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熹帝郎世澤在女兒的注視下把目光移向尚停留在大殿內的大太監陳正,後者馬上毫無聲息地退出去了。︰作為帝王,延熹帝郎世澤第一次見到如此純淨,如此膽大的目光。他向郎雪落招招手,低聲叫道︰「婉寧,過來坐。」
父皇一直叫自己婉寧,不過可以計算出叫的次數。每年一兩次,也不過三十幾次吧。說實話,沒有娘親叫雪落親切。郎雪落大大方方地走到父皇身旁的繡凳前坐下,一點兒也不拘束,這是父女兩個人第一次如此親近地對話。
「婉寧,不要擔憂,」父皇似乎很喜歡叫這個名字,疲憊的臉上摻雜著溫柔和喜悅,「父皇召你回宮並不是要讓你去魯國和親,只是想你該回來了。父皇沒有辦法給你母妃解釋,她一定會更恨父皇了。」
郎雪落沒有想到父皇竟用這樣的開場白,這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情節。她以為,父皇召見她,會婉轉地告訴她成國如今是如何地困難,和親有怎樣地益處,然後要求女兒應以社稷為重,要體恤父皇,甘願獻身,代替自己的姐妹上刀山、下火海,做到一個皇室公主應盡的貢獻。
郎世澤慢慢站起身,走到郎雪落的身後,抬手輕撫著女兒柔軟的頭發︰「婉寧,這是父皇第一次和你這樣親近吧。是父皇不好,從來也沒有抱過你,沒有給你說過一句貼心話,父皇不是一個好父親。」
郎雪落徹底懵了,父皇這不是在打親情牌吧?首先讓自己感動,然後希望她能義無反顧地奔向火坑。這樣,偉大的成國皇帝既獲得仁君的美譽,又能無愧于己心。因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婉寧公主自己心甘情願地去和親獻身的。
不過,有父親疼愛的感覺真好,又是一個第一次。今天到底怎麼啦?郎雪落鼻翼有些發酸,她仰起頭看著慈愛的父皇道︰「不管和親的是長寧還是婉寧,都是您心中的痛,是嗎?其實娘親是否會因此事恨您,對你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郎世澤黯然嘆息︰「是呀,人生就是一場錯,錯就錯在不是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和那個人。婉寧呵,父皇這輩子注定要對不起自己的孩子,但不希望是你,因為你從來沒有得到過父皇的庇護。長寧和你年紀相仿,從你離宮後,看到她就會想起你,總想把對兩個孩子的愛護都釋放出來,所以對她偏袒些。」
「為什麼會這樣?」郎雪落疑惑地問。
「父皇也有七情六欲,想有自己真正的家,擁有屬于自己的愛。可是,作為帝王,這些看似平凡的一切卻是一種奢望。你出生的那年,欽天監的柏文進宮為你推演命數。
開始父皇很奇怪,懷疑欽天監過分注意一個剛出生的小公主的目的,後來才明白這是你母妃的意思,她不過想讓你擺月兌宮廷生活,尋求一個平安罷了。你的母妃自幼冰雪聰明,但她的心始終不屬于父皇。能生下你,父皇已經心滿意足了,因此絕不會讓婉寧去魯國涉險。」
郎雪落有一種即將崩潰的感覺,這情節怎麼和自己想象的以及決定實施的計劃完全悖離了呢?這些年她一直遠離皇宮,但不見得會完全杜絕各種各樣的宮廷故事。當然,她是當成純粹的故事來听的,因為除了娘親,這里沒有值得她特別關注的人。
父皇沒有傳說中的無情,不過這種評價沒有絕對的標準,否則怎麼會有那麼多皇兄皇弟和皇姐皇妹的誕生?宮中的後妃當然不負眾望,相互爭風吃醋,傾軋陷害,年年不鬧出幾場人命都對不起在後宮這拼殺來的身份。
另外,這幾年成國內外交困,父皇明顯有些力不從心,成年皇子之間的血腥競爭已經拉開了序幕。但是,郎雪落並不想理會這些。她一出生被送出皇宮,這十五年間既不失親情又不乏快樂,遠比這些皇子公主們幸福得多。
被父皇召回宮中,背景已經完全鋪襯完畢。謠言也好,真實也好,反正成國公主必須去魯國和親的事實已經無法更改。郎雪落已經做好了全部且充分地準備,雖然她的身份和生活必須恢復原來的軌道,但她不再是待宰的羔羊,她有充足的精神和能力與隨時出現的敵人拼殺。
對付拼殺必須全副精力,還要做到有的放矢。和親,她會去的,但她不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不就是相互利用嘛,對方要利用她婉寧的公主身份謀取利益,她同樣可以利用這次和親重新謀劃自己的將來。
只是,計劃仿佛偏離了,她首先就撞入了父皇的棉花愛心拳中。嗅著父親的氣息,郎雪落逐漸穩定了心神。因為她是郎雪落,很少人能找到她的致命弱點。她的致命弱點就是貪戀親情,希望自己的親人和身邊的人平安快樂。
親人和身邊的人都好,過自己想要的平安日子!扳著指頭計算親人的時候,她沒有把父皇計算在內。現在,父皇的一席話讓她感動了,她沒有感覺到其中的欺騙信息。她天生敏感,一向自我感覺很準。
因為戰爭的失敗答應屈辱和親,應該是一代帝王最大的恥辱吧,何況必須要送出自己的親生女兒。可是,如果不接受這樣不平等的和談,戰爭就不會停止,國家就不堪重負,百姓就會流離失所。
郎雪落知道,這些年成國所經歷的戰爭都是對手挑起的。原因只有一個,落後或者孱弱就會挨打。連年的戰爭,成國早已不堪重負,百姓的生活越來越苦,平安幾乎成為奢望。想及此,郎雪落忽然重視起自己的身份來,她是成國的婉寧公主。
她何嘗不知道,這些年之所以能在宮外肆意生活,雖然有娘親、外祖父及真心關愛自己的親人不懈的努力,而這個公主的身份其實也給她帶來很大的好處。皇家的公主乃至整個成國皇族都是受黎民百姓供養的,所以他們的平安也很重要。
她在竭力尋求讓自己和親人平安的途徑,百姓們也同樣需要,而他們也有自己的親人。將平安推而廣之很難,延及世人則更難。郎雪落忽然想試試,如果和親真的能給他們帶來平安和幸福,哪怕時間很短也可以嘗試一次。人活一輩子總得要做些什麼吧!
郎雪落忽然站起轉身,仰視著逐漸熟悉的父皇,問道︰「我可以叫您父親嗎?也可以抱抱您嗎?」
延熹帝郎世澤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對郎雪落的態度無所適從︰「婉寧,父皇不習慣,宮里從來沒有這樣的稱呼。」
郎雪落咧咧嘴︰「婉寧又不是在宮中長大,覺得只有父親和娘親才是真實的。」說罷,她環臂抱住延熹帝郎世澤,把小腦袋貼在寬闊的胸脯上呢喃︰「父親,我一直喜歡和渴望著有父有母的感覺,終于找到了。」
郎世澤雙臂微微顫抖,心情復雜地慢慢摟住女兒,沉聲道︰「婉寧,父皇不會讓你再受委屈。」話音剛落,卻听到懷中的女兒堅定地說︰「不,我一定要去和親,為了父親,也為了成國千千萬萬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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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題外話︰莫失莫忘,我一直在這里等您。親,如能喜歡我的寫作風格,也請關注我的第一本書《特工穿越變傻妃︰妃我不行》(/s/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