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的下半年,中原和蜀地,都是一片喧囂,清廷中央與地方義民,那是打得不亦樂乎。
而廣州城中,局勢也並不穩定,亂局頻現。
在保路運動中,粵州與其余川、**、鄂三州,都是反應最為激烈的地區,因地方經濟較為富庶,參股地方鐵路建設的商人和民眾不少,加上早就對清廷新政極為不滿,這時自是一股腦爆發出來,誓要掀翻大清這張桌子。
早在5月下旬之時,清廷就以粵垣「匪情」嚴重、「兵力單薄,大局垂危」為由,急飭廣西提督龍濟光「迅選所部精銳」克期赴粵。並飭粵督張鳴岐,嚴密設防,切實偵緝,早淨「匪氛」。
然後到了6月5日,廣州城中的華僑、七十二行商和九大善堂的粵路股東千余人開大會,反對鐵路國有,力爭商辦。
甚至那時,徐文昊也作為代表參加了會議,說維護國權就太假了點。實際上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作祟。自己的肥肉,豈能讓給外人吃去?
就算是洋鬼子,也不行!
而張鳴岐作為大清的兩廣總督,才剛剛把署理二字摘去不久,自然是要替朝廷排憂解難,賣力辦事。當即誣指廣州鄉紳們的行為屬于「亂黨煽動」性質,旋即通告取消這次會議的決定,並以「格殺勿論」相威嚇。
粵路股東無奈,大部分被迫逃往香港,組織保路會,繼續做著耍嘴皮子的斗爭。
倒是廣州府南海縣佛山鎮商人比較激進一些,他們在當地反抗酒捐,焚毀包辦酒捐之康永公司,搗毀米店,散布揭帖,號召人民起事。
6月9日,粵督張鳴岐就告示,取消6日粵路公司股東會議表決案,並禁止11日預定召開之股東會議。
3天後,因反對鐵路國有,廣州發生不用官發紙幣、兌換現銀風潮。
隨即不消幾日,清廷便批準兩廣總督張鳴岐借外債500萬兩周轉市面,並令倘「糾眾作亂」,「格殺勿論」。但時逾一日,擠兌風潮仍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在這種情況下,才剛剛經歷了黃花崗慘敗的革命黨人,當然是不甘寂寞,其主辦的,在創刊的第一天就公然鼓吹民主革命,激烈抨擊時政。
這種在當局看來大逆不道的行徑,自然被以「鼓吹革命,擾亂治安」為由,將其封禁,前後不過兩天,看來清廷對輿論監督之道也是甚為熟悉,知道個中厲害。
有感于時局動蕩,張鳴岐自認無力整頓局勢,不得不上表中央,將廣東新軍擴充為鎮,暫編為第二十五鎮。
同時還讓自己的老下屬,廣西提督龍濟光,為統制官,提兵三千入粵,以協助張鳴岐鞏固地位,壓制住飛揚跋扈的粵州水師提督李淮,此人屬于本地的武官派系。
8月中旬,炎熱盛夏席卷廣州,伴隨著火辣辣的民意,還真有幾分鼎沸喧囂的氣息。
「祺泰少爺,這夏家娘子生得可水靈咧,小的之前遠遠瞧見過一次,那可真是貌美如花,明艷動人啊
廣州內城西南一隅,一個穿著鮮亮五品官服的青年,正在一群兵丁的簇擁下,趾高氣揚的走在大街上。
這里就是俗稱的滿洲街,又被稱作旗下街,屬于旗界。所謂旗界,就是大清國的一大政治特色,歸結為一句話,就是民族特權。
旗下于界內的光孝街,該處一帶,地高氣爽,曾是明朝紳富聚居之所。而大清開國後,八旗入駐,自然不容彼輩雜處,一律將漢民徙出城外西關。
「果真!?」穿著官服,手按長刀,身材高大修長,樣貌也算出眾,這祺泰確實當得高、帥、富三字評價。
他父親是前任兩廣總督增祺,伊拉里氏,滿洲瓖白旗人,歷史上曾在任盛京將軍一職時,招安過當時還不是東北王的張作霖。
要不是徐文昊的出現,增祺的兩廣總督一職恐怕還要坐得更久一些,不至于才上任幾個月就被張鳴岐給頂了下來。
但不久前,又出任奕七皇族內閣弼德院的顧問去了,再次返回清廷的權力中樞。
而作為增祺的三子,祺泰這時也得以靠著家世蔭蔽,獲得了綠營守備一職,也算是正五品,在這廣州鍍個金,隨後就會找個由頭升上去。
祺泰這人,還是頗有幾分本事,並非一般的旗人廢材公子哥,習得一身好武藝,也很會籠絡下屬。不過有一點,就是此人。
「夏家?」對西關城內大戶人家,祺泰還是有幾分熟悉,尤其是最近正勢頭紅火的夏家商行。
「不僅夏家娘子姿容倩麗,夏家財貨同樣誘人呢,守備大人要是抱得美人歸,豈不是人財兩得?」隊伍中,也有不少人出言附和著說道。
但實際上,沒人當真,堂堂滿族高門,豈會迎娶漢人女子?
最好的的結果,不過是為一妾室罷了。
被這麼一說,祺泰還真是有幾分意動,心中一尋思,很快就說著,「嘿嘿,前陣子提督大人遇刺,本官懷疑夏家窩藏亂黨分子,誰與我前去細查一番?」
這就是要尋個由頭找夏家麻煩去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個個駕輕就熟。本就眼紅夏家的財貨,這時有祺泰出面頂著,自然是一呼百應,人人奮勇。
……
城外西關,夏宅,富有中式園林風格的庭院,在這盛夏之際,顯得格外清幽雅靜。
臨涼亭邊上,俯視魚池中群鯉嬉戲爭食,在閑暇時也不失為一種雅致的休閑娛樂活動。
「文昊,如今這廣州的局勢,日益紛亂,你作何看?」
亭中,夏駿馳立身端坐,雖穿著便裝,但那鋒利逼人的英銳氣質,卻是難以遮掩。
這大半年來,他听從了徐文昊的意見,久在軍中與將士們同吃苦,同訓練,漸漸有了軍人的風骨,少了幾分公子哥的散漫輕浮,就連以前那種革命黨人的激進焦躁,這時也沉穩不少。
如同一把磨礪過的寶劍,褪盡了心中的雜質,凝實厚重的寒芒,露出深沉的殺機。
徐文昊知道,夏駿馳這時已經是等不及了,想要一試鋒芒。但也知這時還不是時候,所以輕聲笑了笑,「時局還沒有到,你我靜觀其變即可,又何須急于一時,做著出頭之鳥?」
遙望北面,徐文昊始終還在等著一個消息,那時才是改天換地的大好時機!
涼亭外,假山旁,一座石桌前,擺著新鮮瓜果拼盤。
「兩個不解風情的悶瓜,整體聊些什麼國家大事,好生無趣一洋裝麗人,坐在夏璇旁,雙手拖著下巴,不滿地抱怨著,「璇姐姐,你就不生氣麼?」
穿著連衣長裙的夏璇,望著這美麗少女,輕聲失笑道︰「有什麼好生氣的?哥哥和文昊,都是要做大事的人……」
不等夏璇說完,少女就抱著頭擺出一份苦悶嬌憨的模樣︰「真討厭,和書里說的一點都不一樣!」
心懷白馬王子夢想的她,這時見到現實中的青年俊杰,不啻有一種美夢幻滅的失落感。
見到這個像自己妹妹一樣愛耍小性子的朋友,夏璇是哭笑不得,只好拍著肩膀安慰道︰「好啦,樂姍,你都16歲了,就不要像萱兒那樣喜歡撒嬌啦
這美麗少女是姚家小女,與夏家世代通好,祖上曾有人出仕,但鴉片戰爭後就徹底轉變成商業家族。
姚樂姍生性活潑,自小嬌生慣養,深受家人寵愛,自然是有些愛使小性子。這時整個趴在夏璇肩上,不依不饒,「可是駿馳哥哥的眼楮,從來沒有放在人家身上,真是太讓人生氣了!」
自小與夏駿馳青梅竹馬的她,很早就喜歡上了這個愛捉弄她的大哥哥,不過隨著年齡漸長,昔日少年眼界漸開,看到了這個遼闊壯麗的世界,自然不肯將心思停在兒女情長上面。
以前是忙于革命,如今更是立志復興華夏文明,又哪還有時間顧得上身邊懷春的少女?
但是說著自己的事情還嫌不夠,姚樂姍對‘帶壞’了夏駿馳的徐文昊,也是頗有意見,這時也不忘在夏璇面前小小的說些壞話,「還有你那個文昊哥哥,那目光雖然柔和,總是讓人覺得冷冷的,不近人情。璇姐姐你以後可要小心些,說不定就是個負心漢呢……」
被人這麼調笑,面皮薄的夏璇哪里肯依,頓時與姚樂姍嬌笑鬧做一團,這嬌嗔歡聲很快便越過低矮的假山和花草,傳入徐文昊與夏駿馳眼中,讓兩人相視苦笑。
可就在這時,一位僕人跑了過來,神色惶急地稟報,「少爺,內城守備祺泰帶人圍了我們夏府,說是要稽查亂黨!」
掌握數千兵馬,權威日重,這時正是苦待利劍出鞘而不得的夏駿馳,听聞這話,當即怒不可遏,立身而起,冷笑道︰「哼,我不去找麻煩,麻煩倒是找上門來,當真是不知死活啊!」
「馬上命府中護衛集合待命,沒有我的允許,一個清兵都別想踏入夏家大門一步!」夏駿馳怒聲下令,徐文昊坐在一旁,也並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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