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言的好心情在見到夏木榮的臉色後低沉了下去,即使窮金主已經盡量裝作一如平常的模樣,他還是發現了其中的微妙差別。不是第一次了,最近這段時間窮金主回來後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人也越發沉默了。
氣場的轉變襯得夏木榮那張菱角分明的臉看上去似乎凶狠了幾分,宣言卻半點不覺害怕,快步朝著陽光下甚為耀眼的金發少年走去。今天夏木榮比往常晚了大半個小時到家,籃筐里卻還剩下近乎一半的蔬菜。
不用說宣言也知道今天的生意很不好。如果僅僅是這樣,夏木榮是不會生氣的,眼下的情況是鎮里各個地方都在猛抓所謂的市容,難為那些城管一大清早就守在各個人群密集點等著他們。夏木榮塊頭大、速度快,沒多大損失,很多上了年紀的卻硬是被逼著交了所謂的罰款,這是夏木榮生氣的最主要原因。
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別說言言的學費了,他自己高中三年的生活費都是湊不齊的,還提什麼大學不大學的,不過是個笑話罷了。皺著眉準備打掃房子,一抬眼看見的是言言有點兒期待的神情,略略掃視了下周圍,夏木榮了然,「言言在家干活了?」
「嗯!」大大地點了點頭,宣言小小地高興了一下,卻也知道這種時候不適合他邀功討賞,乖乖巧巧地在累了的窮金主身上敲敲打打,盡自己的全力安慰著情緒低落的哥哥。夏木榮贊賞地笑了笑,取出零錢袋兒,將里面的錢幣統統倒出來數了數,隨即又裝了回去,低垂著眼掩飾其中的失望之色。
「哥哥,我……我也可以掙錢的。呃,早上看了個故事,說小孩兒可以幫周圍鄰居干活來掙錢的,比如倒垃圾袋兒、送報紙什麼的。哥哥,我……」
夏木榮將努力表現得積極一點兒的男孩兒拉進了懷里,坐在了他腿上,「不用,言言不用做那些事兒,哥哥今天心情的確不好,但也不是沒辦法想的,相信哥哥。言言只要好好看書、乖乖呆在家里就好。」說完,夏木榮看向遠方,卻不知到底在看什麼。
完全沒有半點回旋余地地被拒絕了這個提議,宣言乖乖點頭。他什麼都不會,這個時候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更提不出什麼有效的辦法解決問題,不禁懊惱起來,氣自己的沒用。
同時,宣言心中又開始有點兒不安。有那麼幾次,趁著他睡著後,夏叔和哥哥是有起來聊天的,他被尿意憋醒時有听到,夏叔在勸窮金主不要為了他做蠢事,當時他的腦海中便猛然蹦出「拖油瓶」三個大字。難免變得焦躁起來,所以剛剛才會那麼急于證明自己的能干。
「走,天氣這麼好,咱們把家里的被子都抱出去曬曬吧。呃,冬天的衣物也拿出來曬曬,快生霉了都。」夏木榮拍拍男孩兒的背,打起了點精神道。
等到夏木榮抱著最後一床棉絮掛在了院子里的欄桿上後,卻久久不見言言出來。進門一看,登時嚇了一跳。他家小孩兒正站在椅子上踮著腳搖搖晃晃地試圖拿下他房間的櫃頂上的一床棉絮,那是前些日子媽媽托小飛帶給他的,他沒打算曬的。
不敢出聲嚇著言言,夏木榮快步走過去,牢牢地將男孩兒抱起又放下,自己站上凳子將棉絮取了下來,原因只是由于他無法拒絕小臉紅撲撲的言言。
嬌少爺吐口氣,擦了擦額上的些許汗珠,是費力所致,也是興奮所致,得意洋洋地仰著小臉看著他家窮金主︰「是我發現這里還漏了一床棉絮的,厲害不?」
夏木榮若所有思般點點頭,「嗯,的確,但如果我晚來一會兒,大概只能來得及從棉絮下拉出被砸趴在地上的笨小孩了。言言,以後要多蹦蹦跳跳,長個兒。」
宣言張張嘴,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窮金主在逗他玩兒呢,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生氣,更不是不依不撓的撒嬌,而是高興。呵呵,那啥,窮金主這還是第一次用這樣輕松又親近的語氣跟他說話來著,臉色不禁更加紅潤了起來。這次僅僅是興奮所致。
興沖沖的嬌少爺立刻覺得自己體力滿滿,雙臂一用力就整個抱起了這床棉絮,不算重,卻將他整個人遮住了大半,路都看不見了。夏木榮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到底是不忍心看著男孩兒艱難地試探著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來吧。」
悄悄松了口氣,嬌少爺覺得勞動了這麼一會兒更熱了。站在窮金主身邊,嬌少爺忍不住贊嘆道,「哥哥,這床棉絮輕柔極了,半點不比我們家以前買的那些差,甚至更好來著,價錢肯定不便宜的。」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夏木榮一頓,指了指身前的棉絮道,「說的是這床?」
宣言點頭,「嗯,我們家鄰居就很想要一床這樣的棉絮來著。嘻嘻,哥哥,你一定不知道,那個阿姨平日里看上去賊有錢,實際上小氣極了,始終嫌棄商場里的那些明明低成本卻賣得那麼高,死活不肯花那個冤枉錢。還逢人就說自己年輕的時候怎麼怎麼會彈棉花,商場里買的那些完全沒有她自己彈的好什麼的,生怕別人覺得她是因為小氣才不肯花那個錢的。」
想到那個阿姨,自然就想到了媽媽,宣言臉上笑容淡了一些,卻不算明顯。夏木榮沒有察覺到這點,只是突然有了點想法,「言言,你知道那個阿姨現在還要不要這樣的棉絮了嗎?」
宣言搖搖頭,立刻明白了,「哥哥,你是說……」
夏木榮點頭。可以的話,這床棉絮能賣個好價錢是很劃算的,媽媽的手藝他從來都是知道的,家里的被子從來都比得上商場里的大部分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從來都沒往這方面想過而已。
「我不怎麼清楚哎,要不咱們去她家問問?」宣言猶猶豫豫地說道,心里其實是有幾分抵觸的。要見到薛阿姨,就意味著……必須回家,回到那個曾經熟悉、曾經幸福的家。宣言沒說的是,薛阿姨家其實就在她家對門而已。
「嗯,這件事不急,哥哥這兩天先出去找點兒零活干,等到天氣涼了點咱們再去推銷這棉絮好不好?」夏木榮終于意識到了言言的情緒變化,剛剛的那點心思其實已經打消了大半,但或許,除了言言的鄰居,這樣的人也不是很難再找出來一個?
「嗯,好……」宣言松口氣,抿唇應下。
接下來的幾天,夏木榮都是早出晚歸的,宣言剛開始依舊沉浸在低落的情緒里沒有太大的反應,但即使這樣,沒過多久他還是發現了不妥。哥哥的肩上、背後好多處都是青紫的,一回到家就累得倒頭就睡。夏叔心疼地照顧著哥哥,看向他時卻是不滿的眼神。
「夏叔,哥哥這些天……在干什麼?」宣言到底沒忍住,知道夏木榮不會告訴他,又有點兒害怕夏叔的冷淡,卻還是站在夏叔面前問出了口。
夏叔「哼」了一聲,也清楚這事兒說到底怪不到這孩子,他只是心疼木頭才忍不住遷怒言言的。「你哥哥為了你的學費,這些天都在做苦力了,我怎麼勸他都不听。他才十七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能做這種損傷根本的事兒!你啊,有空勸勸你哥,掙錢不是這麼個掙法兒,那個臭小子就是脾氣太硬了才會吃虧的,你……哎,算了算了,這事兒你知道就行,記得你哥哥的好。其他的我來想辦法,總得給木頭找個正經的工作才行的。」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木頭初中畢業,又是未成年,還不能離開這個小鎮,怎麼找工作?夏叔嘆口氣,直嘆進了宣言的心底。
錢,他們需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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