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爺魯昊軒意識到自己已經清醒了,他可以感覺出身體周圍的寂靜和清涼,也可以聆听到奇怪的風聲和間斷的鳥鳴,但他不願意睜開眼楮。墜崖的時候,他的意識已經陷入了混沌,除了迎面飛來的綠色身影和一個清晰的聲音,其他的全部幻化成灰黑色的迷霧。
他在迷霧中掙扎著,分不清方向,也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他想抬手撥開雲霧,卻雙手無力,更是舉步維艱。不知道又過了多長時間,身體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灰黑變成漆黑,身體越發地不听使喚,甚至于慢慢地萎縮和逐漸地消融。
縱使身經百戰,叱 風雲,但在死亡面前依然會滋生出一種無形的恐懼。在恐懼中,魯昊軒一直惦念著那綠色的身影,既希望真的是她,也嘲笑自己的多情。
那個淡然的聲音又在耳畔回蕩,音質清冽,似乎又有些懊惱︰「我就不信醫不活你,平白玷污了我師父毒不死的名頭。」這是她的聲音,肯定是她的聲音,就像一劑強心藥注入他的胸膛。迷霧霎時清淡了許多,張眼四顧,幾乎可以看清身下若隱若現的小徑。
原來,自己是沒有身體的,漂浮在霧中的只是虛無的自己。四王爺魯昊軒苦笑了,他只能感覺自己在苦笑。死亡能讓與靈魂分離,前者墜落,後者漂浮。那具傷痕累累的已經墜入萬丈懸崖,虛幻的靈魂卻攜帶著她的身影和聲音,這也許就是心底最真的愛吧。
迷霧徹底消散了,魯昊軒依然沒有看到任何景物。四周皆是刺眼的白,分不清東南西北和上下左右。他不敢睜開眼楮,心里產生一種孩子氣的想法︰不看,就是不看,誰奈我何?閉上眼楮就是黑的,小時候不想早起賴在床上也是這種感覺。
終于,魯昊軒還是耐不住耳畔鳥鳴的誘惑,他慢慢地睜開了雙眼。可以肯定地確認,他沒有死,身體也沒有粉身碎骨,只是還不能動彈。拿眼楮 視周圍,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莫名的山洞中。
洞內很少人工雕鑿的痕跡,但天然適合居住。洞內有石桌石凳,身下這張平坦的石床似玉非玉,卻沒有石質的冷硬。貴為皇子王爺的魯昊軒生來就已經習慣了絲褥錦被,除非行軍打仗,在生活上一向不願意虧待自己。
第一次躺在這種堅硬平板的石床上,他竟然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因為視線內的一切竟讓他產生一種奇怪的熟悉感。魯昊軒忽然發出一聲釋然的笑,無聊地數起洞內四周放置的大小不一的夜明珠。
珠光熠熠,在昏暗中洋溢著如水般的盈彩。帳幔是綠色的,床褥是綠色的,一切都是她喜歡的色調。這里雖然十分簡陋,卻與她在留園臥房內的布置有些相似。簡單整潔,清靜中又有說不出的溫暖與寧馨。
這時候,好像有人在挪動遮掩洞口的巨石,接著又推開了藤蔓覆蓋的柴扉。陽光斜斜地照射著洞口,同時也壓制了夜明珠的光色。綠衣短裝打扮的郎雪落提著一籃草藥走進洞中,習慣性地拍打雙手,口中念叨︰「不是怕狼蟲把你吃了,何苦弄塊兒大石頭費勁兒。」
話音剛落,只听床上躺著的人低笑道︰「想不到你也有笨拙的時候,憑你使藥的本事,任何凶猛的野獸也闖不進你的地盤吧,還用這麼大的石頭堵住洞口嗎?」
郎雪落眼中溢出一絲驚喜︰「你醒了麼?非也。野獸的性靈自然不如人,如果被迷了或者毒了,不能隨時及時地解救。萬一它們遇到了傷害,也只能俯首就擒,成為他人的犧牲品。我用這大石頭擋了,它進不來自然會走開的。」
魯昊軒啞然,他自是不能理解郎雪落這種悲天憫人的心態,何況她憫的又是山間的狼蟲虎豹。郎雪落說罷,走到石床邊,右手搭在魯昊軒的脈搏上,垂目不語。魯昊軒凝視著她的臉龐,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表情,從她微皺的雙眉間可以判斷出自己的傷勢應該十分棘手。
診完脈,郎雪落沒有說話,沉默地走回藥籃旁邊抓起幾種草藥熟練地搗弄著,那姿態猶如當日在九連山制作龍膽草藥膏一樣賞心悅目。魯昊軒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心中有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處說起,等了半日才想起問︰「這是什麼地方?」
郎雪落雙手忙碌著,嘴里卻有些玩笑的意思︰「是本公主的別院,不信麼?」
「別院?在這里?」魯昊軒疑惑道。
郎雪落淡笑道︰「這里怎麼啦?這里山高林幽,比那留園還清靜些。本公主就喜歡這種地方,難道這樣觸犯你們魯國的王法了嗎?當然,如此簡陋的地方,當然有些慢怠王爺的尊貴,可暫時也沒有辦法呀,所以就請王爺您屈就一些吧。」
魯昊軒嘆道︰「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這里應當是在凌雲崖下半腰處的某個地方。普天之下能把這里弄成休閑的別業,也許只有你這位無所不能的婉寧公主了。現在可以肯定的是,我從崖上墜下時,果然是你跟著跳下來的,不是嗎?
我想象不出,即使你武功超人,也不能將一個急墜將死之人順利救起,且自身平安無虞,沒有受到任何地傷害。然而,你還是把我弄到這里來救活了,就是大羅神仙現身,恐怕也很難做到。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人?這世上還有什麼你做不到的事情?」
郎雪落回頭瞥了魯昊軒一眼,似笑非笑︰「若我回答自己不是人,豈不是罵了自己?你要是疑惑,就當我是千年老妖精吧。既然敢跟著你跳下來,自然有阻止你跌落崖底的方式。雖然這是巧合,也嘆你命好,因為兩年前我忘了收回繃在這里的天絲網。
不過,現在我也告訴你,我並不是超凡入聖,更不是什麼神仙,所學的一些微末技藝只是為了能盡力保護自己及身邊的人不受傷害。你就是再怎麼吹捧我,我也不能確定你最終能否活下去。依我說,與其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還不如多為自己祈禱一些吧。」
「祈禱?」魯昊軒薄唇微呡︰「你看我像那種臨時抱佛腳的人麼?如果祈禱上天庇佑就能安然無虞,這世上哪里還有天災戰禍,悲歡離合?不過,從你嫁來魯國,好像沒有你辦不到的事情,這不是把我救過來了麼?有我的王妃在,我還擔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