的臉頰,黑暗中似有兩道亮光攝住了她,顏初夏動彈不得。
「如果你答應我的條件,我也可以考慮偶爾拿出點機密情報讓你去討好你的未來夫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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