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5點半,天仍是烏壓壓的黑,街道上已經有清潔工開始在清掃這一晚的積雪。
桐城的冬天潮氣太重,那種冰冷隨著冷風不斷往衣服里鑽,滑膩濕冷,凍得她手腳都麻木。
「遂心,來,趕緊拿著,喝點,順便熱熱手!"蘇若捧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一張嘴就一團白霧,紅色的圍巾裹得嚴實。
身後,幾個工人正熱火朝天地將一堆一堆報紙搬到商務車上。
雪花飄落又融化,她的頭發開始濡濕。接過咖啡,凍僵的手指得到一點溫度,帶著一絲微微得疼痛。一整夜沒有闔眼,眼楮鼻頭都是通紅,「蘇若,你想想還有哪幾家我們需要跑的。"
「哎!你爸到底發什麼瘋啊,自己一擲四千萬要買那個啥的獨一無二的藍鑽項鏈的,又不許別人報道!凌晨3點啊,別人都在熱乎乎的被窩,我們為什麼要在冰天雪地里抬報紙啊!嗷嗷!"蘇若靈動的大眼滿是不滿,「關鍵以你家老爺子的影響力,不就一個電話的事情麼,怎麼這次需要動這麼大陣勢啊….嗷嗷!!"
關遂心蹙眉,宋家幾乎掌控了桐城大部分媒體,宋關兩家表面交好,私下斗得厲害。這次宋家明擺著不買關家的賬。只是就算買了桐城全部的報紙,之後的雜志,網絡,甚至別的城市的媒體,又該怎麼防備。
掩耳盜鈴,欲蓋彌彰,卻只會更加引得那些有心之人在著話題上大做文章。
「能買多少就多少吧。一會白天我們還得挨個打電話。你還能堅持得住麼?"關遂心望向蘇若,有些歉意。
「哎!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是女人也受不了想要把你摁在懷里狠狠蹂躪!安啦,我肯定陪你啦!嗷嗷,身體棒棒,為了我可愛的年終獎金,三天三夜不睡都不倒!"蘇若一手握拳,誓表忠貞的樣子,惹得關遂心忍不住笑了,真是一個活寶。
「哎呀,我一會打電話讓我媽給我做最愛吃的甲魚和大閘蟹,我晚上一定要大吃大喝之後再狂睡,彌補我過度勞累的身體!!!」
媽媽…
看著蘇若無憂無慮的樣子,關遂心突然鼻子一酸。
緩緩抬眸望向漆黑的天幕,路邊暈黃的路燈映照著蒼白的臉頰,神色寂然,毫無顏色。
大雪混著風旋在了空中,寂寥無聲。
………………….
這輛商務車很大,她開得並不順手。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的趨勢。先得把報紙都送去城東的倉庫那頭銷毀,然後再回〔寶雅〕,再聯絡其他幾家媒體。關遂心心里默念著一會要做的事情。
周圍的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前面應該是出了車禍,這樣的雪天,在市區更是寸步難行。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的車總算開始前進。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伸出右手在包里模索,卻怎麼都找不到。
只是那麼一秒時間,她重重踩下剎車,砰,車身猛的一震,座上的包掉在了車里。
幾乎是同一時刻,砰一聲,車後方又來了一次撞擊。
安全氣囊立即彈了出來。
雪下得紛紛揚揚,商務車的雨刷還在賣力地運作,車外的喇叭聲已經震天。
砰砰砰,沒過半分鐘,一只手掌已經在車窗上用力拍打,一個中年女人氣吼吼地叫嚷:「你怎麼開得車?你會不會開車啊!」
關遂心被震得有些頭暈,手機已經停止了響動。她在方向盤上靠一會,緩解腦中的暈眩。
可惜車窗外的女人依舊不依不饒地敲窗怒罵。
將車熄了火,關遂心撿起了車座下的包,開了門下了車。她並不理會那個怒氣中的中年女人,快速走向後面,看了一眼,不是太嚴重,對方車的保險杠稍微凹了一點。
收回目光,又往前面的車走去。
一輛銀灰色asnarin,已經熄了火,但是里面的人似乎並不打算下來。
待走近駕駛座的時候,車門緩緩開了。
關遂心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高大魁梧的男人,那雙清淺的眼眸此刻有些陰沉。
「是你低沉的男聲從薄唇邊逸了出來,深刻的眼眉在她蒼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又掉轉視線。
起身從車里走了出來。
其實在剛才看到車型和車牌的時候,她就大約猜到有可能是他。
「您好沒想到這麼快又遇見,而且還是撞了他的車,關遂心有些窘迫。
一旁的中年女人一看他們兩人像是認識,立馬不淡定了:「哎,我說,先生,這個女人撞了你的車,她突然剎車,也讓我的車撞上了,她是要賠的!」
「好像是你追尾了秦靖揚瞥了一眼熱烈親吻的三輛車,淡淡開口。
中年女人一愣,立即叉腰提高音量,「她如果不是開著開著突然停下來,我能撞上?不會開車就不要出來害人嘛!你可不能因為認識她就包庇她啊!而且你那麼好的車,被她撞了,可不能這麼便宜放過她!」
關遂心腦中嗡嗡作響,中年女人聒噪的聲音使得那種噪音更甚。她打開包拿了一疊錢,翦瞳中的眼神一貫的清冷:「這里有一萬,私了。如果你覺得不夠,我沒有現金了,我們可以在這里等交警過來,或者你讓你的保險公司過來都可以
那中年女子大約是沒想到關遂心會那麼爽快,愣了愣,畢竟她也追尾了。怕她反悔,速度拿過那疊錢,開始數了起來。
約莫幾分鐘,一個中年男人急急忙忙奔了過來,看了一眼車禍現場,「秦總,啊,關小姐,車在那邊等候。這里交給我就可以了
………………
關遂心安靜地坐上車。
秦靖揚開車很穩,車內的暖氣細細地吹著,她穿著大衣也有些悶熱,小臉開始潮紅。
安靜的空間里,煙草味淡淡地圍繞在周身。
他抬手調低了車里的空調溫度。
「謝謝。剛剛,很抱歉,撞了您的車她的視線一落到他身上,秦靖揚也恰好望了過來,深邃的輪廓線條冷硬,往日總是溫和眉眼今日像是覆上了一層冰霜。
關遂心以為他是因為撞車的事情心情不好,歉意更重,垂下細長的睫毛,頭發因為剛才的飄雪融化濡濕一片,精神並不好,「我的保險公司會聯系你。今天,昨天,抱歉,謝謝您
听到她說話,又結結巴巴的,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緩緩開口:「我以為你一路都不會開口了頓了頓直接掉轉話題,「你們一大早就在到處收購報紙,是要阻止昨天拍賣會的報道?」
果然逃不過這個男人的眼楮啊,關遂心點了點頭,「恩
「這不是一個好辦法秦靖揚表情索然。
「能阻止多少就多少吧。其余的,也無能為力關遂心神色恍惚,實在太累,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慢慢將頭靠在了窗口上。
車子進入高速,他踩上有門,車速開始提升了起來。外面的雪紛紛揚揚,細細綿綿地飄落在車窗上,一層一層緩緩地朦朧起來。
待雨刮器一刮,眼前又立即清明起來。
「你剛才開車,是不是…」秦靖揚剛想教育一下她開車的問題,轉頭卻發現關遂心閉著眼楮不知不覺睡著了。
小女人兩手緊緊抱胸,眉頭緊促,縮在皮椅里,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姿勢。她的膚色很白,此刻卻顯得有些病態得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縴細的手背上青筋淺顯。
秦靖揚眼神忽閃,淡笑了一下,「就這麼放心地睡著了?也不怕我做什麼…」緩緩放慢了車速,在一個路口下了高速,又掉轉了車頭,往市區開去。
………………
關宅東苑古色古香,家具以紅木為主,絳紅色雕木,名貴青花瓷器,牆壁四周大多數是名家的水墨畫或者毛筆字,甚是別具一格。
關奇堅幾個人早上9點就在客廳坐著,焦急地等著。
關鵬山默默呆在書房,本就一晚沒睡,從他這個大兒子和三女兒火急火燎一進來,就已經听到了聲音。
良久,老人起身,腳步沉重緩慢,一旁的薛念趕緊上前去攙扶。
走到樓下,他望了一屋子在場的人,神態威嚴,走到沙發上坐下,聲音冷硬,「又怎麼了,大早上的…」
關奇堅趕忙站了起來給老爺子恭敬地斟了杯茶,「爸…是關于舊東區那邊的那條街推倒重建的事情
關鵬山銳利的鷹目微微眯起,斜著看向關奇堅。
關奇堅本就生性懦弱,被老爺子那麼一瞪,嚇得冷汗直冒,支支吾吾:「是這樣地,本來都挺好的,現在突然冒出來幾個釘子戶,怎麼都不願意搬。剛才我們派去的人,和他們打了起來…有個人被打破頭了,他家的老母一著急從二樓掉了下去…」
「 當」一聲,關鵬山手里的茶杯猛得朝關奇堅砸了過去,溫熱的茶水濺了他一身。
關奇堅臉色微白,不敢動也不敢多說什麼。上次那個民工跳樓的事件也是鬧得紛揚,出了三百多萬才壓下。這才沒過兩個月,加上桐城新上任的市長和市委書記又都是剛從上頭直接空降,萬一鬧到上面
「爸!」關熙芸急忙跑了過來,「你這是干什麼啊大哥也不想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所有拆遷的事宜都是按照規矩來的。那群無賴前些日子都同意補償金金額的,今早突然死都不願意了,明顯想要趁機敲詐!」
關鵬山畢竟是年紀大了,不復往日,眼神渾濁,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胸口起伏不斷,怒吼道:「你們這兩個沒用的東西!還嫌我們家新聞出鏡率不夠高麼?」
又是重重幾聲,枴杖狠狠敲在了面前的茶幾上,珍貴的盆中紅蓮瞬間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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