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陽侯曾志威回府時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他剛走下官轎,就有家人跑過來向他報告,說毓秀宮的總管太監帶著貴妃娘娘的鑾駕已把夫人接走去宮中養病。汝陽侯曾志威微微愣怔了一下,卻沒有任何表示,最後無力地擺擺手,獨自走到書房內坐下來呆呆地沉思著。
今天真像做夢一樣,把大半生的記憶伴著前後出現的人和物完整地復述了一遍。敘述人的聲音深深地埋在心底,縈繞耳畔,每個字每句話都清晰沉重,重重地敲打著心扉。
五鼓時分,汝陽侯曾志威的貴妾,也就是全權掌握曾府內務的二夫人瑞雲就捧著半塊玉玦走進書房。汝陽侯曾志威認得這樣東西,因為父親生前不止一遍地告訴過他,玉玦完整,主上親臨。
汝陽侯曾志威始終不知道誰是父親的主上,這位主上猶如鬼魅盤旋在曾府內,甚至可以拿來恐嚇當時還很幼小的曾志威。小時候,每一次送父親出門,父親臨行前都會囑咐他︰等找到了那個人和那件東西,咱們就回家。不然,主上一定會降罪的。
那個人是誰,曾志威不知道;那件東西是什麼,他更不知道。每次父親說回家的時候,臉色就格外地柔和,可曾志威總覺得奇怪。曾府不就是他們的家麼?雖然母親早早地過世了,但幾個姨娘都很好,也都是真心實意疼愛他這個曾家單根獨苗。
一家人就這樣和和睦睦的,有房有地,有吃有穿,這就是一個完整的大家庭呀。然而,父親從不詳細地解釋,曾志威問過幾次也就不問了。其實後來也問過一次的,父親凝神看了他一盞茶的時間,忽然變了臉色,呵責道︰「該讓你知道的時候,自然就會讓你知道的。」
再後來,曾志威還是知道了一些。父親不說,他依然不問,一是孝順,二是省事。父親臨死前,曾志威就跪在床頭,只听到了兩句交代︰「記住曾家的根在衛國,以後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听瑞雲的話。」
瑞雲是父親送給曾志威的第二房夫人,第三房和第四房也是父親給他物色的。這些夫人們都很漂亮,而且很能干。可是,每當接受她們服侍的時候,曾志威總是將眼前的臉龐強行變幻成婉筠的模樣。
婉筠在新婚洞房內的嬌羞,在臥房內做針線時的溫婉,在花園里摘桑果時的快樂,在等待他回家時的焦急,所有小女人的形象都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中,從來沒有減少或者淡化。
記得那一年,他剛剛知道婉筠懷孕了。小夫妻兩個快活地描繪著孩子將來的模樣,無論男女都是他們的寶貝。他趴在床上朝著婉筠還沒顯形的肚皮吹著氣,希望那孕育未來的月復部快快膨脹起來。這樣,他們的小小人馬上就會從母親的肚子里跑出來了,而後就長大了。
曾志威對著婉筠潔白的肚皮使勁地吹,說還要吹出兩個、三個,四五個,七八個。婉筠捧著肚皮大笑著求饒,說就要吹爆了,就要吹爆了。夫妻兩個正歡鬧著,父親身邊的小姨娘卻把他叫了出去,說父親正在書房里等著他。
到書房之後,父親嚴厲地命令他跪下來,讓他對著那半塊玉玦發誓,此生決不能生下混雜著魯國血統的孩子。四個多月後,婉筠的孩子小產了。又過了一個月,父親為他娶了精明干練的二夫人瑞雲。
從此之後,婉筠的身體再也沒有好起來,成年累月地躺在床上,卻沒有半句怨言。曾志威的內心煎熬著,每時每刻地想她,卻不敢去看她。他只是溫順地服從了父親,接二連三地把另外幾個女人從各家青樓迎進府中,又為他生下了一個接一個的兒女。
偶爾,在沒人的時候,婉筠會找機會反過來安慰他︰「我這身子就這樣了,你能好好的就好。」每及此,汝陽侯曾志威都是無地自容,既想抱住婉筠痛哭一場,又想向婉筠坦陳一切,哪怕是從此萬劫不復。
可是,曾志威最終什麼也沒有做,因為這一切始作俑者是自己的父親。曾家的秘密太多,牽涉的又是毀家滅族的大事。懦弱的汝陽侯只能寄希望于命運,希望有生之年都不要見到另外那半枚玉玦,讓時間淹沒曾家背負的所有歷史和使命。
父親在病重的時候才將婉筠中毒的事情告訴了他,同時讓他保證一定要婉筠不死不活地活著,這樣才能保證曾府的將來,從而完成主上交給的任務。知道了這個秘密,汝陽侯曾志威幾近崩潰,但最終還是在父親的威嚇和哀求中屈服了。
父親死後,他幾乎再也沒有去看過婉筠,只讓貼身服侍婉筠的人每天過來匯報她的生活狀況,必須是每天。他沒有問過父親留下的事業,一切與曾家有關的事務和秘密都在二夫人瑞雲那里。
他只須做好魯國的汝陽侯就行,雖然是個富貴閑職,但在繁城之中跺跺腳,還會引起一定程度的震動。當然,他心里明白,如果沒有婉筠,像他這樣的能力,在朝廷中混個三四品就已經極難得了,並且隨時都會淹沒在各種黨派爭斗之中。
今天,二夫人瑞雲一大早就將半塊玉玦親自送過來,汝陽侯曾志威愣了一下,旋即就明白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曾家的一家之主。也就是說,父親盡管一直讓他置身局外,但在關鍵的時候,還是要他這個汝陽侯親自出手。
二夫人瑞雲第一次用上司的口吻吩咐他︰「今日能去武場看兩國比試的,只能是魯國二品以上的官員,且每個官員只能帶一個隨從。讓東方跟著你進場吧,你們必須無條件地服從持另外半塊玉玦的人。」
進場後,汝陽侯曾志威心神不定地等待著,他覺得身邊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要命令他的人。坐到看台上,曾家的管家東方不知道何時已經離開了汝陽侯身邊。曾志偉用眼楮找了幾圈,沒有找到,但也不敢輕舉妄動。
看看身邊別的官員,有不帶僕從的,也有帶著一個僕從但也跑到一邊看熱鬧的。汝陽侯曾志威不再多想,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盡量不讓人看出自己有異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