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國後宮一座偏僻的殿宇內,每一位嬤嬤和宮女都是神色焦慮緊張,但又手腳不停地忙著自己的事務,心和眼楮都系在主殿內,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殿內傳出一個蒼老哀求的聲音︰「娘娘,女人生孩子都會經過這一關,痛了就叫出來吧。忍著也是痛,叫出來會紓解一些的。」
女人生孩子沒有不哭叫的,疼痛難忍的時候叫出聲來多少可以緩解和鎮痛。後宮里上至皇後娘娘,下至妃嬪美人,凡是生過孩子的都這樣聲嘶力竭地哭叫過,誰也沒有因此而失卻了顏面。
另一個年輕哭泣的聲音也懇求著︰「娘娘,叫出來吧,別忍著。娘娘從小是最怕疼的,疼了就讓奴婢給您準備糖蓮子。這不,奴婢都準備好了,現在就吃一顆行不?」
殿內依然沒有哭喊叫痛的聲音,根本不像平時女人分娩時那種場景和氣氛。殿門緊閉,殿外的宮女、嬤嬤們都無奈地互相張望著,眼眸中的悲愴越發地深幽。
計時的沙漏不緊不慢地流淌著,大家盡量忽略著時間。終于,嬰兒的哭泣聲響起來了。蒼老的聲音驚喜地喊道︰「生了,生了,老天保佑,是個公主,惠妃娘娘生了一位小公主。」
年輕的聲音馬上接上︰「娘娘,你看,是位公主,很漂亮的小公主。」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滿身血污,被一位婆婆麻利地裹在一塊兒絲綢中輕輕擦拭。另一位綠子遞上刺繡精美的襁褓,把嬰兒暖暖地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到床邊,似乎是捧著無價的珍寶,讓躺在床上的白衣女子鑒賞。
白衣女子的面色比身上的衣服更蒼白,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嬰兒。一瞬間,眸色中閃過驚喜、幽怨和冷淡。
蒼老的婆婆接過綠衣女子遞來的賞賜,躬身退出。綠衣女子掩好房門,回身又跑到床邊抱起嬰兒,興奮地說︰「娘娘,小公主的眉眼與您太相像了,和別的剛出生的孩子也不一樣。」
白衣女子的聲音十分清冷,但很好听︰「你見過幾個剛出生的嬰兒?怎麼就能分辨出不一樣來?」
綠衣女子稍稍愣怔了一下,哪有親娘說起自己的孩子就像說路人似的。從出生到現在,白衣女子只看嬰兒了一眼,眼神是那麼地復雜。
綠衣女子依然帶著欣賞和驚喜道︰「之桃見過弟弟妹妹出生的時候,他們都很丑的,一副小老頭兒小老太太的模樣,滿臉皺皺的,黑紅黑紅的顏色。
之桃也跟著娘娘去看過出生三天的雪靈、雪瑤公主,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哪像我們的小公主,一出生就是這樣眉清目秀,白里透紅的。」
白衣女子並沒有因為別人的贊賞再看女兒一眼,依舊淡淡道︰「之桃,把這里收拾收拾吧,免得一會兒讓人看笑話。」
之桃黯然地放下嬰兒,嘴里嘟噥道︰「這時候誰還惦記著這冷宮呢?」
冷宮?偌大的成國後宮中,惟有這里偏僻清冷。後宮女人即使再不承寵,但皇家一向重視子嗣。如果沒有特殊的意外,就是待罪的妃嬪在誕育分娩之際,也會得到相對的重視,要等孩子出生後才作最終的懲治論斷。
這里既然是冷宮,美貌的白衣女子一定是不識時務地得罪了皇帝,否則就不會在懷著孕時就被打入冷宮受罪。
俗話說,女人生孩子就是闖生死關,高高在上的皇帝當然不會到冷宮里關心一下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女人。
生死又如何?如果誕育的不是成國的龍子鳳孫,誰會關注一個不識時務的無知婦人。後宮中的美貌女子上百成千,雖然這些年順利誕生成長的皇子公主並不多,但這個新出生的嬰兒沒有任何值得關照惦念的特殊性,因為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惠妃南凝竹卻是第一個在成國冷宮內生孩子的妃子,並且由成國延熹帝郎世澤金口明喻,不準任何人踏足冷宮予以照顧。直到惠妃即將臨盆之時,才有內務府送來幾位嬤嬤、宮女和一位接生婆。惠妃懷胎十月間,身邊只有一位叫之桃的貼身侍女忠心服侍著。
南凝竹復雜的目光又落在嬰兒身上,淡漠,悲哀,溫暖,喜悅。之桃自顧自地嘟囔著,她從小跟著小姐,習慣了小姐的每一個言行。小姐是最善良的,無論對皇上是愛還是恨,對孩子只有深入骨髓的疼愛。
之桃抱著嬰兒,看不夠似的。主子吩咐把屋子里收拾一下,今天幸好來了幾個嬤嬤和宮女,就讓她們代勞一次吧。再說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剛才已經給主子擦拭換衣,血污雜物清理干淨,又重新焚上燻香,這些活兒還用主子吩咐才干麼?
之桃驚奇地發現嬰兒竟然對著娘娘吐了一下舌頭,紅紅的舌尖與唇瓣就像一小朵玫瑰花。
她馬上高興地宣揚著自己的天大發現︰「小公主好可愛呀,這麼小就知道討娘親的歡心了,長大後一定是咱們成國最聰明非凡的大美人。娘娘,快給小公主起個名字吧。」
南凝竹知道,今天不給之桃一個答復,這丫頭是不會罷休的。
她想了想,道︰「我倒希望她將來是個相貌平凡,資質中庸的女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再嫁一個溫和敦厚的良人,從此相夫教子,一生安然。至于名字,也不必大俗大雅,就叫雪落吧。」
「郎雪落,郎雪落,」之桃輕輕地念道︰「公主們的名字中都有一個‘雪’字,這‘雪落’听似平淡,其實透著大雅,比那幾位公主的名字好听多了。」
之桃從五歲開始就服侍著小姐南凝竹,小姐不但有學問,且心地良善,雖然貌似冷淡,那幾句期盼女兒平安長大的願望卻透漏了娘親的慈愛。郎雪落,雪落無聲,但願小主子能如娘親的期望,一生凡順無憂,平平安安。
就在這時候,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長空︰「皇後娘娘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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