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南凝竹在之桃的勸解下,好長時間才止住了淚,疲憊地靠在繡枕上沉思凝想。︰之桃不敢再驚擾主子,躡手躡腳地退到一邊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之桃知道,沒有不疼愛自己親生骨肉的娘親,特別像這樣善良敏感額主子。惠妃娘娘之所以要這樣做,一定有其中不為人知的理由。
自從惠妃娘娘知道自己懷有身孕之後,她每日里依然誦讀佛經,堅持不輟。即使被趕出凝陽宮遷居到這偏僻的冷宮內,在娘娘心中,隨處皆為佛堂。不過,冷宮也有冷宮的好處,最起碼周圍少了很多雙晃人的眼楮。
其實,主僕二人剛搬到冷宮時,來自各方心懷叵測的監視依然沒有停止。等時間長了,他們一無所獲,眼中的惠妃娘娘就基本上成了帶發修行的尼姑,這才漸漸地懈怠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惠妃南凝竹每日誦經的時間逐漸地減少著,省下來的時間就開始為女兒做一年四季的衣服。
小公主出生的時候,她的衣服已經足夠穿到十歲左右了。惠妃娘娘雖然幽居冷宮,封號未除,用度並沒有被明令酌減或者剝奪。然而,南凝竹什麼也不需要,她只讓之桃領取一些份內的布料和針線,日夜不停地為即將出生的孩子刺繡和縫制各種年齡的四季衣物。
現在仍然還有一些沒有完成的刺繡繃在繡架上,之桃趁娘娘不注意,將繡架移得遠遠的。她自幼跟著南凝竹,在女紅上雖然也算精通些,但與主子相比還是有稍稍不及。小公主的衣物,娘娘總是要親力親為,之桃只有穿針打雜的份兒。
如今娘娘剛剛經歷生產,身體還十分虛弱,且老規矩說月子里不許拈針使線。于是,之桃就悄悄地藏了針線,又將繡架放到了極不招眼的地方。惠妃南凝竹自然是看到了之桃的舉動,暗自搖頭,她已經不打算再為女兒做什麼了。
不出一日,宮里上上下下就听說了惠妃娘娘不喜歡小公主,還差一點親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又據小公主的女乃娘說,惠妃娘娘甚至不願意多看女兒一眼,更不用說去抱抱小公主了。之桃雖然不理解娘娘的做法,可她知道,娘娘是真正愛護小公主的。
郎雪落出生三朝,延熹帝下旨封小公主為婉寧公主,正式以「雪落」之名記入皇家族譜,為成國五公主。原來,郎雪落出生前五個月,鳳祥宮偏殿的楊昭媛已經誕下了一位公主,封號長寧,小名雪瑤。
楊昭媛是楊皇後的堂妹,在後宮中並不出色,但極易生養。進宮不到三年,竟然連續生下了二皇子郎展熙和四公主郎雪瑤,這種兒女雙全的福分讓其他妃嬪們十分艷羨和大為嫉妒。
福寧三公主郎雪靈的母親位分較低,從小被皇太後抱去教養。莊寧長公主郎雪薇和康寧二公主郎雪琴分別出自賢妃封氏和淑妃吳氏,身份高貴,自幼就集千嬌萬寵于一身。
婉寧公主的三朝宴就設在皇太後的長樂宮,既是慶賀皇室帝姬的出生,也是皇家顯示對南氏家族的榮寵。惠妃娘娘南凝竹雖然已經被打入冷宮,但並未撤銷封號。
太傅南嘉文身為帝師,且朝堂中近大半朝臣都是他的門生。近年來,雖然南太傅多有歸隱之意,但南家子弟英才輩出,文能治國,武能安邦,個個領袖群倫。
五公主的三朝宴不能讓生母缺席,這個理由听起來十分冠冕堂皇。誰都知道,如果誕育皇子、公主的母親位份極低,這個不能缺席的理由當然就不能成立了。在皇太後的長樂宮中,惠妃南凝竹自入冷宮後第一次見到父親南嘉文。父女相見,國禮家禮一樣都不會少。
禮畢,南太傅從女乃娘手中接過襁褓中的郎雪落,凝視良久,方低聲對女兒說︰「當日送竹兒入宮實乃萬不得已,竹兒的委屈為父也心知肚明,然過往種種不能重來,而今之計,只能保竹兒在宮中平安度日了。」
南凝竹淒然一笑道︰「父親嚴重了,竹兒雖然愚鈍,亦知當日父親受制于先皇。先皇讓父親和南家涉足朝堂和後宮,目的依然是維持所謂的平衡。之所以要拆散我和雨澤哥哥,更是害怕南家會扶植與朝廷抗衡的王族勢力,從而打破成國虛偽的和睦假面。」
南嘉文意味深長地看著日漸消瘦的女兒,心痛不已,在他懷中的郎雪落明顯感到了外公身體的顫抖。她這位飽學儒雅的外祖父,是真的心疼女兒但不得已,還是把女兒當成站穩朝堂的工具呢?
「竹兒,為父答應你的請求,」南嘉文的聲音又壓低許多,只有南凝竹才能听到︰「欽天監的柏文現在已經進宮,向皇上啟奏了小公主的命數。你放心,為父已安排好小雪落的去處,只是依然要苦了你,這讓為父如何能忍心。」
南凝竹輕輕搖頭,低聲道︰「父親放心,竹兒出此下策,只是希望雪落能平安長大,將來離皇室遠一些,少一些家國的負擔,有更多的機會尋找屬于自己的人生。」
父女正在說話,只見欽天監的柏文柏大人跟著一名宮監匆匆地來到長樂宮。皇太後正在暖閣里與幾位太妃、夫人們說話,听說欽天監求見,便讓諸位太妃和夫人們回避,請柏大人進來回話。
隔著珠簾,柏大人將婉寧公主郎雪落的生辰八字推演一番,明確指出公主雖然尊貴,但剋父刑母,六親冷淡,命帶大凶,有性命之憂,故少年時宜遠離親人,自保求安。欽天監已將公主的命數呈于皇上,但請皇太後懿旨定奪。
皇太後凝眉思索良久,又請南太傅商量一番,最後道︰「就讓我這當祖母的做個壞人吧,傳哀家懿旨,將婉寧公主送往空蟬山無量庵求福避禍,每年八月中秋回宮團聚十日。惠妃娘娘搬回凝陽宮,將滴翠軒改名還真堂,拜佛誦經,為婉寧公主祈福消災。婉寧公主出宮之事僅限今日知情人知道,對外皆稱公主體弱多病,不宜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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