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和安荷在花園里逛了好幾圈,而後才慢悠悠地返回安客居。
這一路上,安荷和我講了很多關于何清的事情。
比如他明明細皮女敕肉身材瘦弱,卻非要做些諸如挑水劈柴之類的逞能事兒,以證明自己是個純爺們。比如他明明心地善良優柔寡斷,卻總是一幅「我很凶我很邪惡」的蠢樣。比如他明明是個看起來靦腆斯文的男人,卻總是比府中的大嬸們還要八卦長舌……
我開始相信安荷說的話。
因為,除非深愛,否則,沒有一個人會將另一個人的喜好、習慣、一怒一笑都記得如此深刻清晰。
安荷喜歡甚至深愛何清。
但何清……我表示自己未曾听他提起過「安荷」這個人,安荷微微紅了眼,難過地表示自己是一廂情願。
我想也是。
見她一臉難過,我只能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老娘說過,情愛這種事,看似與兩個人有關,其實終究只是愛上的那方,自己一個人的事。除了當事人,誰也攙和不得。
當時何清也在,對于我老娘的話,他十分狗腿地表示了支持。我老娘鳳心大悅,賞了他一把炒焦的瓜子,並表示以後他若是有了喜歡的姑娘,就來找她,她給那姑娘下情毒,讓她一生都對他死心塌地。
何清懵了懵︰「可莫姨,方才你還說情愛之事旁人不該插手呢!」
一旁的我吐他一臉瓜子皮,壞笑道︰「小清子,你不知道莫大娘從來不是正常人嗎?」
我老娘頓時大怒,解了我後爹的腰帶就追著我抽。
我後爹委屈地提著褲子嘆氣。何清蹲在一旁偷樂,然後被我後爹一腳踹出了桃花谷。
……
明明都是些開心的事兒,可現下突然想起,胸口卻突然悶得慌。我側頭看著安荷,又想起何清的死,心里一陣難受。
前些日子還活蹦亂跳大家一起快樂地玩耍,眨眼間人卻已經了無聲息沉睡地底。
世事無常,人生如夢。
「蘇大夫,謝謝你。不過你可以離我遠一些嗎?大哥他若是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安荷揉著紅紅的眼,突然拍開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一臉嚴肅道。
……
瞬間,什麼氣氛都沒了。
我忍不住額角一抽,無力地擺擺手,退後兩步。
安荷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黃瓜來了,不甘不願地哼唧道︰「王爺回府了……那什麼……讓你過去。」
彼時我心情不大好,受虐小媳婦專業戶——黃瓜的出現,讓我忍不住眼楮一亮。
我滿臉嬌羞地捂住,嗔他一眼︰「王爺怎麼又這麼迫不及待……真是的!人家、人家那地方還疼著呢……」
黃瓜小臉一青,無比痛苦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無法再承受更多似的,捂著自己的眼楮,瘋狂地跑了出去。
那背影,簡直不能再淒楚!
我忍不住勾唇笑了,心里舒爽不少,然後晃悠晃悠地跟了上去。
***
我跟著黃瓜來到重華居的時候,封禍水正在書房里揮筆寫東西。
「王爺,苦瓜……來了。」黃瓜滿眼呆滯,顯然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不能自拔。
封闕放下手中的筆,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頭道︰「過來,替本王研墨。黃瓜,你去給廚房給本王弄點吃的。」
黃瓜瞪大了眼,抖了一抖,而後十分悲痛地扭頭,再次瘋狂地跑了出去。
我猜他一定是覺得封闕是有意支開他——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想和我獨處」!哈哈哈!
我惡劣地彎了彎唇。
「愣著做什麼?」封闕回頭看我,似笑非笑,「沒睡舒服?」
我回神,半開玩笑道︰「是啊,王爺可是要讓我回去繼續睡?」
「好啊,」封闕挑眉,陰森地掃了一旁放著的寶劍一眼,「既然苦瓜只想睡覺不想替本王研墨……本王素來是個體貼下人的好主子,自當成全你才是……」
言下之意就是我若是想睡,他就成全我,讓我永遠地睡下去……
我額角抽了抽,忍不住又生出怒氣來。
好好說話不行麼!總是這麼殺氣騰騰的威脅人,這神經病心里是有多扭曲!
這時,何清的臉又飛快地在我的眼前閃過。
雖然還不確定何清的死到底是不是封闕造成的,但我知道,他一定和這件事有關。
思及此,我好不容易好了幾分的心情猛地跌了回去。
「苦瓜以為如何?」他笑,一副得意洋洋的賤人嘴臉。
「王爺。」
「怎麼?」
我突然沖他抿唇一笑,趁他不注意,猛地沖上去捧住了他的臉蛋。
「王爺不知道吧?我這個人啊……特別特別不喜歡被人威脅。」我湊近他,一聲冷笑。而後一個飛快閃身,蹦上他身前的桌案,如閃電般臥倒,躲過他勃然大怒的一掌。
封闕渾身抽搐了一下,繼而猛地跌坐在地。
「你!」咬牙切齒地擦去奪眶而出的眼淚,他滿面陰狠地瞪著我,眼里殺氣迸發,「……找死!」
「王爺稍安勿躁,在下不會對王爺怎麼樣的。我只是有些話要說。」偷襲成功,我開心了些。于是跳下桌案,走到他身邊蹲下,沖他笑了笑,「我承認我武功不如王爺,進安清王府也確實是有些私事要辦。王爺威脅我要把我趕出去,確實讓我有些顧慮。但,王爺好像忘了,您,也有秘密在我的手里握著呢!比如,王爺一踫女人就戰斗力全無……王爺也不想這事兒被傳出去吧?」
也許是睡飽了腦袋清醒,也許是憤怒使人開竅,說著說著,我竟突然靈光一閃,一下子想到自己手里可不是也握著封闕的把柄麼!
他威脅我,我也同樣可以要挾他啊!
封闕聞言,猛地眯眼,面上浮現冷厲的怒意。
我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軟肋,頓時心情大好。農奴翻身做地主的感覺,必須舒爽到令人顫抖!
但興奮的同時,我又忍不住眼角一抽,想起了前幾日在他面前裝孫子服軟,委曲求全的樣子……
簡直不能再蠢!
我笑容一頓,迎風灑了一把懊惱辛酸的淚。
封闕依然盯著我不語,半晌突然陰冷勾唇︰「所以……苦瓜這是在威脅本王?」
「不敢。」他難看的臉色讓我心中的陰霾大片大片褪去,陽光重新照回大地,「在下只是想告訴王爺,咱們如今是合作互利的關系,還請王爺日後對我客氣些。只要王爺以禮相待,在下自當為王爺盡心辦事。若是王爺還是如此不客氣,動不動就對在下喊打喊殺的,那麼在下……也不是王爺可以隨意揉捏的!」
說完,我忍不住在心里為自己鼓掌。這番話真是太大義凜然太威武不屈太精彩絕倫了!
封闕冷厲地盯著我,很久以後,才伸手抹去腮邊的眼淚,冷笑道︰「看來,本王先前確實是小看了苦瓜,你倒是沒我想象得那麼蠢……」
……所以我先前在你眼里就是個又丑又猥瑣的蠢蛋是嗎?!
我怒,但轉念一想,自己先前竟放著他這麼大的把柄不抓,反而乖乖地抱頭屈于他的婬威之下,確實是有點蠢……
我在心里默默地甩了自己一巴掌,而後一臉寬容地看著他,表示不會在意他此刻的惡言相向︰「王爺,我所求的,不過是精誠合作而已。只要您不再為難在下,在下可以保證,一定治好王爺這怪病。」
我不想再蠢呆呆地被這個神經病戲弄威脅,因為那樣很不爽快!但我也確實不想和他鬧翻,真的被他趕出安清王府,因為那樣會很麻煩!
封闕突然冷冷勾唇︰「好,本王可以答應你。」還未待我反應,他又補充道,「只要你把你混進安清王府的目的坦白告訴本王。」
我十分流利答道︰「給王爺治病!」
封闕抹了把臉,撐著身子準備站起來,應該是怪病發作完了︰「看來苦瓜一點兒誠意都沒有。既是如此,那麼……來人啊!把這個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混賬給本王大卸——」
我大驚,連忙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喂喂喂你這人怎麼這麼野蠻啊!」
封闕的身子猛地一顫。
然後他突然低頭,狠狠咬住了我的手。
「啊——你你你屬狗的啊?!」我吃痛尖叫,一把推開他,卻見他重新癱倒在地,淚流滿面……
我呆了呆,這才想起他那不能觸踫女人的鬼毛病。
「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咯咯咯誰讓你嘴賤說要殺我……」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幸災樂禍道,「你看吧,自作自受了吧?遭報應了吧?」
封闕臉色烏黑,狠戾地瞪著我磨了磨牙︰「還笑?看來,本王咬得不夠重嗯?!」
他這麼一說,我方才想起來自己被他狠狠啃了一口的事兒。笑容一僵,我左手握著右手猛地跳了起來,忍不住咆哮︰「嘶——好痛!你你你……混球混球混球!」
先前幸災樂禍的時候沒感覺到疼,如今他一提醒,被咬傷的地方便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我哭喪著臉嗷嗷叫,從小到大就特別怕疼的人是很脆弱的好嗎!
這回輪到封闕在一旁心情舒爽地棒打落水狗了︰「哎,不知道是誰自作自受遭了報應啊!嗯,真是上天有眼……」
我甩著手飆著淚怒瞪他︰「這有什麼好高興的?我們倆現在是兩敗俱傷好嗎!」
你又不是贏家,你得瑟個什麼勁兒啊?
是不是腦殘!是不是!
封闕抹淚,沖我陰森一笑︰「放心吧,本王從來不打敗仗不吃虧……咱們,來日方長。」
我後背一涼,想也沒想,又撲上去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再說!再說我讓你一輩子都這麼梨花帶雨軟趴趴地過!」
「……」
封闕的臉瞬間黑如鍋底,眼角又一陣熱淚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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